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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兵祸 ...

  •   日子费力而安稳的经营着,依然糟糕,却也没有变坏。两人都自觉,或许自己人生很长一段时间,都将维持这样,努力寻找可以吃的东西,尽力活下去,人类是一种神奇生物,当你生活安逸,无所事事,不知道活着的目标,而当你再也无法维系生存,活着便是你的目的,再不去想,没有追求,生不如死之类伤风悲秋云云。从此知道感激。
      两人都知道,多了两张口,便少了两份吃食,这里,却没有人报怨,甚至默默接受,被关照的人只能更加要卖力做事,以求最大限度减轻大家负担。打水劈材,生火煮汤,给陈爷爷按按腿,替刘婆婆揉揉肩,两人忙前忙后,不亦乐乎。充满活力的孩子,就如久旱后及时的甘泉,为这干涸土地注入一丝希望,院子里,人们脸上开始有了笑,四周也开始多了点色彩。
      苍老的婆婆们围在一起,呵呵的笑着:“瞧着两个,乖巧懂事,阿兰真是捡到两个宝喽。”
      救了云自南和曾小初的婆婆,姓李,名唤阿兰,此时,久不见笑的脸上,堆着欢喜:“也是缘分啊。”
      “如今,小栓子便多两个哥哥,也能多个照应了。”
      “也是小栓子的福气。”婆婆含着笑,殷殷的看过来。
      云自南似心有灵犀,闻言抬头,许诺般笑道:“婆婆们放心,我们自当相互照拂的。”引来阵阵笑声,舒心欣慰。
      日子就这样过着,除去颓败砖瓦,除去三餐不济,与平常日日夜夜,缝补浆洗,谈天唠嗑,也并无多大差别。适应了这样境遇,生活也就这样一天一天过下去。
      这天与已往每一天一般寻常,若说这样寻常的一天,有何让人欣喜的,那是曾小初和云自南发现一只老鼠,成年的老鼠,虽不甚肥硕,却也是肉…是的,让他们欣喜若狂的,便是这一只老鼠。
      有人经历过饥不择食?当人无法选择,仰望着微弱,生的希望时,只能与尊严一起趴在地下,拾拣着一切延命之物,只求能活的更久点,即使再穷顿落魄,好歹能看见每日的太阳,好歹能感受到时间,知道自己仍然活着。。。然后发现,也不甚困难,还是能活得下去。
      曾小初眼冒绿光,专心致志得追着老鼠,满心满眼想着,这次终于能给爷爷婆婆们好好加次餐了。老鼠很机警,曾小初和云自南想尽办法,都不能将它抓到,所幸并未让它脱离视线。
      “要想点办法,要是让它跑进林子里,就找不到了。”云自南气喘吁吁。
      曾小初不语,他屏着气,抄起不知何时削尖的竹棍,瞄准老鼠逃窜的方向,手疾眼快,给它来了个对穿。
      云自南情难自禁,欢呼雀跃起来,抱着曾小初跳了一圈,兴奋的叫道:“曾小初,你真厉害啊!”
      曾小初扰扰头,呵呵笑了下,挺挺胸自豪道:“这没什么,看准了就行。”
      经历一番波折,两人虽是一身尘土,却俱是欢欣异常。云自南躺在地上,将头枕在手臂上,笑逐颜开:“真是太好了。”
      曾小初笑着不回答,只说:“记得第一次吃老鼠肉吗?”
      “呵呵,还不敢吃呢,可是顶好的东西呢。”
      “是啊,如今老鼠越来越少,再难得吃到一次了。”
      “家里一定高兴坏了。咱们回去给他们给惊喜!”
