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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日记 去死吧,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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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时尽他们回到警局的时候已经过了晚饭的点。
几个人把今天从现场带回来的东西摆在会议桌上,证物袋里的日记本、那包白色粉末、现场照片、法医报告的复印件。
赵叔从外面买了几个盒饭回来给大家吃,可盒饭放在角落里却没人动。
李时尽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坐下来说:“我们先看日记,看完再讨论。”
他拿过那本牛皮纸封面的日记本,封面上“周静”两个字被黑色圆珠笔划掉了,划得很用力,纸张都被划破了几个小洞。
本子有些破旧,边角卷了起来,封面上还沾着几块暗褐色的渍痕。
李时尽翻开第一页。
他的手停了一下。
第一页上密密麻麻全是字,但几乎全被黑色笔划掉了。
一条一条的黑线横亘在纸面上,盖住了底下的内容。
只有零星几个词从划痕的缝隙里露出来。
黑。讨厌。饿。
第二页也是。
第三页也是。
日记的起初十几页都没有日期,短句短句地堆在一起,像是一个刚开始学写字的孩子,能认的字不多,只能记下最简单的感受。
黑。讨厌。饿。
讨厌。吵。黑。
黑。吵。
吵。吵。饿。
页面的空白处还有几个歪歪扭扭的画,画的是门,画的是窗户,画的是一个圆圈里涂满了黑色。
李时尽翻了七八页之后,日记本上的字迹稍微工整了一些,句子也变长了。
妈妈jia我renzi了,好Kai心。
好饿。
我现在会写字看书了,妈妈叫我多写日记,因为可以记录下来一切,妈妈也叫我教教妹妹,毕竟我们没钱上学。
我会的,毕竟我是乖宝宝。
妈妈说我们要有个小弟弟了,很开心,可妹妹一点都不开心,她认为弟弟会抢走妈妈对我们的爱,她在说什么啊,妈妈已经说了不会啊,妹妹为什么担心。
几页之后,日记本上的字迹又乱了。
黑。吵。饿。
外面好吵,爸爸妈妈俩天都没有回来了。
我好饿。
爸爸打妈妈,好吵,妈妈哭了。
吵。黑。吵。讨厌。
妈妈生气了。
讨厌。
又隔了几页,日记本上的字迹比以前工整了不少,但力度很重,笔尖把纸都戳出了小洞。
外面太吵了,妹妹给我拿了食物回来,毕竟我们的食物都是妹妹偷偷跑出去拿的。
我问妹妹外面在干嘛,妹妹说她也不知道,大概在他们又在吵架吧。
妈妈走了。
我好像知道了什么。
爸爸对我们好了。
开心。
接下来是长长的一段空白页,什么都没有写。
纸张干干净净,李时尽把日记本翻过去的时候纸张还发出轻脆的响声。
然后日期出现了。
2012年。
日记本上的字迹开始变得很大很乱,每一个字都像是在用尽全力刻上去的。
恨。恨。恨。
我要死。
死。死。死。死。死。
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你去死吧。
杀了我。杀了我。杀了我。
为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连妹妹都不认可我。
我们不是一样吗。
为什么她不想死。
为什么。
我不要活下来。
整页全是“死”和“杀了我”,有的重叠在一起,有的写到纸边不够写了又拐回来继续写。
那一页的纸面被笔尖划得毛糙起絮,好几个地方都戳穿了,能看见背面透过来的笔迹。
再往后翻,又是大片的划痕。
一整页一整页地被黑色墨水覆盖,什么内容都看不见了。
只能从划痕的间隙里隐约辨认出几个字。
饿。疼。走。
日记本最后几页是空的。
李时尽合上日记本,把它放在桌上。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只有头顶的灯管发出细微的电流声。
李易坐在旁边,看得后背一阵一阵发凉。
赵叔把那半根没抽完的烟掐灭了。
其他几个警员面面相觑,谁也没先开口。
到底是个怎样的人生,怎样的经历,才会写出这样的日记?
李时尽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问:“有没有周静的照片?”
李易摇了摇头:“没有,当年周国安报案的时候只登记了姓名年龄和失踪时间,没给照片,也没提供过任何图像资料,我们现在甚至不能确定这本日记是不是真的,也有可能。”
他顿了顿,看了李时尽一眼。
“也有可能这本日记是周绵写的,周静这个人根本不存在,毕竟周绵也姓周,周静这个名字,也许只是她虚构出来的另一个人格,或者一个身份。”
赵叔在旁边接话:“就算这本日记是真的,上面的内容也稀碎,时间线模糊,很多地方前后对不上,前面说她妈妈教她写字,后面又说妹妹偷偷拿食物回来养她,而且2012年那几页的笔迹跟前面的明显不一样,可能不是同一个人写的。”
另一个警员翻了翻日记照片:“里面还提到了‘妹妹’和‘小弟弟’,周绵的户籍记录里没有兄弟姐妹,只有她和周静两个人,这个‘妹妹’又是谁?如果周静就是周绵的姐姐,那她们还有另一个妹妹?可户口上没有啊。”
“也许是堂妹表妹之类的?”有人插了一句。
“周国华和周幸那边也没提过家里还有其他女孩。”赵叔摇头,“算了,这日记太多谜了,仅凭这个什么也定不了。”
一位女警员道:“而且觉得很奇怪的是,周静长这么大,他没有上过学吗?而且他们拍过照片吗?居然一张也没有。”
李易道:“上过,不过只上了小学,大家对她们都没什么印象。”
李时尽站起来,把日记本放进证物柜锁好:“今天先到这,明天再审周绵,问她这本日记是怎么回事,问清楚周静到底有没有这个人,还有日记里提到的‘妹妹’和‘弟弟’。”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还有次卧阳台的攀爬痕迹、房子里多处血迹的事,一起问。”
李易点了点头,他收拾桌上的材料准备走。
站起来的时候他看了一眼那本锁进柜子里的日记,问了一句:“你说周绵知不知道这日记上面写了什么?”
李时尽没有回答。
他把外套拿下来搭在手臂上,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黑沉沉的夜色。
九月的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纸页哗啦翻动了几下。
“走吧。”他说,“明天再说。”会议室熄了灯,走廊也暗下来了。
整层楼只剩下值班室亮着一盏小灯。
日记本安静地躺在证物柜里,那些被划掉的字、那些干涸的墨痕、那些戳破的纸页,都锁在黑暗里,等明天有人来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