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月引》白羽琳

69、第六十九章

　　“乱葬岗”三个字回荡堂中，单蝉婵咀嚼般低低重复一遍，反而笑意更深：“花公子亲自去探视过了吗？”
　　“单堡主的目的，不就是让花某亲眼瞧一瞧？不必多此一问吧。”花晩莲淡淡道，“况且，去没去过、是不是花某亲自去的，单堡主想必犯不着用猜的。”
　　“误会。花公子多心了。”单蝉婵却摆手道，“若有意将公子引去，可该好好厚葬杨泠澈才是。惹得公子不高兴，实在内疚得紧。更未派人盯公子的梢，公子武功卓绝，派谁能不被发现呢？”
　　“是么。”花晚莲哪会信他半个字，“今日看来多说无益。可是杨泠澈为何殒命，单堡主又是为何要把花某引来堡中，花某却尚没得到个理由。还请单堡主赐教。”
　　“花公子既然真要知道……”单蝉婵做出一副遗憾表情，“我曾请杨泠澈公子至敝堡作客过一小段时日，大约四五年前。听闻杨二公子风流之名，我尽心招待，只欲同他交个朋友。
　　“却无论如何料想不到，他暂住期间，居然中意上敝堡的前殿祀女，在某日夤夜酒醉后，闯入祀女寝居图谋不轨。幸亏祀女安然无恙，可她却在羞愤之中，不慎失手将杨泠澈公子杀害……”
　　单蝉婵话音一顿，以袖掩口长长叹息，竟唉出些虚伪的情真意切，“杨泠澈公子一表人才，谁能想到他竟会酒后乱性，做出这等荒唐事，我亦感到十分震惊难过，早知如此，定不会发出邀约，终成憾事。
　　“不过，既然他已将性命赔偿，我考虑再三，终究没有向江湖公开此事，为了不破坏他身后的名声，这才决定悄悄埋葬。但前殿祀女是敝堡的重要人物，若是将其厚葬，未免有失偏颇，对祀女和堡中众人难以交代，才有了花公子所见的情形。其实我也是非常惋惜的。”
　　他说完，又凄凄切切地哀叹一口气，伤心似地望着花晚莲。
　　花晚莲并不打断单蝉婵，沉默听完，与他对视良久，终于彬彬有礼而不可思议地问道：“单堡主，是当真认为花某会相信这个故事吗？”
　　单蝉婵以袖掩唇，表情瞬变，娇笑道：“但花公子没有别的选择。”
　　花晚莲念头微动：“让花某见见这位天仙下凡的祀女小姐，或许并非不能相信。”
　　单蝉婵略有讶异，扁嘴摇头道：“那可不行，万一花公子也动心了呢，我会嫉妒的。”
　　花晚莲挑眉：“把叶姑娘放在花某身边则不要紧吗？”
　　单蝉婵眼珠一转，却没答这句，问道：“小荷怎地没告诉公子，请公子来所为何事吗？”
　　花晚莲眼前忽然浮现昨晚叶夕荷疲惫而沉静的睡颜，耳边响起探狱时赫连深珄责难的话，心下不忍，只淡淡答道：“叶姑娘？她一个丫头……”
　　单蝉婵笑起来：“小荷可不是个‘丫头’那么简单，我也不能怠慢花公子呀。她身为敝堡‘八笼姝’之一，经常分派一些堡内的艰难事务。”
　　花晚莲颔首道：“难怪侍女们对她恭敬。只不过花某看她一个年轻女孩子，想岔了。”
　　“既然公子还不知道……”单蝉婵露出几分羞涩，“其实，邀公子来，是想请公子参加敝人的生辰祭典，不日即将举办。”
　　相视片刻，花晚莲悠悠问道：“为何？”
　　单蝉婵笑道：“平素风闻花公子才情过人，心向往之，想借此机会结识一番。那日在画舫中所说，并非虚言。”
　　花晚莲意味深长地点了下头，向尤洸袅偏了偏脑袋：“抱歉，方才两位的对话花某也听见了。堡主要拿花某做什么用处，是不是先告知，能让花某心里有个数。”
　　单蝉婵不答反问道：“公子是同意出席了？”
　　花晚莲奇道：“这回花某可以选择了？”
　　单蝉婵笑而不语，做了个“请”的手势。
　　花晚莲指尖摩挲着醉雨：“若花某说，不愿意，呢？”
　　单蝉婵媚笑着更近一步，把手覆在花晚莲手上，头靠在他肩前，吐气如兰：“我可以把小荷送给公子。”
　　花晚莲不退不让，任单蝉婵靠着：“部下说送就送，可不好。”
　　单蝉婵低笑不止，覆住花晚莲的手就像条滑腻的蛇，缓慢地一路向上摸到他的嘴唇：“要是一般人喜欢，我当然不允，但花公子喜欢的话，我也只能给了。”
　　他袖子滑下，花晚莲才看到他手背上也同样画着花纹，蜿蜒到手臂没入衣料
　　花晚莲只作不见：“心领了。但花某已有婚约在身，甚至未婚妻正被叶姑娘囚禁，无论以何种形式接受单堡主的好意，显然都是不合适的。”
　　“公子说的是杨泠浓……？”单蝉婵用指甲划着花晚莲的唇线，“花公子真是情深意重。不过公子心心念念的那个人，真的是沐易水阁的二小姐杨泠浓本人吗？”他把手按在花晚莲胸口，“没有错付吗？”
　　花晚莲大惊，垂眼，极近坠进单蝉婵瞳中，一时却很难从那双眸里读清深意，便也不动声色眯起眼，只问道：“什么意思？”
　　单蝉婵笑着放开花晚莲：“离祭典当天尚有些日子，希望届时花公子能高高兴兴出席。”
　　尤洸袅始终用阴鸷的眼光紧盯花晚莲。
　　单蝉婵扭头看尤洸袅一眼，叹道：“和花公子这顿酒总也喝不成。”说着轻轻击掌两下，“今天就先请公子回吧，得闲改日再聊。”
　　门悄然打开，方才引路的侍女重新出现在门口。
　　花晚莲知道再问已无意义，拱手道：“告辞。”
　　※
　　花晚莲回到房里，侍女在他背后为他关上门。茶水已经换过热的，但桌上摆着的零食碟，仍维持在他先前离开时的样子。
　　话梅格子显得有点空。
　　这只是一个毫不起眼的、无关紧要的、微不足道的事，却让花晚莲心里生出了难言的烦躁，就像听到一段踩错了音律的乐曲。
　　也不对。因为房间里太安静了。
　　他深吸一口气，径直走到卧室，合衣躺下闭上眼。
　　这两天收获颇丰，而他现在亟需的就是摒弃一切欲求，从头整理所有的线索，并在忆海中细筛拾遗。
　　可是有两句话却一直在他脑海中回响——
　　找到，杨泠澈。
　　公子心心念念的那个人，真的是沐易水阁的二小姐杨泠浓本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