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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法医 “李时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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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医苏朝南来得很快。
他提着银色工具箱走进来的时候,屋里的人自觉让开一条路。
苏朝南今年二十六,去年才从省城调来黎城分局,他一张脸生得周正,眉眼间带着年轻人特有的锐气,做事却老练。
他蹲在尸体旁边,戴上手套,翻开死者的眼睑看了看,又检查了胸口的刀伤,指尖在伤口边缘轻轻按了一下。
“刀口平整,一刀贯穿左心室。”苏朝南直起身,“死亡时间初步判断是今天凌晨两点到四点之间,具体得回去做详细检测才能确定。”
李时尽站在旁边看着,没说话。
等苏朝南做完初步检查,他忽然开口:“我们要检查你的父亲,还要把他抬走做具体尸检,你可以过来帮帮忙吗?”
这话一出,屋里的几个警察都愣了。
李易本来在旁边登记证物清单,听见这话他的笔尖一顿,抬头看了李时尽一眼,满脸写着“你在说什么”。
旁边的老刑警赵叔也皱了皱眉,往他这边走了两步,欲言又止。
李易把李时尽拉到一边,压着嗓子:“你干什么呀?无关人员不能碰尸体,这规矩你不知道?更何况她。”
他瞟了一眼墙角:“她还有可能是嫌疑人。”
“我知道。”李时尽声音很轻,他的目光越过李易的肩膀,落在周绵身上,“我只是想试探一下周绵而已。”
李易愣了一下,他顺着李时尽的视线看过去。
周绵还站在那个角落里,她双手垂在身侧,她的表情很淡,看不出什么情绪,但那双眼睛,李易忽然注意到,她盯着地上那具尸体的时候,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动,像暗流在冰面下翻滚。
“好。”李易退开一步,不再拦他。
李时尽重新看向周绵,声音不高不低:“周绵,过来搭把手。”
周绵抬起头。
她看了一眼李时尽,又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然后她的眼神变了。
那种变化极其细微,如果李时尽不是一直在盯着她看,他几乎捕捉不到。
周绵的瞳仁微微收缩了一下,她的嘴角往下压了半分,像在极力忍住某种从胃里翻涌上来的东西。
那是是厌恶。
赤裸裸的、不加掩饰的厌恶。
但在外人看来,她的眼神依旧无波无澜,像一滩死水。
只有李时尽看出了不同,少女把自己的心思藏得太好了,好到如果不是他刻意去挖,根本找不出破绽。
周绵摆了摆手,声音平淡:“我不要。”
李时尽没动,继续看着她。
周绵又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
这一次,她眼神里的憎恶更浓了,浓到旁边整理证物袋的小警员都忍不住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周绵的那种眼神,恨不得把地上那个男人千刀万剐,恨不得把他碎尸万段。
就算是死了,她也想把他撕开。
李时尽在心里把这个画面记下了。
一个女儿,对死去的父亲为什么会恨到这种程度。
他们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
“行。”李时尽不再勉强,他转头对苏朝南说道,“你抬走吧。”
苏朝南应了一声,他招呼两个助手过来,把尸体小心地抬上担架。
白布盖上去的时候,屋里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拉链声和脚步挪动声。
有人打开了窗户通风,九月的风灌进来,把那股血腥味冲淡了一些。
李时尽走到周绵面前。
周绵的表情很平静,语气也平静,不像一个刚死了父亲的人。
“你昨天晚上在哪里?”李时尽问道。
周绵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
她眼神依旧如故,像是早就在等着这个问题。
“我在家。”她说,“我在房间里睡觉。”
“有人能证明吗?”
“没有。”她垂下眼,“妈妈和姐姐都不在家,家里只剩我和我爸。”
李时尽点了点头,正要再问什么,李易从旁边凑过来,手里拿着一个本子,上面记了几行字。
他扯了扯李时尽的袖子,小声说:“周绵的基本信息查到了,出来说?”
