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声戏》入几就克

17、日出 “我还可以

　　一大清早，天还没完全亮透，李时尽就敲了敲周绵房间的门。

　　他手里端着一杯热豆浆，正准备敲第二下，门从里面打开了。

　　周绵站在门口，衣服已经穿好了，还是那件黑色的裙子，头发也整整齐齐的，像是已经醒了很久。

　　她看见李时尽，微微愣了一下：“你这么早就醒了？”

　　“嗯。”李时尽把豆浆递过去，“睡不着，你呢？”

　　周绵接过来，双手捧着暖了暖手：“我从小到大都醒得很早，睡不着，正好可以赶上看日出。”

　　李时尽往走廊尽头的窗户看了一眼，东边的天空已经泛起一层浅浅的鱼肚白，灰蓝色的云层边缘透出一点橘红色的光。

　　“那我们一起吧。”他说。

　　周绵弯了一下嘴角：“好，我还是第一次在监狱里看日出呢。”

　　“我也是。”李时尽说，两个人并肩往走廊尽头的窗户走去。

　　“不过还不错。”周绵低头喝了一口豆浆，声音轻轻的。

　　“是因为有我在吗？”

　　周绵的脚步停了一下，侧过头来看他。

　　晨光从窗户外面一点一点涌进来，照在她的侧脸上，把那层薄薄的苍白染上了一层暖色。

　　“嗯。”她说，“因为有你在我身旁，所以还不错，而且终于不再是我一个人看日出了。”

　　两个人走到窗前站定。

　　窗户朝东，外面是警局后院的那棵老槐树，再远处是黎城层层叠叠的屋顶，最远的天际线上，橘红色的光正在一点一点漫上来，把灰蓝色的云染成金色，又染成粉紫色。

　　李时尽从身后掏出一个东西，那是一盆小小的向日葵，种在赭色的陶盆里，叶子绿油油的，花盘还没完全打开，微微朝着窗户的方向倾斜。

　　“听说你喜欢向日葵，”李时尽把花盆递到她面前，“我就买来送你了，也算是对之前的补偿吧。”

　　周绵低头看着那盆向日葵，看了好一会儿。

　　晨光从花盆的边缘淌过去，落在她摊开的掌心里。

　　她伸出手来接过去，指尖轻轻碰了一下那嫩绿的叶子，然后抬起头来看他。

　　她笑了。

　　那个笑不像之前那样淡淡的、轻轻一碰就碎了，而是从眼底慢慢漫上来的，一点一点地漾开。

　　她那双空洞的眼眸里，忽然有了星光一样的东西，碎碎的，亮亮的，像是冰封了很久的湖面终于透进了一线光。

　　“谢谢你。”她说道。

　　声音很轻，但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有温度。

　　她把花盆抱在胸前，又低下头去看那株小小的向日葵，嘴角的弧度久久没有落下去。

　　天边的光越来越亮，橘红色的太阳从屋顶的轮廓线上缓缓升起来，把整个院子都照亮了。

　　秋天的晨光不像夏天那样灼热，而是温温的、软软的，落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在一起，融成一片。

　　周绵抱着向日葵站在窗前，看着那个缓缓升起来的太阳，久久没有说话。

　　李时尽站在她旁边，也没有说话。

　　阳光一寸一寸地爬上窗台，爬上她黑色的裙摆，爬上她捧着花盆的手指。

　　她垂着眼，睫毛在晨光里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色。

　　过了很久，周绵才轻轻开口，声音像落在水面上的叶子：

　　“李时尽。”

　　“嗯？”

　　“日出真好看。”

　　她转过头来看着他，那双黑眸里的星光还没有散。

　　晨光把她的脸照得暖暖的，看起来比平时柔软了许多。

　　李时尽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以后想看的话，”他说，“我还可以陪你来。”

　　周绵没有回答，只是把向日葵抱得更紧了一点，转过头去继续看着窗外那个越升越高的太阳。

　　东边的天空已经完全亮了，金色的光铺满了整个院子，老槐树的叶子在风里闪着细碎的光。

　　秋天早晨的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吹动了她的头发，也吹动了那盆向日葵的叶子。

　　看完日出后，两个人又在窗前站了一会儿。

　　晨光越来越亮，把整个院子都照得明晃晃的。

　　周绵把向日葵放在了窗台上，拍了拍手上的土，转过身来。

　　李时尽看着她：“我听说你之前住的那片有一家面馆，李易说很好吃，他上次去的时候吃过一次，回来念叨了好几天，正好我也想去尝尝，要不要一起去？”

　　周绵点了点头：“好。”

　　两个人出了警局，沿着早晨的街道往春熙路的方向走。

　　秋天的上午空气清冽，路边的梧桐叶子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响。

　　街上人还不多，早餐摊的蒸笼冒着白汽，混着葱油和豆浆的香气。

　　到了那家面馆门口，门脸不大，招牌有些旧了，但里面已经坐了好几桌客人，热气腾腾的。

　　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胖大叔，围着条白围裙，正端着面碗在桌间穿梭。

　　看见周绵走进来，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哟，小美女啊，好久没见你了，今天怎么有空过来？这是和朋友一起来的？”

