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海月明珠有泪》舍敏

4、故人成思 由今忆昨，

　　杜蘅袅袅香如故，碎玉莹莹宛若昔。
　　寒梅映瞳苏心悸，却道故人已成思。
　　她是半夜的时候，忽然发起烧来的。烧得全身滚烫，脑子里都是迷糊的。贴身宫女无痕拿了湿绢子给她擦汗，换水的次数太多，窗前的帐子索性就这么卷了起来。她素来不怕吹风，总好把手伸出帐子来，胡乱摆着，像是在摸索着什么东西。
　　太医来瞧了，叹了口气，只说宛主子怕是白天见了什么给唬着了，失了心神。皇上一手掷了折子要来看看，只给太后拦了回去。
　　一时众人皆散去了，只留下无痕一人守在她跟前。见她脸上湿漉漉的，却不知道是汗是泪，连头发也给浸透了。月光斜照，染了一室清辉，只看着凄凉。蘅宛却就在此时笑了。
　　想是烧糊涂了吧。无痕叹道。
　　当初八贤王从庐州办案回来，求见皇上，说是有一物相赠。仁宗一向不好财色，性子恬淡，生性就不是奢靡酒色之徒。后宫不过几位美人，他在那之前常常临幸尚美人，不理会皇后郭氏；郭氏虽闹腾了几回，后来给废了去做道姑，也就这么过去了。他对待女人，似乎也就这样了，没有十分爱怜的，但并不喜新厌旧，贪图太多。只除了羲贵妃——史妙羲，史将军的长女。据老一点的宫人说，这位贵妃原是顶了她妹妹的位分来的。那个唤作“竹今”的少女，人人皆道她无福，竟在大婚前出了事故，跌入水中死了。
　　无痕在御前当差，也有五年多许了。可她永远记得，蘅宛入宫的那一日，天气晴好，微风蓄暖，几缕流云曳着淡淡一抹天蓝吹向远空。皇上步行出了朝堂，但见素轿一顶立于荫下，轿上覆着藕色绣白牡丹绸缎的轿衣，兀自在那里停着。八贤王面带微笑，示意皇上前去。两旁侍卫紧张得大气也不敢出，只见仁宗几步近前，撩开了轿帘。轿中人一身白衣，恬然安坐，顺着仁宗的手力，翩翩然从轿里移出身来。
　　那女子一头青丝未绾，只斜簪了一支玉钗，额前有细软的刘海儿，被风吹得轻轻扬起，露出清丽干净的一张倩面，倾国倾城。
　　那以后，后宫所有妃子都失了宠，就只为这传闻中像极了史竹今的女子。可也只有无痕知道，皇上回回来，都不曾与她为云雨之事，只是说话。她静静地听，像是极为满足的，听皇上说了一夜又一夜，听的时候，脸上有恬静的红晕，像是醉了酒。
　　说起来，她本名也不叫“无痕”的。她初进宫时，唤作“瑗明”。那一日调配给新来的这位做贴身宫女，才改了名字。
　　“你重了我了。”蘅宛当日这样解释。可她名字里哪有字和她重了？她不解，却也不敢再问。她亦知道“蘅宛”本也不是她的名字，那原是皇上第二日赐的。天长日久地盖过了她的本名去。
　　而皇上会赐名，原也只为了一首诗。那是这位新人在初到“静瞻阁”时写的。
　　那夜皇上打发人传她去，不过问了问她干了些什么。其实蘅宛为人素来安静淡泊，少有言谈，甚至连笑意都是淡淡的。她在静瞻阁安安静静坐了一夜，皇上并未前来，她也无怨无诉，似乎这样的日子极是寻常。天将明的时候，她提笔写下了这一首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