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7、第八十七章 启行 ...
-
随着祭典日愈加临近,红妆沙堡内愈加忙碌。与之相反地,杨泠澈和花晚莲则少再出门,闲在房中休息,养精蓄锐,更补偿分开的时光。
前夜花晚莲早早上床,好好睡了一觉。次晨敲门声响时,他已经神清气爽地坐在桌边喝茶了。
“叶夕荷”从不敲门。
花晚莲暗叹口气,摸了摸腰际的醉雨。
既然进红妆沙堡的时候没被要求卸去,单蝉婵大约是认为多带一管箫奈何不得什么,今天必不会特地取走,毕竟,白莲公子的箫技也继承自父亲。
门外的人显然没多少耐心,花晚莲尚未及出声,敲门声又响得急切,倒不直接推门进屋。花晚莲应道:“请进。”
话音未落,门就打开了。一位女子领首站在晨光中,目光冰冷,直直盯住花晚莲,裸露在外的皮肤上描绘比八笼姝更繁复的花纹。
只能是“后殿祀女”了。
女子年纪约莫三十岁,容貌颇有几分刻薄相,仪态却十分端正,死死板着一张脸,威严甚重,可见平时始终摆着架子。
花晚莲没开腔,静静回看对方。女子面露不豫之色,道:“江湖上闻名遐迩的白莲公子,就是这么没礼貌地坐在椅中对着姑娘家看的吗?”
花晚莲二十年来第一次被人说“没礼貌”,一时居然感到几许新鲜。他依旧没从椅中站起,淡淡道:“这位姑娘,清早找上门,又不道明身份来意,叫花某如何礼貌法。”
“红妆沙堡的后殿祀女。”女子语带嘲讽道,“好些日子朝夕相处,叶夕荷那丫头不会没提过吧?传言花公子聪明绝顶,猜不到我是谁?”
听他提杨泠澈,心中不快,花晚莲只不答。
她走进房中,站到花晚莲面前,居高临下瞪视他,“堡主心善,对花公子客气,但在我眼里,花公子可算不上客人。我敲个门,已经仁至义尽,才不想知道一个男人独处的时候干什么。”
花晚莲自然不会因她的无礼恼怒,气定神闲道:“明白了。原来是花某冒犯了主人家。”
女子见他此般态度,下颌动了动。花晚莲猜她更咬牙切齿了。
两人一站一坐,对峙半晌,花晚莲终于开口道:“祀女多心了,叶姑娘没告诉过花某什么。所以,敢问祀女芳名?”
女子嗤笑一声:“收起你们中原男人的油嘴滑舌,我不吃这一套。你爹当年也是这么说话的吗?”
花晚莲平静道:“恕花某不知情。”
“……舒甜。”女子又从牙缝里发出一记冷笑,“被你‘祀女’叫得浑身发毛。”
名字和本人不太相配。不过花晚莲没有对别人、尤其是姑娘家评头论足的癖好,即便该人正面对面展现出十足的敌意。“舒姑娘。”他礼貌而随意地道,“找花某有何贵干。”
“装腔作势。”舒甜嗤道,“我不说,花公子也明白吧?今天就是堡主的生辰祭典,我来带花公子去红妆宫。”
花晚莲人生至今,何尝有过现在般每个字出口,都会被毫不留情地冲撞的经历。不过他不至于为此同舒甜动怒争论,甚至觉得滑稽。
听舒甜方才的几句话,又瞧她的年纪,不难判断她一定是单家母子两代忠诚不二的部下——不仅对单一心的往事相当了解,对单蝉婵亦非常尽心。故而毋庸置疑,花晚莲在她眼里绝对是除之而后快的。
花晚莲摸清楚了舒甜的心思,再无任何兴趣,懒得与她多啰嗦了,于是起身道:“那就麻烦带路。”
舒甜狠狠剜了他一眼,扭头走在前。
踏出别院时,花晚莲忍不住望向另一边,又遗憾地收回目光。
※
而同一时候,被寻觅的那人正被堵在房门口,满脸冷淡,对面前的男人视而不见。
杨泠澈确实没料到尤戡会迫切至斯,等不及祭典开始就找上门,心里万千不耐,也没听进去他都说了些什么废话。尤戡见“她”心不在焉,急得伸手去托“她”的脸:“小荷!”
在他将要碰到自己前的瞬间,杨泠澈急退一大步,颦眉警惕道:“尤少爷,请自重。”
尤戡沉下脸:“让我自重?你自己呢?”
