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晦难决》一山屿

172、第五十二章 两筵席再入

　　双鱼灯燃起暗光，几扇鳞片起伏，水光映射，钟知林自觉想出鱼吐水泡的模样，双眼瞪圆，鱼嘴开合，突然一团水飘出，悄无声息炸开。

　　钟知林安生休养两日，伤好便出去，不知何时，光晴出入武神境地轻车熟路，显然不来找他，行礼后去了。两团水泡仍在脑中炸响，他被挤得无路可去，总归脸上不挂哭脸，亦不挂笑脸。

　　“你终于清闲了！”裴若倾将长鞭打结用两手抻抻，鞭身松紧有度，检查完毕展示给光晴看，光晴凑去细看，连连称赞：“是条好鞭子！”

　　裴若倾也点头，“我原先是练枪的，用断好多条才换了鞭子，这是我亲自挑了好材料制的！用了很多年。”她衣袖缀了流苏，已晃了几回，挂在长鞭上，增一条金链，手上黑蛇由此可控了，“飞升后，这鞭子好似更坚韧了些，主人好运，他也沾光。他们都说可将武器送去灵神殿请灵神大人略加修整，不怕宝贝轻易破损，我一直都忘了去……”光晴拈出流苏交还给她，继而朝她晃晃双手，她疑道：“这手如何？”

　　光晴轻笑，“你上回不是说，要看我使什么打人？这就是了，只要看见趁手的，都能为我所用。”裴若倾收了鞭子一掌拍上去，可惜那日只见他们施法，看不清此人手里拿着什么，“你竟害我等这么久！”想她问后，光晴一脸谨慎不愿，好似要偷她秘宝，看今日笑容，原是早想好了要戏弄她。

　　“天上来了坏蛋了！”裴若倾抱住柱子喊，而后顺着长廊一路小跑出去，光晴敛起衣裙刚迈一步，想起此地方位图，于是放缓步子朝反向去。

　　“找人。”

　　钟知林站在文神殿外敲了一会门，“请文神大人帮我找一个人。是个要紧的人。”

　　小神在远处只看清他嘴动，扭头对身边人道：“你敢去问问吗？”身边人啧了一声，推了他一把，“好奇心害死猫。人是你领来的。”

　　小神道：“他身上并无霉运，我不是好好的吗？少听旁人乱说。敲这么久文神大人都不应，没准是求一件小事，文神大人觉得你我这般水平就能解决……到时候也算大功一件呢！”言毕戳他一下，二人看着在原地踌躇，躲在灯后露出脑袋，“你去吧，只是两步之遥，下凡那日多个缘由吃顿好的。”

　　身边人摇头：“可惜我生得矮小，两步恐怕不行，还是高人先请。”小神思索一番，挺胸攥拳，一步已经探了出去，歪着身子又回头问：“当真去吗？要不……”回过头时钟知林已然去了半个身子，两人如遭雷击，打了个寒噤一齐后撤几步红着脸跑开。

　　待到人前，钟知林尚有些羞涩，师父离开得早，模样模糊，只与砚世郃说他是从奉新塔出来的第一人。闻言，砚世郃将手从书架上移开，“原来是他。最后一次轮回亲手砍了自己的神格，死里逃生。他的名字被划去，这里亦没有记载。模样如何？你最后一次见他，是在何处？”

　　真是怕鬼有鬼，钟知林道：“模样……我记不清。师父突然不见……家也没了。”他讪讪笑了两声，声调平平，踢挪石头的声音也比这悦耳些。这究竟从何处找，砚世郃转身整理卷轴，桌面好看许多，卷轴堆成山状，一连排了几座。

　　“文神大人，我师父为何被罚进塔？”

　　“传言说，他实在厌倦难忍，夺回神格，重去做人。”

　　神格被挂在一棵树上，如同一个果子，钟知林记起，他曾在禁阅阁看过一张图，死了的从树上坠下，不知飞去何处。而树长在天界，寻觅无踪。

　　“神格销毁，寿命大减，现在算来，也有近二十年。”

　　“……文神大人……我该……怎么办？”

　　砚世郃轻抚双眼，手指从沟壑摸过，“养养身子。”他说完隐去了。

　　“前辈，请问……这继承是何意呀？”小神恍若虚影，现下激动地发出绯红色的光，双眼移不开双手，收紧松开，这真实从今往后销声匿迹。“前人懈怠，后人奋起，长流不绝。”前辈答，前方灯火辉煌，盛大筵席，小神一下愣了神，满目星光，嘴都忘了阖上，“等等……”前辈要引他入内，他突然摇头并退了一步，“请前辈先告诉我，我何时能回家看看？”