　　周绵点了点头：“嗯，和朋友。”

　　老板热情地朝李时尽也点了点头：“帅哥坐坐坐，想吃点什么？”

　　李时尽看了一眼墙上手写的菜单：“我要一碗牛肉拉面吧。”

　　老板又看向周绵：“你还是老样子？”

　　周绵轻轻“嗯”了一声，在靠窗的位置坐了下来。

　　李时尽在她对面坐下，脱下外套搭在椅背上。

　　面馆里暖烘烘的，混着面汤和辣油的香气，让人一下子就放松下来。

　　等面的间隙，李时尽随口问：“你之前来过这家？”

　　“嗯，这家很火。”周绵低头用筷子轻轻敲了敲碗沿，“我小时候没什么吃的，有一次偶然路过，闻到香味，攒了很久的钱才来吃了一次，后来就经常来，老板人很好，有时候会多给我加几片肉。”

　　老板在后厨听见了，他探出半个身子笑骂了一句：“那可不，你那时候瘦得跟竹竿似的，不多吃点怎么长身体？”

　　周绵嘴角弯了一下，没接话。

　　面端上来了。

　　周绵面前那碗是清汤素面，汤底清澈，飘着几片青菜和葱花，简简单单的。

　　李时尽那碗牛肉拉面料很足，红油浮在汤面上，牛肉片码得整整齐齐。

　　李时尽吃了几口，状似不经意地问：“你小时候经常一个人来吃？”

　　“嗯。”周绵夹了一筷子面，吹了吹热气，“一个人来，吃完就回去。”

　　“那你父亲呢？他没跟你一起来过？”

　　周绵的手顿了一下，筷子悬在碗沿上：“没有，他不知道我来这里，他什么都不管。”

　　“那你在家的时候，一般都干什么？”

　　“待着。”周绵低头吃了一口面，“在房间里待着，不出来。”

　　“你姐姐呢？她陪你吗？”

　　周绵又顿了一下。

　　这一次停顿比之前长了一点点。

　　“姐姐……”她把嘴里的面咽下去，“她有时候会陪我，但大多数时候她也不在。”

　　“她去哪儿了？”

　　“不知道。”周绵的声音轻下来，“她也有她的事，她后来就走了。”

　　李时尽没有再追问，低头吃了一口面，换了个话题：“那个老板说你之前瘦得跟竹竿似的，你是经常吃不饱吗？”

　　周绵抬眼看了他一下，那眼神里没有太多情绪，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嗯，家里没什么吃的，父亲有钱就拿去买酒了，有时候几天都不回来。我跟姐姐就饿着。”

　　“那你们怎么办？”

　　“姐姐会想办法，她……她有时候会出去弄点吃的回来。”周绵的话到这里停住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堵住了嘴。

　　她又吃了一口面，慢慢地嚼，咽下去之后才接了一句，“后来她走了，就没人弄了。”

　　李时尽看着她低头吃面的样子，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低垂的睫毛上。

　　他的筷子在碗里拨了两下，又开口了：“你之前说，你姐姐也被你父亲杀死了，你亲眼看到的吗？”

　　周绵的筷子停在碗里，过了好几秒才动了动。她没有抬头，声音淡淡的：“没有亲眼看到。”

　　“那你怎么确定是她被杀了？”

　　“因为她不可能丢下我走。”周绵终于抬起头来，那双眼睛直直地看着他，里面什么都没有，空荡荡的，“她说过的，不管怎样都不会丢下我，所以她不在了，就只能是被杀了。”

　　李时尽看着她，没有再问下去。

　　面馆里热热闹闹的，旁边桌有人在说笑，老板在后厨哼着小曲，一切都暖融融的。

　　可周绵坐在那里，却像一截浸在冰水里的树枝，谁碰一下都会觉得凉。

　　李时尽把自己碗里几片牛肉夹到她碗里：“多吃点，你太瘦了。”

　　周绵低头看着碗里多出来的那几片肉，怔了一会儿，然后轻轻说了句：“谢谢。”

　　她夹起一片放进嘴里，慢慢地嚼着。

　　窗外的阳光照在碗沿上，热汤冒着白汽，氤氲了她半张脸。

　　周绵吃得很慢，像是在珍惜什么。

　　李时尽没有再问别的问题。

　　两个人安安静静地把面吃完了。

　　周绵把最后一口汤也喝干净了，碗底干干净净的。

　　她放下碗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窗外的街道，秋天的阳光明晃晃的，把路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李时尽站起来去结了账。

　　老板见周绵要走，又多塞了一个卤蛋给她：“拿着拿着，别跟叔客气。”

　　周绵接过卤蛋，说了一声“谢谢叔”，然后跟着李时尽走出了面馆。

　　秋天的风迎面吹过来，带着街角糖炒栗子的香气。

　　她握着那颗还温热的卤蛋，慢慢地走着，阳光照在她红色的裙子上，像镀了一层薄薄的金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