杨泠澈冷道:“属下如何?”
尤戡本就脾气暴躁,全因从小看着崇敬的亲叔叔为一个得不到的“情”字整日郁郁寡欢,遂被他视为前车之鉴,对待“叶夕荷”才克制了些——反正单蝉婵总会答应把叶夕荷许配给自己的。
但是花晚莲出现以后,情况变得大为不同了。
花晚莲与生俱来有着他得不到的才能和容貌、名声和地位,勾出他深藏在内心的自卑和魔障,并让他感到了巨大的危机——那是个任谁都能满意的乘龙快婿,叶夕荷与花晚莲朝夕相处,能不动心吗?一个即将成为自己妻子的女人对着别的男人动心,哪个男人接受得了?
想到今天会是花晚莲的祭日,尤戡夜不能寐,起床首先来找叶夕荷,为了警告她不要昏头去帮花晚莲,以及提醒她有朝一日注定的归宿——至于叶夕荷自己的意愿,他从始至终连一丝一毫都没考虑过。
他满怀烦躁而来,被“叶夕荷”轻慢的态度一激,气血上涌,怒道:“如何?你自己说如何?你是不是要跟着那小白脸跑了?”
杨泠澈莫名其妙已极,懒得管这白痴又发什么疯。正要出言反驳,忽然心中一动,转而放软了语调,半垂下眼,佯作委屈道:“属下知道,尤长老对属下有所怀疑。没想到尤少爷也一直这么认为。”
尤戡被他打了个措手不及,怔愣之下忙道:“不是,我、小荷……”
杨泠澈退开半步,让出未合拢的房门:“尤少爷,先进屋说话吧。”
尤戡第一次被邀请进屋,顿时先前的怀疑都抛到九霄云外,受宠若惊地踏进房内。
在他背后,杨泠澈静静关上门。
尤戡更以为是自己已经被接受的意思,欣喜地瞧向“叶夕荷”,突然间,破风之声却先传入耳中。他霎时向后急跳,连表情都来不及收,丑陋脸庞挂笑,十分诡异。
昏暗中,待尤戡看清对方手中是把扇子,脸色骤然大变,喝道:“你不是叶夕荷?”
杨泠澈笑道:“我是啊,尤少爷。”尤戡的武功于他如同儿戏,他扇子又攻出三招,却不取要害,玩弄似地左拍右打。
尤戡则左支右绌,也明白这人恶意耍自己,更是火冒三丈:“你到底是谁?”
杨泠澈轻巧闪过迎面的一拳,“啪”一下扇子收起,闪电般点住了尤戡的穴道:“尤少爷,还喜欢小荷吗?”
尤戡定在当地,怒目圆瞠,脸都憋红了,爆出一连串粗话,吼道:“你是谁!叶夕荷被你弄哪儿去了!”
“尤少爷,对足下的感情,恕在下敬谢不敏。”清了清嗓子,杨泠澈哈哈大笑,“还没明白吗?”
尤戡尽管动弹不得,听到“杨泠澈”的嗓音,羞愤交加之下,身体却明显地颤抖。
杨泠澈悠然摇着扇子,绕尤戡转了一圈:“尤少爷之情深意重,属下确实不曾料到。”
尤戡面皮憋红双目充血:“你……究竟是谁?你拿的这把扇子、但杨泠澈已经死了!”
“啊,对,死了。”杨泠澈点头,“我记得,记得。”他笑着作势要拍尤戡的肩,又收回手,靠近他耳边,低声问,“尤少爷,你踢我的尸体的时候,用了多少力?”
尤戡脸色倏地惨白,嘴唇微动。
杨泠澈眼明手快,在他发出喊声前点了他的哑穴:“嘘。尤少爷,想当贵公子,可不能大吼大叫的。”
尤戡眼中迸出惊恐神色,再发不出半个音。
杨泠澈扇子一拍手心:“今天杨某忙得很,就不陪尤少爷长聊了。”说着手臂一抬,扇子轻轻点在尤戡头顶。
尤戡壮实如熊的身体轰然软塌,倒伏在地。他引以为豪的听觉带来天灵盖破碎的声响,嗅觉浸淫入血水的腥味里。艰难呼吸间,他明确感受着自己生命的流逝,视觉所及仅有灰黑尘埃。
杨泠澈顺手摸走他的腰牌,扯过桌布蘸茶水擦了擦,再没有多看一眼,转身离开,反手锁上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