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声戏》入几就克

11、短信 “真可怜。

　　李时尽和李易回到警局的时候，办公室里已经坐了几个人。

　　赵叔端着茶杯，苗窈春在翻文件，另外两个警员也在。

　　李时尽把外套挂好，把今天采访到的所有信息从头到尾说了一遍，沈书瑶说的伤、林知夏说的霸凌、江月白说的周绵从不让人去她家、向绪说的周绵对“被卖掉”反应过激。

　　说完之后，他把笔录本摊在桌上：“大家说说自己的看法。”

　　赵叔放下茶杯，先开了口：“目前可以确定几件事，周国安家暴，周绵身上有伤，周绵高中被霸凌过，那四个人也承认了，另外就是周绵对‘被卖掉’这件事的应激反应很强烈。”

　　苗窈春双手撑着下巴：“那也不一定就是她被卖过吧，正常人听到这种话都会害怕，更何况她本来就是那种经历过很多创伤的人，对任何威胁性的言语敏感也正常。”

　　李易点头附和：“我也觉得这个依据不太大，正常人听到要把你卖了都会发疯，这不能说明她真的被卖过。”

　　赵叔敲了敲桌面：“但有一条值得注意，向绪说的那句话，‘我们开玩笑说要把她卖给老男人，她整个人像疯了一样’，重点在于‘老男人’这个定语，如果只是普通的被卖掉，不至于加上这个前缀，加上‘老男人’，说明这个语境里含有别的意味。”

　　苗窈春蹙眉想了想：“所以你觉得她是被——”

　　“被□□过。”赵叔说得很直白，“而且很可能就是被卖给某个老男人□□的，所以她对这个词的反应才会那么剧烈。”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另一个警员开口：“可是如果她被卖过，为什么后来又回来了？周国安报过案吗？没有记录啊。”

　　“也许根本没卖成。”李时尽说，“或者她自己跑回来了，但如果真的发生过，周绵肯定知道那个老男人是谁，又或者至少知道被带去过什么地方，这个信息对她来说是心理阴影，对我们来说是线索。”

　　李易挠了挠头：“那怎么问？总不能直接问她你是不是被□□过吧？上一次提到那件事她就发疯成那样，再来一次只怕人直接崩溃了。”

　　“循序渐进。”苗窈春说，“先从外围的话题切入，看她对相关词的反应，再慢慢往里走，如果她状态不对就立刻停下，不能逼太狠。”

　　李时尽一直在旁边听着没说话，这时才开口：“目前已知能引起周绵心理阴影的有两件事，一件是当年日记里提过的她不愿说的事，另一件就是‘被卖掉’这个话题，我们需要搞清楚这两件事到底有什么关系。”

　　他顿了顿：“我怀疑周绵可能被□□过，明天我去问她，如果提到‘买卖’这个词她没有反应，那可以基本排除被卖，但如果有，这两个词对她来说是相通的。”

　　他没有说完，但大家都明白他的意思。

　　赵叔接话：“如果‘买卖’和‘老男人’这两个词都能让她产生应激，那就说明她的创伤和性侵有关，我们就顺着这条线往下挖。”

　　李易翻着笔录：“可她跟沈书瑶她们说的时候，只说被父亲打，没提过别的，如果那种事真的发生过，为什么她跟朋友都不说？”

　　“因为羞耻。”苗窈春声音轻了一些，“很多受害者对性侵这类事情都是闭口不谈的，尤其是女孩子，尤其是被家人卖掉的，她们会觉得丢人，会觉得是自己的错，能说出来被父亲打，已经是她最大的限度了。”

　　赵叔叹了口气：“那如果她真的被周国安卖过，周绵对周国安的恨就有了更深一层的动机，家暴加贩卖，再加母亲和姐姐的失踪，周绵的杀心完全成立。”

　　“可还是没证据。”李易说，“我们翻遍了那套房子，都没有找到跟‘买卖’有关的任何物证，没有收据，没有联系人信息，没有任何第三方的痕迹。”

　　“所以得从她嘴里撬出来。”李时尽说，“我明天去试探她，先从现在的拐卖新闻聊起，看她的反应，再慢慢推进，如果她愿意开口，我们就能往下查了。”

　　苗窈春看着他：“你答应过我不逼她的。”

　　“我知道。”李时尽说，“我有分寸。”

