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覆水难收 倩倩微笑着 ...
-
马烈爱上倩倩其实也不无道理。倩倩除了长有一张迷人的面孔,还能把锅碗瓢盆打理得井然有序头头是道。
2007年的暑假刚过,倩倩的小炒店如期在小城第一中学门口顺利开张。一中的在校寄宿生多了去,每天一到放学时间,小炒店便被围得水泄不通。比起旁边装潢得极为档次的饭馆,倩倩的小炒店价格显然深入学生内心,当然,让学生掏钱掏得不亦乐乎,吃菜吃得大快朵颐的,还是倩倩的手艺。
常在小炒店吃饭的一位体育老师曾经这样描述过,老板娘炒出来的青菜,绿莹莹的,夹一根进嘴里,又香又脆,味道很谗人。至于汤面、蛋炒饭这样的小吃,她更是下尽了苦工夫,香油爆葱,蛋花星星点点,看起来很诱惑人。打老远过,便有浓浓的香味源源不断。
虽然价格不高,倩倩也舍得下材料,但因为生意好,光顾的学生多,薄利多销,一天下来,净赚也有五百多块。
但一天下来,也把倩倩累得够呛。
小炒店不大,二十来平米,门口一辆擦得亮澄澄的玻璃柜中,各种菜色罗列横陈。透过挡风玻璃,那群走路蹦蹦跳跳的孩子,便隔着薄薄的玻璃随心所欲指点自己想吃的东西。店里头,日光灯白天也亮着,因为小店是三合板隔离起来的,没有窗户,这使得空气很不流通。好在墙面都安了摇头风扇,尽管外面烈日高照,屋里还有阵阵凉风。倩倩就在散发着热气的凉风里,择菜、洗菜、炒菜,忙得一塌糊涂。
但是,倩倩时常被自己忙碌的充实感动。
比起欢欢□□里的黑夜当白天过和纸醉金迷,倩倩总会在小店里边抹汗水边禁不住发笑。人活着,就图个目的。浑浑噩噩地在灯红酒绿里醉生梦死,尽管脂粉飘香、十指不沾泥水,但是,四面八方多的是狂蜂浪蝶的来去自如。开小炒店苦了点、累了点,但是,看着凭力气、凭良心挣回来的钱,倩倩总会感激得掉泪。
□□那一段不堪回首的往事,曾让她白白糟蹋了多少好光阴。倩倩有时也会和马烈谈前尘旧事,却也仅限于前尘旧事,□□时光,尤其那个被倩倩家人称做拖油瓶的孩子,总被心照不宣地跳跃过。因为那几年、那个孩子,就像个彻底烂透的暗疮,轻轻一捅,便要流血流脓。好在,马烈似乎很了解倩倩的心事,对她更体贴、更呵护,看起来一点都不在乎她的过去。倩倩悬着的心,慢慢慢慢放了下来。这是她以前做梦都不敢奢望的事情。
妓女从良,一旦下定了决心,十头牛拉也拉不回,就好比浪子回头一样,刀光剑影都被尘封进岁月深处,隐姓埋名了,洗心革面了,决心坚定如磐石。佛家禅语不是说,回头是岸。社会在进步,也会越来越宽容的。何况倩倩的确为马烈彻彻底底的改头换面。这是她的幸福,还是马烈的幸福?马烈暗暗知足,并破天荒地为倩倩洗手做羹汤,把老公惊讶得!
