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晦难决》一山屿

173、第五十三章 一净水二罪

　　清流在旁，净身不是难事。手指感到凉意，一牵而动全身，钟知林猛然惊醒，眼前人静静地看着，犹如从前悠悠岁月，明日可期，他恍惚间忘了尘事，此刻可抵千年万年。

　　钟暮时对他微微摇头，扶他躺下，双手掬起一捧溪水从头浇下。黏在面上的血干涸许久，钟暮时将他抱在怀里细细清洗，额头到双眼，而后面颊，水与血混着淌下，嘴角又溢出血似的。扒开外衣，胸膛红紫，从中央分出无限蛛网，外部看不出，实则内里由法力冲烂，筋骨分离，宛若死尸一具，他的指尖顺紫线划去，行至心口，将新肉勾勒。

　　钟知林尝试出声，未能如愿，头上无外物粘连，有几分畅快。胸膛上的手指冰凉，所行之路不可预测，他碎若琉璃，经这一划，片片重又合在一起，重获新生。双手血污最是难净，钟知林歪头瞧着，兄长为他洗上百遍，血也必然无声蔓延，一切如初，反而四处溅起，没人落得个干净的下场。

　　脸颊被钟暮时安抚似的揉了揉，留下两枚指印，双手由他牵着浸在水中，水下浑浊，水上清澈。钟知林挣不开，收不回，血攀生在钟暮时手上，彻底无人能与无辜相联系。

　　“松手！”嘴上有丝线紧封，针从面颊扎入，又从另一侧钻出，来回将他封了个严实，针缝渗出红点，水染成片，钟暮时急忙摇头，捧起他的脸贴了贴。每每要开口，这东西都要阻挡，疼痛难忍，只能看钟暮时清洗不及，双手永远留下污点。

　　“不行！”

　　钟知林拼命扯拽挣扎，周身突现几人一齐按住他的身体，刹那间剧痛缠身，磐石从上重重砸下，一口气险些吐出五脏六腑，喉间温热，愈发成了烫人利器，全融了才好。这时无数苦水灌下，纵使呛出许多，也稍减几分灼热之气。

　　“明明他没有……”

　　钟知林突然被打了回来，依旧在钟暮时怀里，眼前一线红落下，视线上移，他嘴上没有束缚，向上乞求。

　　“一直以来都是你，你只是学会了……”

　　那声音在耳边回荡，钟知林不敢触碰他，此恨千向皆是己，愧而无颜面知心，恶报少目误……钟知林不顾阻挠站起身，与他一水之隔，看着他伸出手：“……过来。”钟暮时面上不知何时溅上他带来的污秽。他摇头，他终于认下了从前的罪业，他永无宁日。

　　“钟知林！”钟暮时吼了一声，他进一步，钟知林反而后退一步，决然地去了。

　　此间脱去痛楚，行动自如，却不受钟知林控制，似梦非梦，前方白茫茫无边际，去无可去，唯身后人追不上这一件好事。记忆鱼贯而入，手从血洞中抽出，其中攥着血肉，下面淅淅沥沥地积成一小摊，苦叫声不绝于耳，扭曲着从喉中飞出，恨不得吃他的肉喝他的血，化成怨气，纠缠不休。

　　钟知林把手攥紧，黏腻的触感如临其境，脑中充斥着旁人的面庞，绝望至极，愤恨至极……他放任其肆虐，任其撕咬。

　　他突然停步，好像被人拖住，身子飘若浮云。一滴泪砸醒了他。

　　“我不怕，我愿意，我和你一起赎罪。”

　　应敛拿帕子轻轻为钟知林净面，看他捂着心口愣神，亦不敢出声惊扰。一旁小魔手里拿一个剥了一半皮的果子，见状也紧盯着，不知待在此处合适与否，既然有魔尊照料，便不必有他，藏起果子一扭身窜了出去。

　　心中波涛渐渐平息，钟知林看向应敛，后者满眼欣喜听他吩咐，他试了几回，终于听到声音，“多谢你了，应敛。”

　　应敛喜极而泣，扭过头平复许久，待小魔端药进来，立马扶起他喂他喝下，“尊上重伤初愈，再躺下歇歇吧。”钟知林嘴上答应，闭眼思忖，应敛必然明白典籍所为何用，他带来一件神器，可作为暮时的载体，既然是一荣俱荣的同根木，一切便只能待他伤好。

　　自他归来到痊愈，已三月有余。苌嵘深知自己身处什么地界，早已离去，偶尔来访，看钟知林伤情。钟知林感知到自己神格碎了一半，当时神格与他还未融合透彻，无疑是再增一份痛，应敛不知从何处寻来天界产物，时不时要他吃下，一日，终以拨云见日。

　　眼前人服饰熟悉，面容亦有些眼熟，钟知林盯了一阵，问：“我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你？”

