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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审讯
“不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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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天一早,审讯室的灯又亮了。
周绵坐在审讯室的老位置,她今天穿了一件灰白色的棉布衬衫,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下面还是那条深灰色的阔腿裤。
周绵的头发扎了起来,露出整张脸,她的脸色依旧苍白,像覆了一层薄薄的霜。
这次审讯室里坐了四个人。
李时尽在主位,李易在旁边做笔录,赵守坐在角落里抱着胳膊,苗窈春坐在靠门的位置,面前摊着记录本。
赵守就是赵叔本人,不过因为他的年龄大,再加上入职的时间长,对大家还好,大家都叫他赵叔了。
而苗窈春则是黎城警局唯一的女警员,她长得好看又聪明,说话又好听,深受大家喜欢。
李时尽没急着问。他看了周绵几秒,才开口:“你再说一遍,你家里的所有成员。”
周绵抬了抬眼:“周国安,母亲,姐姐和我。”
“这就没了?”李时尽身体微微前倾,“那你姐姐的日记里提到的弟弟和妹妹,到底是谁?”
“妹妹是我。”周绵的声音没什么起伏,“至于弟弟,那是我妈妈没出生的孩子,你应该也看到了,日记后面写了爸爸打了妈妈,因为母亲流产了。”
李时尽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你知道日记本的事。”
“当然了。”周绵说,“你也看过我们的房间,什么都没有,我和姐姐相依为命长大,她的事我自然都知道。”
“那你为什么担心弟弟出生呢?”
“这不是很正常吗?”周绵看着他,“我们这个重男轻女的家庭,弟弟一出生我们就更没有人权了。”
李易在旁边记了几笔,抬起头问:“那些‘黑、吵、讨厌、饿’是什么意思?”
周绵垂下眼:“字面意思。”
苗窈春接话:“就是每天被困在那个房间里很黑,又没什么东西吃,你们的父母也不管你们,当然很饿,吵和讨厌应该是单纯的表达情绪,因为他们经常吵架打架,所以很讨厌吧。”
周绵应了一声。
但她的眼神和表情始终平平淡淡,像在说别人的事。
赵守这时开了口:“日记有一段,前一天写妹妹给你拿了食物,但你姐姐问你在吵什么,你回答又在吵架,然后下一篇,妈妈就不见了,爸爸就对你们好了,这是什么原因?”
周绵看了他一眼:“我说过了,爸爸把妈妈杀死了,他很自责,很慌张,肯定对我们好。”
“那你们父母为什么经常吵架?”
“我都说了,我们的家庭重男轻女,母亲生不出来儿子,肯定经常吵架啊。”
李时尽一直盯着她,等她说完才开口:“阳台栏杆上的攀爬痕迹,房子里的多处血迹,又是什么原因?”
周绵的语气还是平的:“他们经常打架,就到处流血呗。阳台的攀爬痕迹我不知道。”
李易问了一句:“你有没有什么关系比较好的亲戚朋友?”
“没有,你也知道我们家这个情况,没人会愿意和我们来往。”周绵回答得干脆利落。
李时尽往后靠了靠,合上了面前的笔录本:“那这样,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问完就结束,为什么你姐姐那本日记后面到处充斥着‘死亡’?那一年你们到底发生了什么?他说‘你们一样,为什么你不想死’?”
话音落下的时候,周绵的表情变了。
先是睫毛颤了一下,然后瞳孔慢慢地扩开,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那双黑沉沉的眼睛深处翻涌上来,把原本死水一般的平静搅得稀碎。
她的嘴唇开始发抖,呼吸变得急促,肩膀缩了起来。
“不要——”周绵的声音忽然开始变得尖细,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嗓子,“不要和我说这件事——”
她把头埋进手臂里,整个人缩成一团,开始不受控制地抱着头发疯似的尖叫:“我不要回去了,那场噩梦,不要,不要,啊,我不要,放开我,救救我啊,谁来救救我啊,我要死了,我不要活着了,我不该活着的,”
周绵的声音在审讯室里回荡,尖锐又破碎。
她的身体在椅子上剧烈地颤抖,椅子腿刮着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
苗窈春第一个站了起来,绕过桌子走到周绵身边,弯下腰轻轻按住她发抖的肩膀:“没事了,没事了,我们不问了,你先缓缓,深呼吸,没事了。”
周绵没有回应,还是缩在那里,喉咙里发出破碎的气音。
苗窈春回头瞪了李时尽一眼。
李易也站了起来,把笔录本合上:“既然都问完了,不如先让她走吧。”
李时尽坐在原地没动,声音冷冰冰的:“不行,我们还可以接着问下去。”
苗窈春直起身转向他,语气里带了火:“李时尽你有点人情味好不好?先让她缓缓之后再问不行吗?”