马烈出差到外地,不忘记给倩倩带礼物;倩倩每天晚上很晚才收摊关店门,回到马烈的宿舍时,马烈已经煮好夜宵;倩倩为马烈洗衣服、整理房间;马烈为了倩倩,渐渐改变了往日吃、喝、玩、乐的恶习。马烈告诉老公,鬼差神使地,他渐渐习惯了这样的牵挂,一个人的寒冷,怎么取暖心里也冷,两个人的寒冷,靠着一起就是微温,其实,倩倩是个好女人。
老公颔首微笑。这是他的一贯作风。其实,马烈也懂得他的意思,他不能就这样和倩倩名分不顺当地过下去,站在良民的角度,他们这是非法同居,尽管小城里,每天非法同居的数字就像房价一样,蹭蹭地往上升。其实,这也是我的意思。既然两情相许,也甘于过粥菜平淡举案齐眉的日子,领证是迟早的事情,晚了还不如早。
我和马烈一样,相信倩倩是个好女人。而且曾经是个可怜的女人。写字的人喜欢把悲闵爱心的光环往自各头上套,但是这一次,我真的被倩倩感动了。如果你和我一样,看到倩倩一个人在小炒店忙得不可开交,忙得连喝口水、连上洗手间的时间都没有却从没向马烈抱怨过,你就会非常理解我的心情了。
马烈带倩倩回老家领证那天,天下着很大的雨。
九月酷暑,这场及时雨乐坏了许多日出而出日落而息、一年收成全仰仗了地里的农作物的人,比如马烈的姐姐马兰。听说马烈要带女朋友回来,马兰特地到村东的猪肉匠那里割了两斤排骨一斤瘦肉。马兰自然知道,在不远的小城,马列不缺这么点东西,但是,马兰执意认为,农村的猪肉补,吃起来纯粹、甜,而且马烈小的时候,最眼巴巴的,就是可以毫无顾忌酣畅淋漓地吃上一顿肉。因此,每次马烈回家,马兰都会隆重地摆好猪肉宴。
这一次,马兰还特地叫来了家族几位年纪见长的老人。
“老人吃的盐多,见识也多,经验足,他们认了马烈的媳妇,我也认了。”进厨房时,马兰自言自语地抹着泪。
家族的亲戚知道马兰这人争强好胜,却从小命运多舛,好在有个出息的马烈,吃着公家饭,她这一叫,他们便来了。因此,马兰家小小的厅堂济济都是人。大眼看小眼,其实,就等着看马烈城里的媳妇。
雨越下越大,马烈和倩倩手挽手到家时,已经过了晌午。推开门,小院里都是水,踩下去,快要漫过人的脚裸。
马烈想都没想,一把就把倩倩抱起,淌过小院进了厅堂。人群一阵哄笑,几个头发花白的女人还低下满布皱纹的脸,并用一样布满皱纹的手不好意思地遮住前额。
“这马烈,小不正经呢!”是善意的责怪,有宠爱的韵味。
“这有什么?城里就兴这个!”年轻些的后生就笑着帮马烈解释。
“进来吧进来吧,这雨大,瞧瞧湿衣服了没有?”马兰刚从里屋出来,她手里,还攥着包着红纸的红包。那是准备给马烈他媳妇的。在马烈的乡下老家,准女朋友会面长辈,长辈如果合意了,就要包上个红包,表示认了这人。
马烈眉开眼笑,拉过倩倩,“这是伯公、这是叔公、叔娘,倩倩,这是姐姐!”
倩倩微笑着点头,客客气气地按着马烈介绍的顺序打招呼过去,走到马兰面前时,倩倩脸已经涨得红透,她微微倾下腰,叫了声姐。人群又是一阵哄笑,叫过姐,就等着接红包,接过红包,就等着吃喜糖。人群交头接耳窃窃私语,上下打量素面朝天的倩倩。
马兰的脸色却在瞬间里黯淡下来,类似晴空万里突然乌云密布的那一种。倩倩有些不知所措起来。
“小烈,她就是你女朋友?小烈,你说她就是你上得厅堂下得厨房的女朋友?”马兰的语气明显急速起来,渐渐得便有些咄咄逼人,“你先别叫我姐,这情,我未必领受得起。”
倩倩的脸青一阵白一阵,有些摸不着头脑,心却渐渐虚了起来。看到马烈姐姐那架势,她预感到,她快要愈合的伤口,将被重新撕开:“姐,我……”
“老姐,你这是怎么了,早上电话里还好好的。你这是……”马烈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一样,拉过马兰,“老姐,这人这么多,有话咱慢慢讲……”
“行了,我直截了当挑明了,你这事,没定。”马兰脸色黑得就像块破棉布,“我见过你,怕我这辈子压根儿都不会忘记你们这些,你们这些个女人!”
