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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晨雾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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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雾还没散尽,石板路上已印着两串浅浅的脚印。
周墨提着给余欢带的桂花糕,青灰色长衫沾着露水,刚转过济世堂的巷口,就见余欢背着绣布包站在门旁,见他来,眼里立刻亮起来,比了个 “早” 的手势。
这一个月来,两人天天这样并肩往返绣房,早把小县的路走熟了。
巷口卖豆浆的张婶见了,总会笑着多舀一勺糖递过来;锦绣阁对面的杂货铺老板,每次都会把余欢要的绣针提前理好;连县衙门口扫地的老差役,见周墨陪余欢走过,也会笑着打趣 “周县长这伴儿,比公文还准时”。
整个南镇的人都知道,新来的哑女余欢,身边总跟着个温文尔雅的周县长,两人走在一起,像春日里最舒服的风,谁见了都觉得顺眼。
这天傍晚收工,夕阳把天空染成蜜色,巷子里飘着炒瓜子的香。
周墨帮余欢提着装绣活的布包,走得比往常慢些,忽然开口,语气像落在肩头的夕阳一样温柔:
“后日是休沐日,我想着去桃花村一趟。”
他见余欢转头看他,眼里带着好奇,又补充道:
“村里有位王爷爷,无儿无女,前几日去查粮时见他米缸空了,我备了些米粮送去。刚好这时候桃花该开了,听说村后的桃林每年都开得满树满枝,想邀你一起去看看。”
余欢的脚步顿了顿,指尖轻轻攥了攥布包的系带。
她长这么大,除了在宫里见过御花园的花,还从没看过成片的桃林。
想起周墨说的 “满树满枝”,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暖得发颤。
她抬头看向周墨,见他眼里带着小心翼翼的期待,怕她不答应似的,还补了句:
“要是你不想去也没关系,我……”
话还没说完,余欢就用力点头,双手比出 “好” 的手势。
先是双手合十弯了弯腰,又指了指自己,再指了指他,最后做了个 “一起走” 的动作,眼里闪着光,像把揉碎的星光都装了进去。
周墨见她答应,嘴角的笑意深了些,连耳尖都悄悄泛红:
“那我后日辰时来敲门,咱们早些走,路上还能看看晨露。”
余欢又点头,脚步都轻快了些,走在夕阳里,连影子都带着欢喜。
回到巷口时,周墨把布包递给她,还不忘叮嘱:
“明天不用带太多绣活,早些歇着,后日路上要走一阵呢。”
余欢接过布包,对着他欠身告别,转身跑进巷子时,还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周墨站在原地,见她回头,笑着挥了挥手,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后,才转身往县衙的方向走,脚步比来时更轻快了些 。
余欢刚把药材摊在竹筛里晾晒,院门外就传来急促又细碎的叩门声。
不是周墨每日温和的轻敲,倒像是有人攥着衣角急慌慌蹭着门板,带着股藏不住的慌乱。
她连忙擦净手上的灰尘,快步去开门。
门轴刚“吱呀”响了半声,李夫人就跌撞着挤了进来,素色衣裙的下摆沾着泥点,往日里总是平整的鬓发也散了两缕,脸上没了半分平日的柔缓,只剩满眼惊惶。
“余欢姑娘,求你……让我躲一躲。”
李夫人攥着余欢的手腕,指尖冰凉得像浸了井水,声音发颤还带着喘,话没说完就拉着她往屋里钻。
余欢还没来得及问,就听见隔壁院子传来“哐当”一声脆响,紧接着是翻箱倒柜的噼啪声,夹杂着几个男人粗声粗气的呵斥。
“仔细搜!别放过任何角落!”
