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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审讯 “你的皮肤 ...


  •   李时尽和周绵他们回到警局的时候,李易已经安排好了人手。

      几组同事分头出发,去请林清清、伯父周国华和伯母杨雯、他们的儿子周幸,还有他们调查到的周国安的情人陆梅、牌友温金和王应。

      阳光服装店开在黎城中学对面的一条小街上,门面不大,橱窗里挂着几件当季的新款,秋装居多,颜色偏暖。

      警察到的时候,店里只有一个扎马尾的女孩在整理货架,当看见警车停在门口,女孩手里的衣架差点掉在地上。

      “林清清在吗?”领头的警员推门走了进去。

      “我就是。”女孩从货架后面探出头来,她的脸上带着一丝紧张,“怎么了这是?”

      林清清今年二十三,大学刚毕业就盘下这家店自己干,说话做事透着一股利落的劲儿,但此刻看见警察找上门,她的脸色明显白了几分。

      警员亮了一下证件:“周国安今天中午被发现死在家中,你是周绵的老板,也是她平时接触比较多的人,我们需要你配合做个问话。”

      林清清手里的衣架这回真的掉了。

      她张了张嘴,半天才挤出两个字:“死了?”

      “嗯。”警员观察着她的反应,“你今天见过周绵吗?”

      林清清摇头:“没有,她今天请假了,说家里有事。”

      “那她是几点请的假?”

      “早上八点多吧,她早上给我发了条短信,我还以为她出了什么事呢,毕竟她从来我这里上班之后就没请过假,我还以为她生病了。”林清清拿出手机翻到短信记录递过去,警员看了一眼,发送时间是早上八点二十三分,内容很简单:清清姐,我今天家里有事,请一天假。

      警员把手机还给林清清:“周绵平时在店里表现怎么样?”

      “挺好的啊。”林清清看了一眼站在门口始终不说话的周绵,“她话不多,干活利索,对客人也有耐心,从来没出过什么问题,她....…她爸怎么会突然死了?”

      警员没回答这个问题,又问了几句林清清和周绵的日常相处情况,林清清一一答了,没什么异常。

      她甚至主动提出可以调出店里的考勤记录和监控,店里装了监控,但只覆盖营业区域,拍不到外面。

      “先带回去问问吧。”警员说。

      另一批警员去了伯父周国华的家。

      周国华是周国安的大哥,住在城东的老小区里,和妻子杨雯、儿子周幸同住。

      警员敲门的时候,杨雯正拎着菜篮子从菜市场回来,看见门口站着警察,她手里的塑料袋差点掉在地上。

      “周国华在家吗?”

      周国华从屋里走出来,他五十多岁,头发花白,脸上皱纹很深。

      看见警察,他明显愣了一下:“怎么了?”

      “你弟弟周国安今天中午被发现死在家中,请你们跟我们回局里配合调查。”

      杨雯手里的菜篮子这回真的掉了,西红柿滚了一地。

      她尖叫了一声,然后忽然指着旁边的方向:“你们可别听信了周绵那小鬼的话,她就是杀人凶手,她就是个疯子,从小到大都是。”

      警员皱了皱眉:“有什么事回局里再说。”

      陆梅是周国安的情人,住在城南一个老旧的小区里,三十五六岁的模样,烫着卷发,涂着红指甲。

      警员找到她的时候,她正在楼下小卖部买烟。

      一听周国安死了,她手里的烟盒掉在地上,愣了好几秒才回过神来:“他......他死了?怎么死的?”

      “还在调查,你跟他是什么关系?”