李时尽的眼神伶俐又冷,嘴角压下来,满是不屑:“我好像没必要对杀人犯有人情味,她之前发生了什么,也不关我的事。”
李易赶紧打圆场,压低声音对周绵说:“周绵你别在意,李时尽的父母就是被杀人犯杀死的,所以他特别痛恨这类人,他平时人很好的,只是今天说话冲了点。”
苗窈春把周绵挡在身后:“再说了,案件调查也没有结果,你就一定确定她是杀人犯,而不是受害者?”
“我敢保证。”李时尽直视着她,一字一顿,“虽然我现在还没有证据。”
李易叹了口气,转头对周绵说:“你先走吧,我们还要再讨论一下,让你见笑话了。”
周绵颤抖着抬起头,眼眶通红,泪水顺着脸颊往下淌,那张平日里毫无波澜的脸上此刻全是破碎的痕迹。
她扶着桌子慢慢站起来,腿有些软。
李时尽的声音又从后面追过来:“不准走,我还没有问完问题,我们好不容易又有了新的进展。”
李易终于忍不住了,声音也拔高了几分:“李时尽你就一定要这样吗?让她先缓缓不行吗?你这样逼着她,肯定问不出来什么。”
角落里一直没说话的赵守站了起来,拍了拍李时尽的肩膀:“好了,时尽,让她先走吧。”
李时尽沉默了一瞬,松开了捏着笔的手:“我知道了,赵叔。”
李易松了一口气,转头对周绵说:“还是长辈说话好使一点,周绵,你先走吧,我们要讨论一下。”
周绵站在门口,泪还没干,睫毛上挂着水珠,看起来楚楚可怜。
她转过头来,声音又轻又哑:“警察先生,我真的不是凶手。”
李易点了点头:“知道了,我们会努力调查,争取替你洗清冤屈。”
周绵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坐在原地没动的李时尽,声音很轻:“那就谢谢警官了。”
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传来渐行渐远的脚步声,轻而碎,像踩在秋天干枯的落叶上。
门关上之后,李时尽把笔往桌上一丢,语气不大好:“那么好的问问题机会,不继续问,非要让她走,我就是不信,我就是认为周绵就是凶手。”
李易把笔录本拍在桌上:“怎么这么犟呢?你也能看到她的情绪不对,你怎么问也问不出来,之后再慢慢问不行吗?”
赵守靠回椅背上,声音沉稳:“我们得先调查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吧,日记里写的东西、周绵今天的反应、她提到母亲被杀死,这些都得先理清楚。”
苗窈春也点头:“对的,我也觉得这个很重要,为什么一提到当年的事,周绵就会变成这样?她今天那个状态不像是装出来的。”
“我不管她受了多大的苦。”李时尽的声音冷下来,“杀人凶手就是杀人凶手,不管她受到了多大的伤害,都不能凌驾于法律之上。”
“可法律也得讲证据啊。”李易说,“你现在什么证据都没有,就一口咬定是她杀的,万一凶手另有其人呢?”
“那你说凶手是谁?”李时尽看着他,“周国安的刀伤、房子里的血迹、阳台的攀爬痕迹、安眠药,所有的线索都指向那个房子里发生的事,而那个房子里活着的、唯一对周国安有杀心的人,就是周绵。”
“她有杀心,不代表她动了手。”赵守说,“时尽,我知道你办案一向直觉准,但直觉不能定罪,我们得拿证据说话。”
李时尽没有再反驳。
他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窗边,又点了一根烟。
苗窈春打开窗户通风,九月的风灌进来,吹散了审讯室里残留的紧张气息。
桌上摊着几份材料。
周静的照片那一栏还是空白的。
日记本的照片复印件铺在最上面,那些被划掉的、被撕碎的句子,从墨痕的缝隙里露出一个字半个字来。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那几页纸上,把那些划痕的沟壑照得格外清晰。
李时尽把烟掐了,转过身来:“查周国安当年报的案,乐暖失踪和周静失踪,那两次报案的全部记录都调出来,看有没有遗漏什么。”
“还有,”他补了一句,“找周绵的邻居问,周家以前的事,总有人记得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