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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伤痕 “我不知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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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法医鉴定结果出来了。
苏朝南顶着两个黑眼圈,把报告拍在李时尽桌上:“你也来看看吧,这个周国安可没那么简单。”
李时尽翻开报告查看,他的眉头却越拧越紧。
周国安表面看起来只有胸口一处刀伤,一刀致命。
但褪去外衣之后,身上全密密麻麻全是伤口,新旧交错,层层叠叠。
有些是旧伤,已经结了疤;有些是近期的,淤青和裂伤还泛着暗紫色;还有些是刚刚愈合不久的,皮肤上留着浅粉色的嫩肉痕迹。
他的肋骨有三根陈旧性骨折,左手小指曾被打断过,接得歪歪扭扭。
另外,他的血液检测显示他体内有毒品成分,且含量不低。
但警方调取了他的档案,周国安没有吸毒史,没有前科,也没有相关记录。
“初步判断,”苏朝南在旁边补充,“他的伤口可能是长期被殴打导致的,但也不排除吸毒导致幻觉,自己自残的可能性,具体是哪种,还得进一步分析。”
李时尽合上报告:“昨天审讯的时候,没有一个人提过周国安吸毒或者身上有伤这件事。”
“对。”苏朝南点头,“我们问了一圈,没一个人说,要么是真不知道,要么是故意瞒着。”
李时尽站起来:“重新叫人,挨个再问一遍。”
李易拿了名单,先开车去了阳光服装店。
服装店的店门开着,里面有三四个客人正在挑选衣服。
李易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周绵正站在一个中年女客人旁边,她的手里拿了一件米白色的针织开衫,轻声细语地在说什么,脸上挂着浅浅的笑。
她今天换了身打扮,黑茶色的亚麻混纺衬衫,下身搭深灰灯芯绒阔腿裤,脚踩一双黑色真皮鞋。
衬衫袖口扣得严严实实,一直遮到手腕。
李易在远处看了一会儿。
周绵对待工作很认真,跟客人说话时总是笑着的,语气温和又耐心。
但当她转过身去拿另一件衣服的时候,李易看见她脸上的笑容瞬间没了,那双眼睛还是如死水般平静,没有一丝波澜。
当周绵转回来面对客人的时候,笑容又挂了上去。
变脸快得像翻书。
客人结账走了。
李易走过去:“周绵,我们还有问题要问你,请跟我们走一趟。”
周绵转过身来看见他,表情没什么变化,点了点头:“好的,我去跟店长说一下。”
她转身上了店后面的楼梯。
李易站在楼下,听见她在二楼跟林清清说了几句话,然后脚步声又下来了。
“走吧。”周绵拿起搭在椅背上的一个布包。
李易往楼梯上面看了一眼:“楼上是什么地方?”
“杂物间,还有一些堆衣服的地方,我们这些员工也在那里休息、吃午饭。”周绵顺着他的目光也看了一眼楼上。
李易想了想:“这样啊,那我能上去看看吗?”
周绵侧身让开:“请。”
李易走上楼去。
二楼确实如周绵所说,密密麻麻堆满了各种纸箱、衣架和叠放整齐的库存衣物,角落里有一张旧桌子,几把椅子,桌上放着一个保温杯和半包饼干。
旁边还有个小隔间,推开虚掩的门,里面是一间厕所,虽然不大但收拾得干净,洗手台上摆着镜子、梳子和几样简单的化妆品,一应俱全,像是个供人补妆梳洗的地方。
李易看了一圈,没什么异常,转身下了楼。
“走吧。”他说。
回警局的路上,周绵坐在后座,靠着窗,还是那个姿势,还是那张面无表情的脸。
黑茶色的衬衫在日光下泛着哑光,袖口一直扣到最上面那颗扣子。
警局里,该到的人都到了。
伯父周国华、伯母杨雯、周幸、陆梅、温金、王应,还有林清清也被叫来了。
她们满满当当坐了一走廊。
李时尽首先把周绵带进了审讯室。
灯光亮着,周绵坐在对面,李时尽把那份法医报告放在桌上,没有翻开,只是用手压着。
“周绵,你知道你父亲吸毒吗?”
周绵抬起眼看他,神色平静:“不知道,父亲的事我都不知道。”
“他身上的伤呢?你知道那些伤是怎么来的吗?”