      陆梅眼神躲闪了一下,声音也有些发抖:“朋友,我们就是普通朋友而已。”

      温金和王应是周国安的牌友,经常在一起打麻将。

      温金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瘦高个,在一家工厂当工人,被警察找上门的时候他正在家里看球赛。

      王应是个五十出头的老头,退休在家,平时最大的爱好就是打牌。

      两人都说昨晚和周国安在一起打牌,打到十一点多才散场,分别时周国安还好好的。

      等这些人都到齐的时候,周绵就坐在警察局的走廊长椅上休息。

      她的黑裙子在日光灯下泛着暗沉的光,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垂着眼,像一尊安静的雕塑。

      李易从办公室出来,他脚步放轻,假装经过,偷瞄了周绵一眼。

      少女还是那样面无表情,一张脸在灯光下白得近乎透明,那双漆黑如墨的眼眸像是装着无尽深渊,什么都看不见,又好像什么都在里面。

      周绵忽然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就那一眼,李易觉得自己整个人被钉在了原地,她的那双眸子恰如漩涡一般,摄人心魄,深不见底。

      他打了个激灵,赶紧移开视线,快步走开了。

      林清清到了,她看见周绵坐在走廊上,便快步走过去蹲在她面前:“绵绵,你没事吧?”

      周绵抬起眼,看见是林清清,她眼神里的那层冷意褪去了一些。

      “我没事,清清姐。”

      杨雯被警员带进来的时候,一看见周绵就像发了疯似的冲过去,被旁边的警员一把拦住。

      她扯着嗓子喊:“警官,你们可别听信了周绵那小鬼,他就是杀人凶手,他就是个疯子,从小到大都是。”

      李易从办公室里走出来,皱着眉喝止:“停下停下,警察局可不是给你发疯的地方,事情还没调查清楚,别妄自下定论。”

      杨雯挣了两下没挣开,嗓门更大了:“我说的没有错,大家都知道周绵是什么人品,她就是个恶魔,就是个疯子。”

      周绵依旧一言不发。

      她的脸上甚至没有半分表情,那双漆黑的眸子依旧如初,平静得像一口枯井。

      仿佛别人指着她的鼻子骂她杀人凶手、疯子,对她来说都没有半分感觉。

      林清清站起身挡在周绵前面,语气不快:“伯母,事情还没查清楚呢,您别乱说,再说了,绵绵这么好的人怎么可能狠心会杀自己的亲生父亲呢?”

      杨雯还要再闹,却被警员按着推进了审讯室。

      门关上了,走廊里才安静下来。

      李易扫了一眼坐满走廊的这些人,叹了口气:“好了好了,先带过去一个个去审问吧。”

      “先审周绵。”李易对旁边的人说。

      警员把周绵带进了审讯室。

      秋天日头偏得早,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斜照进来,在地上拉出一道道长长的光格。

      审讯室不大,一张桌子,三把椅子,墙角有个摄像头,红色指示灯一闪一闪的。

      周绵坐在桌子一边,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黑裙子在椅子上铺开,像一片安静的黑影。

      李时尽走进来的时候,她抬起了头。

      李易跟在李时尽的后面,手里拿着笔录本。

      他看了李时尽一眼,用眼神问“你来问?”李时尽点了一下头,在主位坐下。

      “又见面了。”他说道。

      周绵看着他,没接话。

      李时尽把桌上的台灯调亮了一些,灯光照在她脸上,把那些细微的表情照得清清楚楚。

      周绵神色平静,完全看不出紧张也看不出悲伤,就像一片被风刮干净了的湖面。

      她的一双漆黑如墨的眼眸像装着无尽深渊,恰如漩涡一般摄人心魄。

      “你父亲周国安,平时有没有和人结怨?”李时尽问。

      周绵想了想:“不知道。”

      “你最后一次见他是什么时候?”

      “昨天晚上,他回来得晚,我在房间里睡觉,听见他开门的声音,大概快十二点了。”

      “你起来看了吗?”

      “没有。”

      “你确定是他?”

      周绵顿了一下:“嗯,回来的只能是他,而且我认得他的脚步声。”

      李时尽往后靠了靠,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他在观察她,周绵的每个回答都干脆利落,没有迟疑,没有多余的补充,就像早就把台词背熟了。

      但正是这种过于流畅的回答,反而让人在意。

      “你妈妈和姐姐,是什么时候离开家的?”