　　几个人又讨论了一会儿，把今天的信息一条条梳理了一遍，列在白板上。

　　关于周绵的条目越来越多，可关于凶手的却还是停在原地。

　　散会的时候已经很晚了，走廊里只剩下值班室的灯还亮着。

　　第二天一大早，李时尽来到了阳光服装店。

　　店里刚开门，周绵正在整理衣架上的衣服。

　　她看见李时尽来了，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嘴角弯了弯：“你怎么这么早就过来了？”

　　“路过。”李时尽在店门口站定，手里拎着两杯豆浆，递了一杯给她，“顺路给你带的。”

　　周绵接过去，双手捧着暖了暖手：“谢谢你。”

　　店里暂时没有客人，林清清在后面理货，前厅就他们两个人。

　　李时尽靠在柜台边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和周绵聊着天。

　　“最近的新闻你看了没有？”他说，“现在被拐卖的案件可真多。”

　　周绵低头喝着豆浆，应了一声：“嗯，看到了。”

　　“那群孩子真可怜。”李时尽看着她，“从小就被卖给别人，吃不饱穿不暖的。”

　　周绵捧着杯子的手没有抖，表情也没什么变化：“是啊，很可怜，不过还好，我就没有被拐卖过。”

　　李时尽在心里记下了她的反应，平静，没有异常。

　　看来“买卖”这个词本身对她是没有刺激的。

　　他正要继续往下聊，周绵忽然拿出手机来看了一眼，整个人僵住了。

　　李时尽注意到她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嘴唇微微发抖，手指攥着手机像是要把它捏碎。

　　他凑过去看了一眼屏幕，上面赫然是一条短信，发件人是一串陌生号码。

　　“你居然敢背叛我，我为你做了这么多，甚至杀死了伤害你的那群人，我这么爱你，你却要背叛我吗？”

　　周绵的手在抖，手机也差点从她的指间滑落。

　　李时尽一把拿过手机，把短信内容又看了一遍，眉头紧紧拧起来：“你认识这个人吗？知道他是谁吗？”

　　周绵拼命摇头，眼眶一下子就红了：“我不认识，我真的不认识对方，我真的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帮我杀人。”

　　“你先别慌。”李时尽把手机还给她，“这条短信我带回局里查一下来源，你最近有没有跟什么奇怪的人接触过？”

　　周绵还是摇头，声音发颤：“没有，我真的没有，我每天就是来店里上班，下班回家，哪里都没去。”

　　李时尽掏出手机给警局打了个电话，让他们追踪这条短信的来源地址。

　　挂了电话之后他看了周绵一眼，她缩在柜台后面，双手抱着胳膊，整个人都在发抖。

　　“别怕。”他说，“这个号码应该是空号，查不到的。”

　　周绵抬起头来看着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真的不认识他，也不知道他是谁，为什么要杀人。”

　　李时尽看着她的样子，沉默了几秒，没有再问什么。

　　他拍了拍她的肩膀：“你今天就别上班了，回去休息吧，我送你去清清姐家。”

　　周绵点了点头，擦掉眼角的泪，站起来的时候腿还有些软。

　　李时尽扶了她一把，她的手搭在他胳膊上的时候还在抖，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平复下来。

　　那天上午，警局的回复来了，号码确实是个空号，查不到任何实名信息。

　　发短信的那张卡早就被注销了，来源地也是一片空白。

　　线索又断了。

　　李时尽回到警局和大家讨论。

　　赵叔听闻事件经过说了一句：“那条恐吓短信的事，如果周绵真的有同伙，那这个人很可能就是帮她杀死周国安的人，但问题是，谁会帮她？她没有朋友，没有亲戚来往，邻居都不认识她，她这种人，谁会为了她去杀人？”

　　“除非是同病相怜的人。”苗窈春说，“同样受过虐待的，同样被家暴的，或者在某种境遇下和周绵产生过连接的人，这种人不多，但如果有，一定和周绵有过较深的交集。”

　　李易皱着眉头：“可她不是说过没有朋友吗？高中那三个女生后来也断了联系，她不跟任何人来往。”

　　“也许是在我们都不知道的地方。”李时尽把笔录本合上，“周绵的过去我们才挖出来一小部分，还有很多藏在底下的东西，那本日记、她不愿意提的事、那条短信，这些拼在一起，也许能拼出一张完整的图。”

　　赵叔看了看墙上的钟：“今天就先到这里吧，你在去找周绵问问，尽量温和着来，如果能问出什么当然好，问不出来也别把她逼急了，她现在目前是我们唯一的突破口。”

　　众人陆续散了。

　　李时尽还坐在桌前，把今天的采访记录又翻了一遍，在“被卖掉”和“老男人”这几个字下面画了重重的横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