      有人喜滋滋的讨论老鼠肉吗,人在穷途,起初总以为吃不下虫子,野菜,泥土,当饿到极致,会发现已经不再在乎那点事,吃下第一口,便也不过如此了。
      “婆婆,婆婆,看我们今天抓到什么了!”曾小初一进屋,就迫不及待地喊起来,云自南只是笑,却也是面带喜色。
      “哎呀,”刘婆婆看到曾小初手里抓的,拍手跺脚道,“当家的,快看小初和自南都带了什么回来了。”
      刘爷爷闻言,慢慢走过来看了下,乐呵呵的笑起来:“这么大一只老鼠,都给抓到了,咱们许久不见肉了,好样的。”
      刘爷爷与刘婆婆是屋里唯一的一对伉俪,官兵抢壮丁时,由于年老体衰,才侥幸未被盯上,有了男人,就如同有了主心骨,刘婆婆精神并不如其他婆婆那般委顿,于苦楚中带着一丝安稳。
      屋里的人陆陆续续也过来看,都是一脸欣喜,就如同看着山珍海味,频频点头称赞,热闹地讨论煮法,场面一时间和乐融融。
      云自南弯起嘴角“真是太好了,许久不见这般高兴。即便遭遇兵祸,也是能在艰难中找到一点乐趣。”
      这份错觉并没有延续多久,云自南甚至还来不及把嘴角的笑意抚平,就见李婆婆抱着小栓子,急急忙忙跑过来,云自南还从未在婆婆脸上见到过如此表情,惊慌失措,面无人色,如同似乎后面追着一只猛虎。而屋子里人,却是知道的,曾小初和云自南还没回过神来,周围已经陷入一片寂静,寂静中,飘荡着丝丝不安,云自南甚至感觉到空气中隐约有股不寻常的味道,带着淡淡凉意,让人不禁打了个寒战。
      “军队又过来了,这可怎么办。。。”婆婆颤抖着,带着恐惧的声音说。
      证实了心中猜想,一时间,大家面面相觑,都有点不知所措,这时,刘爷爷作为屋里唯一的能主事的,对失魂落魄的众人:“快,快把孩子们藏起来。”李婆婆急急将小栓子塞到云自南手里,将三人推到墙角,用竹篓盖着。
      透过竹篓纵横交错的网,可以隐约看到外面,紧张的气氛并未因为眼前遮拦而有一丝一毫减少,人们佝偻着背,安安静静,就如同等待宣判一般。逆光给眼前的景象镀上一层阴影,模糊而刺眼。云自南捏着拳头,只觉得呼吸都几不可闻。
      曾小初知道云自南其实是有点自卑而寂寞的,因为身世坎坷,对周围人都带着一份戒备,不与别人一起,全心全意的把自己保护起来,就像,一个没有上色的瓷娃娃。到了此处,才慢慢找回自信,会告诉你他的不安,会为一点好事高兴,会伤心,也会笑,,每当看到云自南展露一点色彩,曾小初都打心里高兴。而如今,失望与不信任,那样的云自南又回来了。曾小初心中一阵悸动,小云子应该是笑着的。这样的想法,让他自然而然伸手握住云自南的手,将他手指一个一个掰开,去温暖他微凉的指尖。
      云自南呼出一口气,眨眨干涩的眼,才感觉又有了勇气看向外面。十几个穿着破旧铠甲的人从外面走进来,一人全副武装,穿着比其他人更好点,想必是首领之类的。唇干裂而缺少血色,显示他历经沧桑,紧抿的嘴角露出一点威严的味道,果然,旁边一个长相猥琐的小个子走到屋里,扯出屋内唯一的凳子,堆着笑讨好般的对那个人说:“将军,快请坐。”
      曾小初有点诧异,这边是将军了?仔细看,眉宇间透着疲惫,是个吃过苦也受过累的,然而那眼神,却发着狠厉的光,似乎对世间一切,都带着厌恶。
      将军坐在凳子上,却不看屋里的人,指着搁在炉灶边那只老鼠说:“去,把它煮了。”小个子男人唯唯诺诺,小跑着过去,也不清理,直接便把老鼠扔进锅去。曾小初看着男人上下滑动的喉结,愤怒的眼角发红,“为什么,当兵的还来抢老百姓仅有的那点口粮,难道,给人带来的痛苦还不够吗?”