　　前辈将手收入袖中，声音似飘到耳畔，刹那间散去了，“你我既知死得其所，何必追忆留恋，何必修行途中徒增烦恼，自毁前路呢？”小神被他半推进去，再三追问：“我救了他们吧？他们……”

　　钟知林侧耳听了一句，前辈说，足够了。

　　景神殿不似昨日，灵神殿亦然，暗处不见令弦，明处没有蔼尘，明光之下，暗影难匿，钟知林用步丈量，记下的数到了殿内陡然清空，无数水泡炸响，实在带来不小冲击，引人发昏，如木一般扎在原地。

　　他仍未悟出文神大人良言，闲步去苌嵘那处瞧瞧，此人一言不发，手脚紧捆，被扔在角落，额头不知有意无意，碰烂了一块。钟知林至今不曾想出处置他的法子，苌嵘救过他又来杀他，处事也是位能人……苌嵘突然开口问：“钟暮时为何还会在你体内？”

　　“你看到了。”钟知林心里突然生了个芽，答案呼之欲出，苌嵘坐起，长眼在他身上扫视，最终定在他心口，“他没有死，还借你身体活着？”此话一出，芽裂开露出下面的根，钟知林只感耳边啪了一声，心口发痒，原来如此，他若好，兄长便好，如今都傍在同一根木头上，将来养开了花必然各结各果。文神大人居然能看得如此透彻！

　　苌嵘看他方才面如死灰，现在容光焕发，不觉挑起眉，心里惊叹。谁知他下一瞬又没了影。

　　钟知林回到窗前蜷缩着，那孩子清脆的声音仿若重回，扑在怀里嘴边是泪，一字一句，一切告知。五镜幻世是净水所在之地，所求隐蔽之所，还有一处……他原先将那棵树移开，其下生水，作用与五镜幻世别无二致，不知现在有用与否。

　　他立马起身收拾行装，一下甩到背上转身冲出去，只见一个黑影挡在前方，来不及停下，撞得两人踉跄后退几步。钟知林紧攥包袱，拔剑对他，“既然能挣脱束缚，为何还要在我面前装那么一回？”

　　苌嵘的视线定在他包袱上，有些不解：“大人是要去往何处？”

　　“与你无关，再不让开，我便杀了你。”

　　见他侧身让步，钟知林抬脚刚迈出去，就听他又道：“你有法子让钟暮时复活？”

　　钟知林径直冲出去，有两处庆典，天界众神有心赴宴，无心管他，他自然所向无阻。要他靠修行涨法力，恐怕要等几百年，他心急，不想再等。与其等天尊找上门来，不如他先走为上，逃去无人之境……眼前画面蓦然歪下去，倒不如说是他被人扑倒，实实在在摔了一回。

　　“我现在禀报天尊，抓你也来得及……”“那我杀你也来得及！”

　　二人扭打成一团，一脚踹去，苌嵘硬受下，连忙按住他的手，急切道：“是敌是友尚未分明，先不必大动干戈，你细细说与我听！若真要救他，我便助你一臂之力！”钟知林停了动作，苌嵘亦住手，拉他坐在桥边，劝他如实告知。

　　“你逃出去，天尊自有方法捉你回来。”

　　“……”钟知林抱着包袱思忖，半晌，道：“剥了神格，就再无联系，只是不知那棵树藏在哪里。”

　　苌嵘瞟了几眼，没在他的包袱上看出什么，“树……？自然长在花界了，更何况是我飞升百年，也未曾见过的参天巨树。藏匿之所，只有花界。”钟知林一连看了他多次，他继续说：“没有神格，你以凡人之身，如何对抗天尊？到了天界，回去谈何容易？”

　　钟知林张了张嘴，最终还是说了，“天尊……天尊先前被人所害，如今是半神半魔，苦魔气侵蚀已久，我兄长体质特殊，能为他压制些许，只是兄长在我体内，如一剂猛药，他才碰不得我，天尊挚友回归，二人联合，不知要如何待我呢……现在不走，更待何时？”

　　“好吧，你如何打算？”

　　“先去花界一探，夺神格，而后去禁阅阁，拿几本典籍出来才好救我兄长。”