      周绵的表情终于有了一点变化。

      很细微,像湖面被什么东西从底下顶了一下,泛起一圈极浅的波纹,又迅速平复了。

      “妈妈是我八岁那年走的,姐姐是在我十六岁那年。”

      “你知道她们为什么走吗?”

      周绵没有立刻回答。

      她垂下眼,看着自己交叠的手指,过了好几秒才开口:“不知道,爸爸说她们是跟别人跑了。”

      “你信吗?”

      周绵抬起眼来看他。

      灯光从侧面照过来,在她的瞳孔里映出一个小小的光点。

      “不信。”

      她这两个字说得很轻,但却无比坚定。

      李时尽没有再追问下去。

      他换了个话题:“你今天早上几点起床的?”

      “七点多,我起来发现爸爸躺在地上,便报了警。”

      “为什么没有更早报警?你昨天晚上听见他回来之后,一直睡到今天早上七点?”

      周绵的睫毛颤了一下。

      这一次,她的停顿比之前久了一点。

      “我睡得沉。”她说,“没听见别的动静。”

      李时尽看着她,没有再问。

      他合上面前的笔录本,站起来:“今天就到这,你在局里先休息一下,我们后续可能还有问题要问你。”

      李时尽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的身后传来周绵的声音。

      “李时尽。”

      他停住,侧过头。

      周绵还坐在那张椅子上,灯光把她半张脸照亮,半张脸藏在阴影里。

      她看着他,表情还是那样淡淡的,但她嘴角却似乎弯了一下,很浅很浅,浅到几乎让人看不出来。

      “你说我叫周绵,绵绵无期的绵。”她说,“那你的名字呢?时尽,是时间尽头的意思吗?”

      李时尽没回答,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李易靠在墙上等他,手里转着一支笔:“问出什么了?”

      李时尽靠在门边的墙上,他从口袋里摸出那盒烟,抽了一根叼上,这回点了。

      烟雾在走廊的灯光里散开,模糊了他的表情。

      “她太镇定了。”他说,“镇定的方式有两种,一种是真的什么都没做,一种是早就想好了每一步。”

      李易想了想:“那你觉得她是哪一种?”

      李时尽把烟掐了,直起身往办公室走。

      “查。”他说,“查周国安这个人,查他老婆和女儿失踪的真相,查周绵和她姐姐的关系,还有那把刀和那杯茶,让苏朝南尽快出结果。”

      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又看了一眼紧闭的询问室门。

      “另外,调一下今天早上他们那片区域的公用电话记录,周绵说她八点二十三分给林清清发了短信请假,那就查查那条短信发自哪个基站,时间对不对得上。”

      李易愣了一下:“你觉得她可能在时间上撒谎?”

      李时尽没有正面回答,推开办公室的门走了进去。

      后来警察挨个审讯了其他人。

      周国华说他和弟弟这两年走动不多,偶尔过年才见一面,自己也不知道弟弟有什么仇家。

      杨雯一直在嚷嚷周绵是凶手,翻来覆去就是说周绵“从小就不对劲”、“像个疯子”,问她有什么具体证据,她又说不出来。

      周幸是个沉默的年轻人,低着头坐在椅子上,问什么答什么,只说跟堂妹周绵不熟。

      陆梅承认了和周国安的情人关系,并说昨晚周国安没来找过她,她一个人在家。

      温金和王应都说了昨晚打牌的事,时间地点都对得上,说周国安十一点多离开的时候还好好的,就是喝了点酒,情绪不大好,说家里烦心事多。

      没审出什么结果来,就只能先放他们回去。

      杨雯走的时候还在嚷嚷,她被周国华拽着胳膊拖出去了。

      李时尽决定今天最后再审周绵一次,若是这次再没审问到有用的信息就放她走。

      审讯室里灯还亮着。

      周绵坐在老位置,黑裙子,交叠的手,平静的脸。

      李时尽坐在对面,看了她一会儿才开口:“你之前说,你不信你妈妈和姐姐是逃走的,这是为什么?”

