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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温柔 “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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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方又花了两天时间走访周绵家附近的邻居。
兴安路老居民区住了十几年的人不少,可一旦问起周家的事,一个个都摇头。
“那家人啊,我们真不熟。”楼下的大爷坐在单元门口晒太阳,手里端着搪瓷杯,“他们刚搬来那几年家里特别吵,男人喊女人叫,我们上去劝过,被那男的骂回来,叫我们别多管闲事,后来就没人去管了。”
“他们家还有孩子?”隔壁楼的阿姨一脸惊讶,“我在这住了快十年了,就从来没见过有小孩从那个单元门出来,他们家的窗帘常年拉着,窗户关得严严实实的,大夏天都不开窗透气,要不是这回出了事,我都不知道他们家有姑娘。”
警察们问了一圈下来,没有一个人见过周绵和周静出门。
也没有人知道周家到底有几个孩子。
甚至有人怀疑那间朝北的次卧根本没有住过人。
“当年的事情记录非常少,”赵叔在会议室里翻着档案,叹了口气,“周国安那一家子的记录特别特别少,乐暖失踪的报案材料就薄薄几页纸,周静失踪的更简单,连照片都没留一张,好像这一家人在黎城就没存在过似的。”
讨论了一会儿,还是什么结论也没得出。
李易合上笔记本打了个哈欠,苗窈春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赵叔端着茶杯往外走。
警员们三三两两散了,会议室里只剩下李时尽一个人坐在桌前。
他面前摊着那本日记的照片复印件,目光停在那些划掉的、撕碎的、被墨痕覆盖的字句上,很久没有动。
苗窈春走到门口又折了回来,站在他旁边:“你是发现了什么吗?”
李时尽没抬头:“没有,我就是在想有什么办法能让周绵把自己的事、自己的经历说出来,或者透露一些信息。”
苗窈春拉了一把椅子坐下,想了想:“我觉得得首先温柔待人吧,你对一个人好,把她当朋友,她可能就愿意说说了。”
李时尽终于抬起头来看她:“真的吗?”
“我觉得应该是。”苗窈春说,“毕竟像周绵这种原生家庭特别痛苦的人,你对她好一点,她可能一下子就喜欢上了,什么都愿意做了。”
李时尽沉默了几秒,把照片收起来:“行,我去试试。”
苗窈春看了他一眼,语气认真起来:“不过你最好别骗她,这种家庭人生痛苦的人一般都挺极端的,很可能会自杀或者自残,最后什么结果也没有我希望你能找到她不是凶手的证据,而不是去骗她,让这么苦的人继续受到伤害。”
李时尽把文件夹合上:“看情况吧。”
“李时尽。”苗窈春盯着他,声音低下来,“如果你真的这么做了,那你和那些伤害周绵的人到底有什么区别呢?遵循你那所谓的正义吗?”
李时尽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我是警察。一切都以找到真凶为主,为了找到真凶,我们就是可以利用所利用的一切。”
苗窈春看着他,摇了摇头:“我果然和你合不来,算了算了,看你之后怎么办,如果她真的不是凶手,她知道你欺骗了她,你觉得她会怎么办?”
李时尽已经走到门口了,听见这话停了一下,没有回头:“没有之后,我一定会把凶手抓捕归案,如果她真的不是凶手——”
他推开门。
“我会给她赔礼道歉的。”
门关上了。
苗窈春一个人坐在会议室里,看着那扇合上的门,轻轻叹了口气。
窗外九月的风吹进来,吹得桌上的纸页哗啦翻动了几下。
接下来的一个月里,李时尽对周绵的态度几乎像变了一个人。
他隔三差五就会去阳光服装店,有时候买了杯奶茶带过去,有时候拎一袋水果,站在店门口等周绵下班。
周绵起初有些局促,接过东西的时候手指缩了缩,抬眼看他,目光闪躲着又落下去。
李时尽也不多说什么,只是问几句“今天累不累”“有没有好好吃饭”,他的语气不冷不热,恰到好处。
其他警员看在眼里,都觉得他变了。
李易有一次在走廊里碰见他拎着两杯热豆浆往外走,愣了半天才开口:“你给谁买的?”
“周绵。”李时尽头也没回。
李易站在原地眨了眨眼,扭头问赵叔:“他怎么回事?对嫌疑人这么上心?”