　　他道：“尊上曾为我解围。先前回来复命，气味未能散尽，教光晴认出，她便与我打了一场。”如此说来，文神大人应当知晓，此人却平安无事。他看出钟知林心有疑惑，只是说出自己的想法，“文神大人想必有自己的打算。”

　　看钟知林点头，应敛问他天界如何，他答：“已然恢复平常，灵神大人着实令天尊苦恼，天尊暂且无暇顾及其他。”

　　小神离去，钟知林问那棵神树所在何处，应敛拖无可拖，只得带他前去。神器放在身前，小魔捧着典籍在旁指导，她奉上匕首，“还请尊上自行剖出……”钟知林取了匕首，回头对应敛挥手，“你去吧，你去吧。”

　　古树矗立，枝干蜿蜒，永恒荫庇，清风掠影，灯笼内烛火渐明，多少年前，神鸟从此降生，从今日计算，又不知多少岁月。

　　“这分明是棵神树，却不归天界管辖。”钟知林坐在树下闲话，苌嵘剥去神格，已有些苍老，黑发白发掺半，拿一根草逗弄老牛，“谁叫他们在天上呢。”

　　小魔将那两本典籍翻来覆去地看，他们觉得随意问一句，她便能尽数背下来，相处甚久，从不听她说些废话，甚至不吐一字，此地陈设，与钟知林从前所见相差无几，全凭她全心全意经营。苌嵘玩笑道：“你当日该多拿些下来的。”钟知林颔首，亦感到可惜。

　　“若是他还未复活，天尊攻打下来，你待如何？”苌嵘问，手上蓦然一紧，草被老牛咬去半截，连带着将他拽得往前一倾，钟知林笑着回他：“不知道。我只想他回来。你今后有何打算？”

　　苌嵘干脆丢了整根草，稍作思索，“除了无奈，我还有更多事要想，直到不能再想。”他坐在老牛背上，又拔了一根草在手中摇晃。钟知林看那老牛驮苌嵘去的方向与来时不同，草也即将随风而去似的，他回首，灯笼还在源源不断吸食灵气，不知何时才足够。

　　天色已晚，应敛早该前来接他，今日恐怕……钟知林与小魔对视，后者会意颔首，他朝来时路奔去，不过片刻，就与应敛撞上，应敛惊然道：“尊上？”

　　“你来晚了，可是出了什么事？”钟知林递上帕子让他擦汗，他只说小事。

　　钟知林明白应敛有意瞒他，暂且不提，只说：“我若剥去神格，寿命就所剩无几，若不去，迟早招来祸患。你领魔族几次迁徙，只求太平……”

　　“是为了能等到尊上，”应敛打断他，“即使尊上力量不如从前，应敛也依旧想要追随。族中确实有叛者，出去割据一方，四处作乱，若无天界派人清剿，便由我亲自解决。现如今，无人敢生叛意了。”

　　钟知林拍拍他的肩，应敛年少之时，魔族的担子便全在他肩上，背负太多，忠诚如此，“你不累吗？弥妃去后，也不见你续弦，孤苦伶仃一个人，究竟怎么熬过？”

　　“……既然尊上回来，都算不上累，世间独有一个弥妃，没了还能去哪里找。近年来我身边确实多了几个帮手，一切相安无事，每有佳节，还能一同欢笑。我曾上天界寻过尊上踪迹，顺便把那个被捉的孩子从……一座塔里带出来，不过都没能成功，恐怕时间还算得早了些，反而受伤休养了一阵子。我本以为你们被封印，寻找无果，可……仿着尊上，也不知神鸟诞在何处。”

　　应敛注视他额头上若隐若现的花钿，钟知林察觉到，不禁抬手去摸，他神格破碎，法力亦存不下多少，继承一事，被他遗忘许久了，“我与暮时都是人身，生在平常人家里，平淡如水过了十几年飞升成神……这确实不同寻常，怪不得……你找不到我们。”他越说越羞，那日的话重现在耳边，实在扎耳，他讪笑两声，“之前那样责怪你，真是对不住。”

　　“为尊上解气，也都值得。那……从前的记忆，尊上从何而来？”应敛扒开树杈，眼前终于开阔，引他到河边慢谈。钟知林不能多看，背对小河挑了远处屋顶的一个翼角盯着，“是紊淅，他用自己，换我明白。”

　　应敛若有所思，不由得悲痛起来，“尊上不必太过哀伤，神鸟重生指日可待，你们二人琴瑟调和，再有一子，亦不是难事。”闻言，钟知林笑过，看小魔早早前来接应，挤在一团相互耳语，不敢上前，于是拉着应敛快步去了。

　　次日，钟知林临走时见一姑娘，一双红眸生得格外漂亮，手指勾住一条细辫在河边踢石子，二人相见，一齐愣住，各睁大双眼瞧着。还是那姑娘两下跑到他跟前，惊然叫道：“你！你？”