      周绵抬起眼:“她们不会丢下我走。”

      “哦?”李时尽身体微微前倾,“这是为什么呢?”

      他顿了一下,目光落在周绵露在外面的手臂和小腿上。

      灯光底下,她的皮肤白得有些不正常,像涂了一层什么东西。

      “你的皮肤还挺白的。”

      周绵垂眼看了看自己的手臂,表情没什么变化:“我擦了粉,平时没这么白。”

      李时尽看着她:“接着说,为什么她们不会丢下你?”

      周绵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说道:“因为我的父亲杀死了我的母亲和姐姐,她们当然不可能是逃跑了。”

      李时尽的目光猛地收紧了。

      他坐直了身体,手指停在桌面上没再敲。

      审讯室里的灯管发出细微的电流声,墙角的摄像头一闪一闪。

      “哦?”他的声音很轻,但里面像是发现了什么惊天大秘密,“你为什么这么认为?”

      “还能怎么样?”周绵抬起眼看他,那双黑眸里什么情绪也没有,“她们不可能突然消失的。”

      李时尽盯着她看了很久。

      审讯室安静得能听见两个人的呼吸声。

      然后他合上笔录本:“今天就到这。”

      他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你刚才说,她不会丢下你走。”

      周绵没说话。

      “那你姐姐,”李时尽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她是在你什么时候走的?”

      周绵的声音很轻,像从很深的水底浮上来。

      “十六岁。”

      李时尽推开门走了出去。

      结果到最后也没审出什么结果来。

      周绵的话里藏着太多东西,每一句都像在递出一根线头,可线头下面拴着什么,她却不肯说。

      没有证据,没有证人,没有作案时间的确凿证明,就只能先放她走。

      李易走出来,站在周绵面前:“那个,案发现场的房子暂时不能住人,你得自己先找个地方租房子住,或者住在别人家也行。”

      周绵应了一声:“好。”

      李易看着她,欲言又止,最后只说了一句:“你自己小心。”

      周绵没有回答。

      她从椅子上站起来,黑裙子垂落下来,在日光灯下像一团化不开的夜色。

      李易送她到警察局门口。

      九月的夜风从外面灌进来,带着凉意,吹得门口的梧桐叶子沙沙响。

      周绵走出去两步,停下来,回过头。

      李时尽站在门廊底下,双手插在口袋里,正目送她离开。

      夜色中他的脸看不太清楚,但那道修长的影子在门廊的灯下拖得很长。

      周绵看了他一眼,那双漆黑的眼眸依旧如初,面无表情,像一潭死水。

      然后她转身走了。

      黑色的身影融进夜色里,像一团无声无息的幽灵,她走得越来越远,越来越淡,最后直至被街角的黑暗所吞没了。

      李易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他忽然觉得后脊梁有点发凉。

      李时尽从门廊底下走出来,站到他旁边。

      夜风吹动他衬衫的领口,他眯着眼看着周绵消失的方向,不知道在想什么。

      “她说的姐姐,”李易轻声说,“档案里确实有记录,周静,今年二十二岁,四年前失踪,周国安报过案。”

      李时尽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久到李易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他才开口:“查,查十二年前,周绵八岁那年,她母亲乐暖到底是怎么走的,有没有报过案,有没有人见过她离开,还有周静失踪前后,有没有人报过警,有没有人看见过她。”

      李易点了点头,转身往办公室里走。

      李时尽还站在原地。

      夜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他没有伸手去理。

      远处街角的最后一盏路灯底下,那团黑色的影子已经完全不见了。

      九月的夜,天上没有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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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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