李时尽看了周绵一眼,她垂着头站在那儿,黑色裙摆被风吹得轻轻晃了一下。
他收回视线:“走。”
几个人退到门外。
李易把门带上,留了一条缝,正好能从缝隙里看到屋里的情况。
“死者叫周国安,今年四十六岁。”李易翻开本子,压低声音,“周绵今年二十,在一家名叫阳光的服装店打工,店长叫林清清,二十三岁,大学刚毕业自己开的店,周绵的母亲叫乐暖,今年四十五岁,十二年前就不知所踪了,周国安当年报过案,没找到,据说是受不了丈夫跑了,然后周绵还有个姐姐,叫周静,比周绵大两岁,在周绵十六岁那年也走了,不知所踪,周国安也报过案,一样没找到。”
李易合上本子,叹了口气:“从十六岁开始就剩她跟她爸两个人了,相依为命,真是可怜。”
旁边的老刑警赵叔摇了摇头:“母女俩都跑了,这周国安怕是有问题。”
李时尽没接话。
他透过门缝往里看。
周绵还站在客厅中央,背对着门。
四周的警察在忙忙碌碌地取证、拍照、封存物品,她一个人站在中间,像一株被遗忘在人群里的植物。
忽然,她动了一下。
周绵蹲下身。
很慢,很轻,像是怕被人发现似的。
她蹲到尸体刚才躺着的地方,那片血迹还在,暗红色的印记印在地砖上,边缘已经干了。
她凑近那片血迹,准确地说,是凑近血迹旁边空出来的那一块地面,那里曾经躺着周国安的头。
周绵低下头,嘴唇翕动了一下。
李时尽站在门外,从这个角度只能看见她的侧脸。
他懂唇语,但隔着这么远的距离加上门缝的限制,他没看清她说了什么。
她的嘴唇动得很轻、很快,像在说一句很短的话,说完就闭上了。
然后她站起来。表情依旧平静无波,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
李易凑过来,也看见了这一幕,低声问道:“她说什么了?”
“没看清。”李时尽说,“太快了。”
李时尽直起身,拍了拍李易的肩膀:“先把她带回去问话,还有她那个店长林清清,以及周国安认识的所有人,能联系上的都叫来。”
“行。”李易转身去安排。
屋里的人陆续撤出来,取证箱摞了一地。
有人把大门关上了,贴了封条。
风铃在门合上的时候又响了一声,叮咚。
李时尽站在楼道里,他从口袋里摸出一盒烟,抽了一根叼在嘴上,没点。
九月的风从楼道窗口灌进来,吹得他衬衫领口微微翻动。
李易跟着李时尽出来,站在他旁边,压低声音问:“你觉得是她吗?”
李时尽把烟从嘴上拿下来,捏在指间转了转。
楼道里光线暗,他的表情隐在半明半暗里,看不真切。
“不知道。”他说,“但这个案子很有意思。”
他偏过头,透过已经关上的门缝看了一眼屋里。
周绵还站在窗边,垂着头。
“先查查她,然后还有那把刀、茶几上那杯茶、天花板的腻子等线索。”
李易一愣:“天花板?”
李时尽没解释,转身往楼下走。
风铃在身后又响了一声,叮咚。
像是什么戏开了场,幕布拉开一角,有人从缝隙里探出头来,笑了一下。
九月正午的阳光从楼道窗口照进来,明晃晃的,把李时尽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走到一楼拐角的时候,听见楼上传来一个很轻的声音
“李时尽。”
他停住脚步,回头。
周绵正站在二楼门口,她扶着门框,半个身子探出来。
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她的脸背着光,看不太清表情。
但她的声音很清楚,轻而坚定。
“我会记住你的。”
周绵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故意说给他听的。
李时尽没回答,他收回目光,继续往下走。
身后有人拍了拍周绵的肩膀,大概是叫她跟着走,要去局里问话。
那个年轻警员走过来,拍了拍周绵的肩膀:“周绵是吧?跟我们回局里做个笔录。”
周绵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楼道尽头李时尽消失的方向。
她没说话,点了点头,跟着警员往外走。
周绵穿一条黑色的裙子,布料有些旧了,裙摆垂到膝盖下面。
午后的光线从楼道窗口照进来,黑裙子上干干净净的,什么也没沾上。
李时尽听见脚步声从楼上下来,轻而碎,像黑色裙摆扫过楼梯台阶的声响。
那扇门在他身后关上了。
风铃又响了一阵,渐渐安静下来。
楼下停着警车,李时尽拉开驾驶座的门,等着他们。
警察拉开警车后座的门,周绵弯腰坐了进去。
靠窗的位置,旁边坐了一个女警,前面是李易和另外一个同事。
李易透过后视镜看了周绵一眼。
她靠着车窗,脸侧向外面,长发遮住了她的半张脸,让人看不清表情。
车窗外的梧桐树一帧一帧往后掠过去,光影在她脸上明明灭灭的。
警车发动了,蓝红灯没有开。
巷口围观的人群还没散尽,有人探头往车里看,指指点点的。
周绵没有转头看他们,一直望着窗外,像在看什么很远的东西。
风从半开的车窗灌进来,吹动她耳边的碎发。
车子拐出兴安路,上了主道,往警察局的方向开去。
身后那栋老居民楼越来越远了。
二楼东户的窗户关着,窗帘拉了一半,风铃安安静静地挂在门框上,没有风,它就不响。
巷子外面,蝉还在叫。
秋天才刚到,夏天好像还没走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