赵叔端着茶杯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才叹了口气:“但愿他是真的在办案。”
表面上是这样。
内地里李时尽还是那个李时尽,每一条线索都没落下,每一份报告都反复翻看。
只是他不再把周绵叫到审讯室里问话了,而是换了一种方式,在她放松的时候,不经意地提起一些事。
“你姐姐以前喜欢吃什么?”
“小时候有人来你们家串门吗?”
“阳台那扇门,平时锁不锁?”
每句话都裹在闲聊的温度里递出去,轻飘飘的,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
周绵大多数时候答得简短,偶尔多说几句,李时尽就在心里记下来,回到局里再写在笔记本上。
但有一个变化是李时尽没有想到的,他觉得周绵的性格好像变了一点。
从前的她眼睛总如一潭死水,蹦不出几个字,对一切都淡淡的,像隔了一层厚厚的玻璃。
可现在,她偶尔会脸红。
有一次他递了杯温热的红糖姜茶给她,说是秋天凉了暖一暖身子,她的耳尖肉眼可见地红了一片,低头接过去的时候手指轻轻蹭过他的指尖,又飞快地缩回去。
她说话也更多了,虽然还是轻声轻气的,但眼神不再那么躲闪。
有时候下班了会站在店门口等他来,远远看见他的身影就抿了一下嘴角。
她甚至会小心翼翼地问他“你吃饭了吗”,问完又垂下眼去,像是怕自己多嘴。
李时尽把这些看在眼里,心里想:苗窈春说的还真有效,家庭不幸福的人,你对她一点点好,她就会喜欢上你,依赖你,对你言听计从。
他继续着这种关心,也继续着那种刻意的接近。
周绵似乎越来越习惯他的存在,有时候甚至主动会跟他说一些店里的事,说林清清又进了什么新款的衣服,说今天来了个难缠的客人。
她看起来比一个月前轻快了一些。
虽然眼底还是那层薄薄的霜,但表面上的笑容多了一点。
苗窈春看在眼里,她终于忍不住把李时尽堵在了走廊里。
“你到底打算骗她到什么时候?”她压低声音。
李时尽靠在墙边:“任何能接近案件线索与证据的方式,对于案件调查来说都百利无一害。”
"那如果周绵不是凶手呢?"
“不是凶手的话,”李时尽的语气没有起伏,“那她也一定知道什么。”
苗窈春盯着他看了几秒:"为了抓住凶手而不惜伤害无辜之人,这就是你的正义吗?"
李时尽直起身来,与她对视:"对,但是目前来说她并不无辜,对我来说她就是凶手,我只是暂时没有找到证据,我一定会找到的,如果她真的不是——”
“我知道,”苗窈春打断他,“你会给她赔罪道歉,这话你说过了。”
她摇了摇头,转身走了。
高跟鞋在走廊的地砖上敲出一串清亮的声响,越来越远。
李时尽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没有追上去。
他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了一根叼在嘴上,没点,站了一会儿,又收起来了。
他走回办公室,从抽屉里取出那个笔记本,翻到最新一页。
上面密密麻麻地记着这一个月以来周绵偶然透露的零碎信息她姐姐的旧事、那间次卧以前是什么样子、周国安每天回家的时间、那扇阳台的门是谁打开的。
每一条都标了日期和来源。
他合上笔记本,看了一眼窗外。
九月底了,梧桐叶子开始大片大片地落。
街上的行人都换上了长袖,秋风扫过路面,卷起几片枯黄的叶子。
李时尽拿起外套出了门。
阳光服装店的招牌远远就能看见,暖黄色的灯光从橱窗里透出来,照在门口的台阶上。
周绵正蹲在门口系鞋带,她今天穿了一件浅米色的针织开衫,头发散在肩上,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看见他,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你来了。”她说。
声音很轻,像秋天的风里飘下来的一片叶子。
李时尽走过去,站在她面前,嘴角弯了一下。
“嗯,”他说,“我们走吧。”
周绵站起来,走在他旁边,肩膀轻轻挨着他的手臂,又像是不敢靠太近,隔了一线距离。
两个人并肩往街对面走去。
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又分开。
秋天的风从他们中间穿过去,吹动了周绵的头发。
李时尽侧眼看了她一眼。
她垂着眼,嘴角压着一点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
他收回目光,看着前方。
"今天店里忙吗?"他问道。
“还好。”她说,“清清姐进了批新货,下午叠了好久的衣服。”
“累不累?”
“有一点。”
“那我请你吃晚饭。”
周绵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侧过头来看他,那双黑沉沉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像冰面下融了一点点。
她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