马烈的脸瞬间里扭作成一团,马兰的眼里却有火苗在乱蹿:“我说乡亲们,劳师动众了大家伙,这事到我这没成,好歹,我还是个当姐的。”
人群大眼看小眼,琢磨不透马兰脸上的阴晴变化。性子急噪的马兰也没顾及得上嘴里还嚼着糖的老族人。老族人显然也不明白马兰唱得是哪一出,颤颤微微着站起来,叹一声气,往外走:“你这妮子吃不得教训,总得把事情说清楚了好。”
“我看人家姑娘就挺好。”老族人前一脚后一脚跨出门槛时,嘴里还唠叨了一句。
人群一个一个相继散去。那些平日和马兰交往频繁的女人们,也没给她多少劝。她们太了解马兰了,她心地好,但是脾气暴躁,听不得别人劝,时常别人好心好意地劝了,却反倒落得很无趣。比如马兰和丈夫离婚那会,别人都劝,好歹是个家,好歹过了那么久的日子,好歹有个男人了日子更有个依靠,可是马兰几乎是毫不犹豫地就签下离婚协议书。这在小镇,女人休男人,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可是马兰她义无返顾。而马烈,马烈就像是她自己的孩子一样,长姊如母,她是完完整整尽了母亲的责任,她应该也有行使母亲的权利。
马兰失声痛哭时,屋里就剩下马兰三岁的女儿吃糖吃得津津有味的声音。
“你吃,你吃什么吃,我让你吃个烂牙疮!”马兰一把把孩子拉过,手一扬,巴掌便落在孩子的屁股上,“我这招惹了谁,怎么尽碰上你们这些不知廉耻的女人!“
“姐!”马烈终于明白姐姐的变化不是空穴来风。
“别打断。我见过她。换得掉衣服,换不掉那副皮囊,我们马家门槛不高,但是就她也踏不进来。你也别哪壶不开提哪壶,这些妖精,没一个是好东西。”
倩倩的泪水已经出来,连日来困扰得她寝食难安的事情果然发生了。她知道,这几年的种种糜烂,老天不会这样轻而易举放过她,但是,她没有想到,报应来得这么快,在她心无设防的时候,说来就来了。她痉挛着的脸,被泪水打湿,长长十指深深埋进头发里,上气不接下气地抽泣。伤疤——倩倩看到了马兰额头上的疤痕,那道疤痕仿佛一把刀,直剜进她的心尖里,又仿佛一道车轮,从自己的心上碾过,碾得她痛得失去知觉。她记起她也见过马烈的姐姐马兰。两年前,□□来了个乡下女人,大哭大喊大闹,还和几个小姐妹打了架,闹得巴台下鸡犬不宁。但女人终究寡不敌众,额角被破碎的啤酒瓶划出一道鲜艳的血迹来。倩倩当时惊声尖叫,还被那女人狠狠推了一把,一个趔趄,倒在地上。
那女人,就是马烈的姐姐,马兰。
“倩倩,没事吧。”马烈心疼地扶住倩倩单薄的身子,“老姐,倩倩她现在经营着小餐店,这次回来,我还打算着想让你也过去帮忙……”
“我没那福分。马烈,你听好了,你认我这个姐,你就和她一刀两断。”马兰斩钉截铁气愤填膺,眼睛里的火苗越烧越烈,“弟啊,你听姐劝,狗改不了吃屎,这些女人咱招惹不起。就邻里乡里那些唾沫星子,也够把你没了啊!弟啊,我说我这命,怎么就比那黄莲还苦……”
倩倩失声痛哭,挣脱了马烈转身夺门而出。雨淋过的青石板滑,倩倩脚底一滑顺势倒地,但是一个挣扎,她迅速地爬起,很快消失在陌生小村里。马烈也跟着夺门而出,扔下楞在原地的马兰,追了倩倩去。
“只要我还一口气在,我绝不会让这狐狸精进门。娘啊,我这命,啥命的啊……”马兰粗厚的嗓音直传进邻居敞开的院门,邻居大多竖着耳朵听。
村里人都知道,两年前,马兰曾一路偷偷跟了丈夫到县城去,厉害的是,还把她男人和□□的一个女人捉奸在床。成为人饭后谈资的,是当天马兰还曾和那群浓妆厚抹的女人们扭作成一团。那耻辱,马兰一辈子都不会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