　　钟知林抿唇，看她眸色，早该认出她是魔族中人，身陷塔内，还曾与暮时合谋骗他，他只颔首，闷声说了句是我，踢着石子到神树那去。他踢一步，身后亦踢一步，眼看要到了地方，钟知林猛然回身，一手挡在身前，“不要跟着我。”她还是好奇，钟知林走后在原地张望良久。

　　小魔略调灯笼方位，对钟知林肃然道：“该割肉滴血，重塑肉身了。”那古籍他看过，到了这一步，先前的根基已经打好。没有初始的外壳，只能以此代替，往后就细数岁月，以期良人了。钟知林借口这二十五日必须他全神贯注，无人惊扰，否则功亏一篑，彻底将应敛挡在结界之外。

　　她奉上匕首，钟知林褪下外衣，匕首划过他与暮时的许多年，如今历历在目，此路还需走五五二十五日，不过九日，白布缠遍。他看一片净水成了红池，不多时重回净水，摸着灯笼赞他能干。他摸着日渐消瘦的身子，躺在树下问小魔：“你生来就不喜说话吗？”小魔点头，凑近灯笼窥探，可惜从外部看不清什么。

　　“你快死了吗？”小魔头一回靠近，看着他青白的面庞这样问，他沉默良久，拿衣裳裹住自己，“才不会。我还是神呢。”

　　两相缄默，钟知林打破沉寂，歪着头问她：“这些真的足够吗？”轮到她沉默不语，急得钟知林头上冒汗，夺来古籍翻看，她将两册并在一起指给他看，“神鸟之躯，非比寻常。血肉辅之，意识迫之，吮天地灵气，自可身成神塑。你不必将自己削成骨架。”言毕，钟知林放下一半心，悄声对灯笼说了几句。

　　闲来无事，钟知林便闭眼假寐，他向应敛要了一块好地，竖了两块墓碑，蔼尘与令弦相伴，不怕寂寞。他伤未好时，刻足一盒簪子，个个花样不同，一并埋进土里，另，为令弦买了几身衣裳，身身鲜亮夺目，纵使他身处暗处，也不怕寻不到他。

　　小魔戳醒了他，递上匕首，“最后一日。”他割得干脆，缠上白布，收回挂在树上的令牌，结界自然撤下，衣裳套上，虚掩着身上的空缺。应敛想必等急，他草草与小魔话别，从林间窜去。

　　“呃！”钟知林猛地撞在树上，顿时浑身痛起来，强撑着装作受了小痛的模样站直，才看清是红眸姑娘，他余怒未消，现下又撞他一回，可谓是怒上加怒。谁知她不思道歉，反而拉着他往回跑，他拽着一根树枝甩开她的手，“你想做什么？”

　　她突然泣不成声，教钟知林怔住，又听远处一声雷鸣，这才转过头去。方才是他昏了头，竟没能看清，天上金墨漫洒，声势浩荡，此时空中黑白半分，难辨昼夜，他心道，还是没能逃过。

　　“都是要来捉你的，快随我逃去吧！”她拽着人跑了几步，钟知林又似钉在原地，“前面还有一个姑娘，你与她拿了神器先去，我有十分要紧的东西忘了拿，去去就回。”他递了个放心的眼神过去，推她离开，自己则转身。

　　魔族向来不比天界强势，应敛打伤天尊，也是拼了命的，得五月太平，钟知林心满意足。血溅长空，来途尸横遍野，只有一人寻到他，他揉了揉眼，步步跨过，衣摆沉重，蓦然天上星光闪烁，一道黑影倏地坠下。

　　是应敛！

　　钟知林随手捡了一把剑，躲过刀砍剑刺，寻应敛身影。他确实学会许多，观此场景，他心生畏惧，手脚发颤，脚下躺着的有熟人面孔，他更是痛不欲生，不敢俯视。他觉得可惜，他与暮时，近在咫尺。

　　应敛踉跄着站起，血染的面貌只有双眼留白，他忽然顿住，目光顺天尊视线移去，下一瞬嘶吼出声：“走！！！”

　　竭力扑去，不巧，一块衣角从指尖擦过。

　　剑身碎裂已成齑粉，身后巨石强撑身体，长剑将心穿透，生生钉住，这一回来得痛快，不必要他再寻活路。天尊捏住钟知林的下巴，稍微抬起，“千年又千年，我还是怪自己当初，实在天真。只用你们二人，就能换永世太平，何乐而不为呢？”

　　钟知林呛出几口血，天尊倏地松开手，面具上细碎裂纹清晰可见。正欲拔剑而归，一双手卡住剑刃，继而抓住他衣领，迫使他近前来。天尊不明所以，将剑重新刺入，只听他呜呜低语，却还是不肯松剑。

　　“可有遗言？”天尊会意，放轻力度，侧耳倾听。

　　面具上陡然增上血印。

　　钟知林摔在地上，剑下滴血几颗。渊蹲下为他净面，此时才看清死者为谁，他摸着脸上面具缝隙，眼中满是错愕，“……我……”

　　此人确实是死了，渊再探他鼻息，双腿发软，“……我没能……熬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