“不知道。”
李时尽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换了个角度问:“你父亲平时有没有跟人打架?有没有得罪过什么人?”
“不知道。”周绵说,“我对父亲并不了解。”
不管李时尽怎么绕,周绵的回答都是这三个字“不知道”。
她的声音平静,语调平稳,没有起伏,像一台被设定了固定回答的机器。
李时尽停下了追问。
他往后靠了靠,目光落在周绵的衬衫袖口上,黑茶色的亚麻面料,扣子系得整整齐齐,一点皮肤都没有露出来。
他又看了看她下面那条深灰色的阔腿裤,也是长裤,裹得严严实实。
“这天气也没这么热吧,”李时尽说,“你怎么就穿上长袖长裤了?”
周绵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袖子:“我夏天也是这样,我很少穿裙子,穿裙子会更热一点,也更麻烦一点。”
李时尽在心里转了一下这句话:穿裙子会更麻烦、更热?为什么要时时穿着长袖长裤?是为了遮掩什么吗?
“你可以把你的手臂露出来给我看一下吗?”他说。
周绵抬眼看他,没有说话,她的那双眼眸依旧如故。
李易在旁边听了半天,有些疑惑:“这个有什么不能看的吗?你昨天不是也穿的长裙吗?”
周绵的呼吸重了一瞬。
她看着李时尽,那双黑沉沉的眼眸里终于有了一丝不一样的东西,像是压抑了很久的什么东西被顶开了一道缝。
“看就看。”她说,“你们别歧视我就行。”
周绵抬起手,慢慢卷起左手的袖子。
衬衫面料从手腕一寸一寸往上推,露出来的皮肤很白,比昨天在审讯室里看到的还要白一些,像是涂了一层什么。
但手臂上那些交错密布的疤痕盖不住了,一条条凸起的、扭曲的、深浅不一的伤疤,从手腕一直延伸到小臂深处,像是一条条弯曲的蜈蚣爬在皮肤上。
这些伤口有些是陈旧的,颜色发白;有些还泛着暗红,像是才愈合不久。
密密麻麻,触目惊心。
李易倒抽了一口凉气。
周绵把袖子又往上推了一点,露出更多的疤痕。
她的表情还是平静的,但声音里多了一层很薄的东西,像冰面底下有水流在动。
“我不穿裙子是为了遮掩伤痕,涂白粉也是为了遮掩而已。”
李易一个平时话多又正义感爆棚的人,这会儿声音都沉了下来:“这个伤是你父亲干的吗?”
周绵没有立刻回答。
她垂下眼,看着自己手臂上那些蜿蜒的疤痕,像是也在看什么很遥远的东西。
“不然呢?”她轻声说,“不然你猜我为什么这么恨他?”
周绵放下袖子,她把扣子重新系好,抬起头来看了一眼李易,又看了一眼李时尽。
她的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算不上笑,更像是一道裂痕。
“他死了,我可开心坏了。”周绵说道,“他早该死了。”
审讯室里安静了几秒。
李易的声音有些哑:“很痛吗?”
周绵抬眼看他,那双黑眸里什么都没有,空荡荡的:“我早就习惯了。”
李时尽敲了一下桌面,把两人的注意力拉回来:“行了,别再讨论这些无聊的话题了,还是以找到凶手为重。”
他看着周绵:“你是真的不知道你父亲的事?”
周绵面无表情,还是那三个字:“不知道。”
他们最终还是没有问出什么结果,只能放周绵离开。
周绵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她侧过头看了李时尽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秒,然后拉开门走了。
走廊里,杨雯还在嚷嚷。
“我就说了吧,她就是杀人凶手,那个小恶魔。”
李易正从审讯室里出来,火气还没消,听见这话直接走了过去:“你知道周国安会家暴自己的妻女吗?”
杨雯的声音卡了一下。
她张了张嘴,旁边的周国华眼神躲闪,扯了扯她的袖子想让她别说了。
杨雯甩开他的手:“我们和他们又不熟,怎么会知道?”
“那你既然和他们不熟,”李易盯着她,“为什么又一口咬定周绵是杀人凶手,是天生的恶魔?”
杨雯说不出话了。
她眼神飘忽,嘴唇动了两下:“我......我就是知道。”
“你知道什么?”李时尽从后面走过来,站在李易旁边,声音不高不低,却带着压人的分量,“说。”
杨雯被他的目光逼得往后退了半步,声音忽然尖了起来:“我怎么知道?他妈妈和姐姐走了,现在他爸也死了,那她不就是灾星吗?不就是恶魔吗?如果不是的话,她们怎么会走?他怎么会死?”