　　“花界封锁，禁阅阁亦有看守。”苌嵘把他按下，又想他法力强盛，曾经一游禁阅阁，于是放手，随他前去，包袱在他背上颠簸跳跃，苌嵘终于不甘心地问出：“飞升两年，你竟然真的不学这些法术吗？”钟知林明白他的意思，答了句算是，我只会收剑。脱下包袱递去，并多谢他为他收好。

　　“既然法力低微，你又如何闯阁？”

　　闻言，钟知林指了指背上消失的包袱，“是令牌，兄长怕我受伤，特意在令牌内封存法力，必要时可护我无恙。”前处一片寂静，花香氤氲，给人以平静之感，细看却见这大门之上一道刀痕，经岁月搓磨淡了边际，花茎仍绕路而生。此地向来无人惊扰，苌嵘隐在暗处张弓，钟知林拔剑，凝全部法力于剑上，奋力斩下——

　　于花茎之中突现一位仙子，她轻抚剑身，按下他的手，顿时鸟鸣四起，清溪畅流，拽他入仙境，言语缠传柔。朦胧见花影，轻问心所忧，钟知林觉得剑与此间不搭，自觉收回，环顾只有他们二人，想是入了幻境，“这位……姐姐？请问挂神格的树，你可曾见过？”

　　她俯身对花草轻言两句，树枝不知从哪里生出，直到钟知林眼前，结下两个果子，圆滚而透亮，“拿去吧，你那位小友究竟还要伤多少生灵？”

　　他还未谢过，就随着两个果子一起弹飞出去，苌嵘身边受捆绑倒地者不少，血气与芳香混杂，钟知林的神格已混入体内，他递了另一颗过去，看他面容古怪地吸收进去，踢了一脚地上的人叫他们别再哀嚎，“惊动天尊了，你还有把握去禁阅阁？”

　　钟知林回首，看他们都伤了腿，放心离去，“来过一回，不成问题。”苌嵘开弓射去几箭，守卫不能动弹，继而几步上前一掌打晕。禁阅阁封锁加固，黑云聚顶，雷声轰鸣，高山之上，更兼风雨，苌嵘见门上有锁，而钟知林两手空空，待他触阁，天雷必降。

　　下方人头点点，苌嵘树起结界将山笼罩，上抵天雷，下挡来兵，“你离我远些！不必保我！”钟知林朝他喊了一句，上次闯阁犹如昨日，只是少些风雨，他一下下劈开锁链，硬砸开锁，一头栽进去爬到记忆中的方位上，下方好似水镜，中央飘浮一块宝石，天尊胸前，亦有此物。

　　兄长，再帮帮我……

　　钟知林咽下一口血，撑着从众书中翻找，忽听门外巨响，结界破碎，犹如万剑齐落。他塞了两本奔出，天尊近在咫尺，各方刀剑直冲面门，而苌嵘挡在他身前。

　　恰似两只蝼蚁。

　　如何脱身？

　　千钧一发之际，钟知林拽苌嵘入内，阁门紧闭，刹那间碎成粉末，他猛退几步，从上取道，带苌嵘坠下山去。脸上略感温热，苌嵘这才发觉钟知林受伤，剑不翼而飞，一只手血肉模糊，再看山被削去半截，方知他以剑抵上，顺势改了方向，下方深坑，便是剑所在之地。

　　钟知林法力骤失，苌嵘揽住他直奔下方飞去，不在天界，总多一分生机。自己衣裳浸透，风吹自带无限凉意，他接过包袱时听到瓶瓶罐罐撞得你来我往，可看钟知林伤势，只是这些药，恐怕难以医治，他以为死期将至，欲豁然赴死，才知如今前路豁然，忍不住感叹：“你竟敢迎上去……”

　　“……你来帮我，总不能害你……丢了性命。”钟知林气若游丝，侧首看了一眼，追兵将至，身体已无知觉，法力调动更是难上加难……身边人忽然停下，发丝黏着血粘在面上，实在不舒服，苌嵘为他指了指下方黑压压的一片，身后退无可退，已到绝路了。

　　苌嵘这一停，便给身后人可乘之机，纵有面具遮掩，也难不知天尊面色极差，利剑在手，旋即可发，钟知林欲说些什么，突然没了意识。方才场景重来一遍，苌嵘扛起钟知林，只好持弓护在身前，待那金光逼近，耳畔风起，随之是一道黑影，两力相撞于空中划出一道长屏。

　　正是那日所见魔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