      曾小初兀自气氛着,而那将军却发话了:“这边,现在是我军的据点了,你们这几个,赶紧给我走。”
      如同晴天闪过一道霹雳,在众人头上轰鸣,大家愣愣着,发着懵。将军似是不耐烦了,挥了挥手:“给我把这些人都赶出去。”
      “是。”
      闻言,跟进来的兵走到婆婆他们身边,推搡着,把他们往屋外赶去,像是突然解开时间的枷锁,婆婆们纷纷哭喊起来,陈爷爷拖着年迈的身体,挣开士兵的钳制,跑过去抱着那个将军的腿:“将军啊,你可不能把我们赶走啊,你叫我们这些老家伙往哪里住啊。”说罢,竟趴在地上,咚咚地磕起头来。曾小初和云自南两人,看得呆住,只觉得全身血液都被冰住,挺直了流动。
      “少罗嗦。”毫无怜悯,将军冰冷的说,随即竟一脚将陈爷爷踢飞了出去。
      “老头子!”刘婆婆叫了声,颠颠的跑到爷爷身边,带着无以名状的痛楚,撕心裂肺。
      “老头子,你怎么样?”刘爷爷躺在地上,许久不动一下,刘婆婆心中惊惶,哀哀地再叫了声,“老头子!”许是缓过气来,刘爷爷动了动,捏捏婆婆的手,说道:“别叫别叫,不碍事的。”说完,想站起来,确实怎么也爬不起来,“老婆子,扶我下。”刘婆婆却是流着泪,搂着刘爷爷不撒手。
      那将军似是对屋内一切视若无睹,走到锅边,捏着老鼠的尾巴,将它拎了起来,照着它便啃了起来。
      曾小初感到一股愤怒的气流从胸中熊熊滚出,带着势不可挡的劲头直冲脑门,冲的他脑袋嗡嗡响,这样过分,已是超出了常人所能容忍的极限,理智告诉自己,作为一个小孩,如何也不能与那五大三粗的官兵相斗,而看着平日关爱自己的人们遭受到这样的待遇,理智就如同被强烈的日光扫过,渐渐发白变淡,曾小初剧烈的呼吸着,想要借着新鲜的空气,来让自己稳定下来,却发现,那吸进去的气流,对上胸中火堆,竟是燃烧的愈来愈烈。滚滚的气流在胸中激荡,曾小初想也没想,便冲了出去。
      “你们怎可以如此!”曾小初心中有无数谴责,然而过于激动情绪,让他只来得及说出这样一句话。
      侵入者没想到屋里还藏着小孩,一时间呆着,没有反应。
      曾小初涨红了脸:“你们,怎么可以这样,抢了别人的屋子,还打人,他们都是老人。。。你。。你。。”曾小初结结巴巴,无数话语,不知该先说什么,然他毫无怯弱,对着那将军喊,“难道你家中就没有老人?怎么能这样,怎么这样,难道你没有尊老之心吗?”
      那将军起初并未将这从角落里跑出来脏兮兮的小男孩放在眼里。听到后面这句话却骤然变色。恼羞成怒般抓过曾小初的衣襟,将他拖了过来:
      “你说什么?臭小子。”
      曾小初吼完这句,将心中暴涨的怒气发泄出来,只觉得全身无力,脑中有种空空的懵,心中微微发凉,才感到后怕。既然已经出来了,曾小初咽了咽口水,思绪像雷雨后乌云散开之时,渐渐清明,无惧无畏,索性将胸中愤懑倒了出来:
      “人人家中都有老人,你这般对待老人家,也不怕遭天谴,不怕别人也这样对你的父母吗?”
      那将军闻言,哈哈大笑起来,抓着曾小初,却没有下一步动作,李婆婆却已呆不住,扑了过来:“将军啊,孩子口无遮拦,胡乱讲的话,别放在心上啊。”说完搂着曾小初,竟是要将他抢过来。
      将军再呵呵笑了两声,笑中曾小初能觉察的苦涩,瞪着曾小初说:“报应?我无作为,报应却早已遭了。”言罢,却是像扔一件脏东西般,将曾小初甩在地上。
      “都给我滚,马上。”
      云自南坐在地上,全身僵直,像是浑身血液被抽光一般,冰冷麻木。曾小初冲出去时,他是知道的,他也想那样不管不顾,然而全身像灌了铅般,竟是一动不动。云自南心中不住地对自己说,是因为小栓子,因为小栓子,我不能那样冲动,内心深处却是不住地反驳,不是的,是因为你不敢去,你胆小。。。。自我的谴责像冰冷的箭,风驰电掣般在心中闪过,云自南难以承受般的闭上眼睛,曾小初像个真正的男子汉,而自己果然是胆小鬼,云自南自嘲的想,为何不能像曾小初那样。
      云自南迷失在内心自伤的迷宫中,走走绕绕出不去。忽然感觉被一只温暖的手握住,云自南迷惘地睁开眼睛,模糊的视线里,手的主人用轻轻的嗓音,带着令人安心的温暖,说:“小云子,我们走吧。”
      云自南眼光流转,羡慕,依恋,崇拜,种种复杂心情,一时间竟找不到哪个才是真,却在听到这句话后,本能地“嗯”了声。由着曾小初将自己拉起来。似是感觉到自己纷乱的情绪,曾小初并没有放开自己的手,而是紧紧的抓在他手里,那手里的温度,似是会游走般,顺着手臂,沿着筋络,一种安稳的感觉从胸中传出,与那股温度会和,慢慢行走全身,身体渐渐回暖,内心平稳,肌肉也渐渐放松。云自南靠了靠曾小初,在这不适合的场景,心中柔软,安心欢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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