李时尽叹了口气,脸上露出无奈的神色:“走走走,别在这儿乱讲了,谁都没拿出证据来,别一口咬定别人是凶手。”
杨雯还想说什么,却被周国华拽着胳膊拖走了。
走廊里总算安静了下来。
午后,警察们又聚在会议室里,把所有人重新审问的结果汇总了一遍。
一圈问下来,仍然没有人承认知道周国安吸毒或受伤的事。
陆梅说周国安每次找她都穿得整整齐齐,她从来没见过他身上有伤。
温金和王应也说周国安打牌的时候从没露过胳膊腿儿,夏天也是穿长袖,当时他们还觉得奇怪,但也没多想。
周国华只说自己跟弟弟来往少,不清楚这些事。
还是没什么进展。
散会的时候,李时尽站起来说:“我们回现场再去看一次。”
兴安路23号还拉着警戒线。
李易拿钥匙开了门,风铃又响了一声。
叮咚。
屋里和前两天的布局一模一样,地上的血迹已经干了,警方采样取走之后留下了轮廓线,用白胶带贴在地上标出了尸体的位置。
他们从头到尾仔细看了一遍。
这套房子不大,客厅连着厨房,除此之外只有两间卧室。
主卧朝南,阳光透进来把屋子照得很亮。
一张床,一个床头柜,地上到处是酒瓶和烟头,被子揉成一团丢在床上,枕头上有大片暗黄色的渍痕。
他们在床头柜的抽屉里翻出了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一小包白色粉末,经检测初步判断是毒品。
次卧在走廊尽头,朝北。
他们推开门的时候,光线一下子暗了下来。
房间很小,只有一张床垫铺在地上,连个床架都没有。
唯一的采光来自一扇连接阳台的小窗户,光线从阳台那边透过来,被阳台上的杂物挡了大半,照进屋里只剩一点灰蒙蒙的光。
房间里没有灯,没有衣柜,除了床垫之外什么都没有。
靠墙的地上整齐叠放着一摞衣服,码得整整齐齐。
“这应该是周绵和她姐姐住的房间了。”李易说。
李时尽蹲下来,翻了翻那摞衣服。
都是女装,旧旧的,洗得发白。
压在衣服最底下的,露出一个本子的角。
他抽出来,是一本牛皮纸封面的日记本,封面上用圆珠笔写着两个字:周静。
李时尽翻了翻,没仔细看内容,合上放进了证物袋里。
“阳台看看。”
阳台和次卧相连,推拉门上积了一层灰。
李易拉开的时候有些费力,门框发出刺耳的嘎吱声。
阳台上堆了些杂物,旧纸箱、破拖把、几盆早就枯死的花。
李时尽弯下腰看了看阳台边缘的栏杆,上面有明显的攀爬痕迹,金属栏杆表面的漆被磨掉了好几处,露出下面生锈的铁色。
“不止一次。”李易凑过来,“你看这磨痕,新旧都有,至少爬过很多回。”
李时尽没有说话,拿出手机拍了几张照片。
赵叔在屋里喊了一声:“用鲁米诺喷一下试试。”
几个警员戴上护目镜,拉上窗帘,在屋子里喷了一遍鲁米诺试剂。
灯一关,暗红色的荧光浮出来,客厅那滩血的位置最亮,大片大片地发着光。
但让所有人愣住的是,厨房和客厅交界的地方也有大片的荧光点,甚至次卧角落里也有几处,阳台的推拉门边上也有一小片。
大大小小,散布在这套房子的很多角落。
“这房子里的血迹,不止客厅那一处。”赵叔声音沉了下来,“得问问周绵了。”
他们又仔细搜了一圈,再没发现别的有用线索。
天色已经暗了,李时尽站在那间昏暗的次卧门口,看了看墙边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又看了看窗外那扇有攀爬痕迹的阳台栏杆。
灯重新打开,刺眼的白光照亮了这间小小的、空荡荡的房间。
“走吧。”李时尽说,“今天先回去整理线索,明天再找周绵问。”
他们把证物袋封好,锁上门下楼。风铃在身后响了一声,叮咚,门关上了,楼道里重新安静下来。
九月的夜又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