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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月照轩窗 飞燕有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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汴京的街道,每年的这个时候向来是人流涌动,摩肩接踵,车水马龙,好一派喧嚣景状。上京赶考的仕子们身着儒衫,背着厚重的书箱,三两同行,赶在天黑前投奔客栈落脚。跻身其中的,便有这两个人。一个面孔方正,鼻挺,眉宽,额更宽,两眉之间一弯墨月,映得面色卓显漆黑,只是黑得憨厚,并不使人心怯;另一个面色白净,眉深且长,看似身弱,面庞的轮廓却是锋利的,直如双刃从耳际划下,汇于下颌,方才勾勒出如许凌厉的面容来,不甚奇伟,却也卓绝。
凌楚楚在一旁笑道:“看你们两个的样子,真不像是来赶考的——”
面黑的公子即道:“哦,那是像干什么的?”
面色白净的公子接过话来,道:“包黑炭,看你这尊容,自然是个屠户了。”
包拯也不动怒,只说:“公孙策,你这副心不在焉的样子,别以为我们都看不出来;你这是——”
话犹未完,只听盈盈一声笑,一身着水蓝衣裳的少女一下挡在一行人前,说:“你们可来了,让我好找。”一见了她,三人顿觉头疼不已。只有公孙策勉强一点头,问她:“不知庞三小姐找我们有何贵干?”
庞飞燕上前随意牵过包拯衣袖来,说道:“哦,没有事情就不能找你们了?再怎么说我们也有些交情,我看在包大哥份上,拿你当了朋友,你大可不必太自以为是了。”
言谈至此,包拯那句话到底也没有说完。也再说不出。看着公孙策若无其事的背影的时候,他才在心里暗自补全了:“你这是——来寻人的吧。”幸好庞飞燕在这个时候出现,生生把那后半句堵了回去。寻人——偌大一个京城,偏偏要去那一处寻人;且即便寻到了,也是徒然。两年了——都已经两年了,还有什么是忘不了的?
“他要去见八贤王?”庞飞燕乍一听闻,着实有些吃惊,“你们和八贤王交情有多深啊?不过是一起办过案子,就想见他?莫不是——莫不是想借着他的面子,在科举里混个名头吧?趁早还是打消,这八贤王可不比我爹!”
包拯连连摇头,摆手间忽瞧见公孙策的身影斜斜略在窗上,忙做了个噤声的手势,飞燕不解,但还是听话地闭了口。他却并没进来,身影一闪,已匆匆忙下楼去了。她临走时仍是不解,心中大为不爽,到底敲门进了公孙策房中,见他目光闪烁,一时也忘了自己的来意,只喳喳道:“你身后手里头藏匿了什么东西?一见了我就要收起来?”
公孙策竟是红了半边脸,讪讪道:“这你别管。这么晚了来干什么?不找包黑炭,倒找到我这里来了——”话正说着,不意飞燕已经掠到他身后,一把夺了他手中之物,拿在手中把玩。那不过是一方发黄的绣了字的手帕。
“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原来是李商隐的《锦瑟》,绣得这样好,是哪家姑娘相赠的,公孙公子大半夜了还拿出来看?”
公孙策已然动怒:“还给我。”
飞燕见他无缘无故动了怒,丝毫不怕,不由生起了玩逗他的心思:“我就不给,你能拿我怎样?”他却是连眼睛都瞪起来了,一言不发,上前从她手中夺了过来,分毫不给她留情面。
他们相处时间虽不长,但已然成了熟人,打闹斗嘴更是家常便饭,飞燕又是太师的女儿,自小宠溺惯了,头一遭逢着他生气,并没认真当回事——岂料他却是认真动了怒,只为了一块帕子。飞燕怎么想也咽不下这口气,气呼呼道:“不过一块破帕子,有什么稀罕?陈旧成那样,也不知是收了多少年头了,还拿着当宝贝似的……”一说完,自己才觉着不对,原应是自己的不对,玩弄他的东西,忙又说:“我口不择言,你别和我生气,反正——反正我赔你就是了。”
公孙策小心翼翼把那方帕收在书匣子里,并不回身,淡淡道:“你不明白,这世上有很多东西,原是无价可衡的——我并没生气,刚才也是我冲动,说话重了些。”转身看了看她,方问:“你来什么事?快点说完了我可要睡了。”
他一向和她玩闹惯了,第一回这样和她说话,说的又是这一席话,让人摸不着头脑。她一开始以为自己懂了,反过头来却是越想越不懂得,越想越不明白,只觉得那简简单单一句话似乎有千钧重,万般浓,他说的时候也没看着自己,平白让人觉得好像不是说给她听的。又不像是自言自语。于是就成了正正经经一句没来由的话。可她说不出话来了。竟是羞得看也没来及看他,拉开门跑了出去。
他没追。也没想过要去追。上前几步和了门,也就睡下了。
后来,飞燕总想着要和他解释一下,可科举开始后他就一直很忙,她和他说不上话。再后来,出了案子,他昏迷了好一阵,梦里也叫她“小仙女”来着,事后她也没敢告诉他这一档子事,想来想去,也不知道怎么会这样子。
她大大咧咧惯了,从没这么羞涩过。心里第一次有了秘密。
很多年以后,她才明白过来。原来当初自己不敢说出真相来,是因为心底下还有一层顾虑。那一声“小仙女”,那一刻他脸上愉悦的表情,那个时候他攥住她时手指间的温度,一切一切,都不像是给她的。他对她的好总是隔了点什么。
也许,就是隔了那么一方帕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