李夫人的身子猛地一僵,脸色瞬间白得像窗纸,她死死咬住下唇,攥着余欢衣袖的手用力到指节泛白,连呼吸都放得极轻,仿佛怕一喘气就被外面的人听见。
余欢连忙扶着她躲进里屋,关上门时,外面的搜查声更清晰了。
桌椅被推倒的闷响、瓷瓶摔碎的锐响、甚至还有人踩着凳子翻找房梁的动静,每一声都像锤子敲在两人心上。
余欢的屋子里逼仄又昏暗,只有窗缝透进一缕微光,映着李夫人颤抖的睫毛。
余欢悄悄拍了拍她的手背,想让她安心,却见李夫人眼眶一红,眼泪就滚了下来,顺着脸颊落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直到外面的脚步声渐渐远了,连院门“吱呀”关闭的声音都消失了,李夫人才敢贴着门板慢慢滑坐下来,双手捂着胸口大口喘气,好半天才缓过劲来。
“骁晔……是为了我从家里逃出来的。”
李夫人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怕被风听见似的,指尖无意识地抠着裙摆的绣纹。
余欢搬来小凳坐在她身边,见她眼神飘向远处,像是落进了回忆里。
“我家是江南的绣艺世家,传了七代的‘云缕绣’,我是家里唯一的孙辈。爸妈他们那一辈,为了争掌家权,明里暗里斗了好几年,最后……最后没一个活下来的,只剩我被奶奶藏在乡下才躲过一劫。”
她抬手抹了抹眼泪,声音里带着哽咽:
“奶奶把‘云缕绣’的针法教了我大半,可我生下来就有心脏病,稍微累着就心口疼。奶奶怕我出事,后来就不让我碰针线了,只把祖传的绣谱交给我,说这手艺不能断在我手里。我想着……要是能出一本书,把针法、配色、甚至奶奶说的‘绣线要随节气选’的诀窍都记下来,就算以后我不在了,这手艺也能留个念想。”
这话刚落,院门外就传来李骁晔焦急的呼喊:
“夫人!夫人你在这儿吗?”
声音里满是慌乱,还带着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粗喘。
余欢连忙去开门,见李骁晔身上的宝蓝锦袍沾了灰,前襟还被扯破了个小口,一见余欢就抓住她的胳膊急问:
“你见着我家夫人了吗?”
“我在这儿。”
李夫人从屋里走出来,声音比刚才稳了些,却还是带着倦意,脸色依旧苍白。李骁晔一见她,紧绷的身子瞬间松了,快步上前扶住她,伸手摸了摸她的脸颊,语气里满是后怕:
“还好你没事!咱们不能待在这儿了,赶紧收拾东西,换个地方住,我家肯定还会找人再来的!”
“不搬。”
李夫人轻轻挣开他的手,眼神却异常坚定,她抬手按了按微微隆起的小腹,声音软下来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固执。
“刚才那些人没发现这里,这已经是最安全的地方了。我现在离临盆只剩一个月,身子重得很,再折腾一次,我怕……我怕撑不住。”
李骁晔皱着眉,还想再说什么,可看着李夫人眼底的疲惫和手底下护着肚子的动作,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只重重叹了口气:
“那你在这儿等着,我回去看看家里的情况,把重要的东西收一收,很快就回来。”
他又转头叮嘱余欢:“余欢姑娘,麻烦你多照看她了。”
等李骁晔的身影消失,李夫人拉着余欢的手,往她身边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眼里满是恳求,连呼吸都放得轻了:
“余欢姑娘,有些事我没告诉骁晔——我这心脏的毛病,他一直以为是怀孕累的,不知道是先天的。他也不知道我家的情况,你能不能帮我保守这个秘密?”
余欢看着她眼里的慌乱和期待,想起刚才她在屋里发抖的模样,又想起她说起“云缕绣”时眼里的光,心里一阵发酸。
她用力点头,先是指了指自己,再抬手捂住心口,又轻轻拍了拍李夫人的手背,眼里满是认真,像在承诺一件比天还大的事。
李夫人见她答应,紧绷的肩膀终于垮下来,靠在椅背上轻轻叹了口气,阳光透过窗棂落在她脸上,映出她眼底的疲惫。
休沐日,何竹书在柜台后帮忙整理药柜。指尖划过贴着“当归”“甘草”标签的药屉,耳边还能隐约听见巷口传来的笑语。
该是余欢跟着周墨去桃花村了,想起她昨天兴奋比划“桃花”的模样,他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手里的动作也轻了些,连药香都似染上了几分暖意。
可没等他理完最底层的药屉,心口突然像被淬了冰的铁钳狠狠攥住,钝痛顺着肋骨往四肢百骸蔓延,连呼吸都带着滞涩的疼。
起初他还想撑着,扶着柜台的手用力到指节泛白,指腹磨得柜沿的木纹都发了热,额角的冷汗却像断了线的珠子,顺着脸颊往下淌,砸在青砖上晕开小小的湿痕。
眼前渐渐发花,药铲从手里滑落,“当啷”一声撞在地上,清脆的响在寂静的药堂里格外刺耳,可他喉咙里像堵了棉花,怎么也发不出一点声音,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双腿一软,重重跪在地上,膝盖磕得生疼也顾不上。
“怎么了?”
里间传来李大夫的声音,带着点惯有的慢悠悠,却又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急切。、
只见穿青布短褂的老人从屏风后走出来,手里还攥着没写完的药方,看见蜷缩在地上的何竹书,脸上的漫不经心瞬间褪去,快步上前蹲下身,枯瘦却有力的手一把扶住他的胳膊。
“谁要你来逞什么强?快,扶你到里屋躺好!”
两个学徒闻声赶来,几人合力把何竹书架到里屋的木板床上。
李大夫坐在床边的小凳上,指尖搭在何竹书的腕脉上,指腹按压的力道比平时重了几分,眉头也越皱越紧,花白的眉毛几乎拧成了疙瘩。
药堂里静得只剩何竹书粗重的喘息,过了好一会儿,李大夫才收回手,指节在床沿上轻轻敲了敲,语气沉得像压了块湿木头:
“脉象乱得跟团麻似的,这不是第一次犯了吧?之前怎么不说?跟我还藏着掖着?”
何竹书靠在枕头上,胸口的疼还没缓过来,每喘一口气都像扯着五脏六腑,声音轻得像风中飘的棉絮:
“怕……怕余欢担心。她刚在锦绣阁安定,不想让她分心。”
他顿了顿,眼帘垂下来,遮住眼底的暗芒。
“而且……这病的解药在山匪手里,说了您也没法子,徒增烦忧。”
李大夫挑了挑眉,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厉色,随即又叹了口气,伸手拍了拍何竹书的手背,掌心的温度带着点糙意。
“你这身子骨,是能跟山匪硬碰硬的?从今天起,给我老实卧床,一步也不许下床,更别想什么山匪窝——你去了就是送菜,连解药的影子都见不着,还得让那丫头哭断肠!”
他起身去桌边写药方,笔尖在纸上划过的声音沙沙响,又回头补了句,语气里带着点不容置喙的狠劲:
“我给你开副镇心止痛的方子,先把气脉稳住。解药的事我来琢磨,你要是敢偷偷跑出去,我就把你这情况原原本本告诉余欢,让她天天守着你,看你还怎么折腾!”
何竹书闭上眼睛,心口的痛渐渐轻了些,可心里却像压了块石头。
他能听出李大夫嘴上说得狠,其实是怕他出事。
想起余欢要是知道自己的病,怕是会红着眼眶拉着他的手,连绣活都没心思做,他攥了攥被角,心里暗下决心:
无论如何,都不能让她知道,等她从桃花村回来,就说自己只是累着了,歇两天就好。
李大夫拿着开好的方子出去抓药,路过床边时,又悄悄掖了掖何竹书的被角,枯瘦的手指在他手腕上轻轻碰了碰,眼里闪过一丝担忧,随即又恢复了惯有的冷硬模样,嘴里嘟囔着:
“真是上辈子欠你们的,净让人操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