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晦难决》一山屿

174、第五十四章 安杏处非良

　　光晴从殿前离开，小神观望许久，文神殿的大门始终不开，只得请教光晴：“光晴上神，此战，定要如实记载？”

　　“那是自然。”光晴道，那小神又问：“可是天尊……天尊举止……是否……诡谲？”

　　“一字不漏，如实记载。”光晴郑重地说，小神得令，飞快跑去了。

　　她在武神境地内走了一遍，长廊之上不见人影，住处亦然，直到找人询问，仰头远看，这才展笑颜。若要看天界风光，此处不是最优选，屋顶稍矮，一眼望去，好似在看一个凹字，练武场是最低处，现下无人，一片徒然，“为何只盯着那看？”光晴问，将她一只伤了的胳膊托在自己手上，白布裹了薄薄一层，边缘翻起，想也是裴若倾手闲乱抓。

　　裴若倾拉她一起躺下，瓦片硌人，二人挪了又挪才舒坦些，她道：“我以为我能日日与他们比试武艺，甚至有朝一日能和那位武神大人比一场……”她蓦然扭头，胳膊却收不回来，自己的伤口坦荡地亮出，光晴捏着一条白布，上面沾了星星点点的血，“若不包扎紧，伤便不会好吧？”

　　“你在做什么！”裴若倾把自己的胳膊和白布一并夺回，“敷了药就差不多了，一开始缠着这东西只是怕药被我蹭掉，留些空隙更是怕捂烂伤口。”她说完，烧了白布，索性不缠了，光晴一副受教了的样子，继续为她托着胳膊，两手作支架稳稳架住。

　　良久，光晴开口：“心里想着，也能日日比试。”还未等到答复，怀里忽然一热，裴若倾扯着她的衣裳，带点哭腔，“我什么都看到了……”光晴有一瞬手足无措，思索在‘我也看到了’与‘别难过’之间选哪一句，暂且拍拍她的背。

　　“将来，这世间不会再有不愿看到的。”

　　“听闻奉新塔原先是存放幻境的圣地，我便将梦融进幻境送了去，可是幻境碎了，我的梦碎了。”他仰头望着殿内与墙齐高的画像，画中人比他年长，比他慈爱，比他强大，他与画中人有咫尺之距，亦有万年之差。

　　天尊也望了过去，“……那都是从前的事。”片刻后，他又忍不住问道：“你要将从前之事做遍？”

　　灵神回：“那都是我最喜爱做的事，现在做不得了吗？”

　　天尊坐在一旁阖上双眼，灵神便陪他坐下，玉杯上他的面庞时大时小，皆嘴角扁平，时而弯下去。未能等到答复，灵神悄悄地看他，他戴的面具色彩绚丽，像出自孩童之手，要将一切一切美好装进去，只是裂纹横在上面，看得人心里隐隐作痛，不禁用手指虚抚，“我从未见你摘下它，一定是你心爱之物。我来修好吧。”

　　他抿着唇攥紧银盒，这就要起身离去，这时手上力度不轻不重，强留下他，“法术我已学会，能为朋友做些什么，实在是件乐事。”良久，天尊叹了口气，摘下面具放在桌上。

　　灵神惊然，终于看清他面貌，分明是一张柔情脸，偏行事略有邪佞之气，这面具又欺人双眼，轻易着了他的道。渊抱着银盒趴在桌上，偏头睁一只眼看他拿起面具，摩挲裂纹，呆着回想修复法术。

　　“谢谢你。”灵神闻言看了过去，他像是许久不能入睡，发丝半遮面庞，终于不顾一切睡过去。

　　万籁俱静，裂纹逐渐愈合，灵神突然感到愉快至极，捧着面具欣赏许久，赞叹做工精细，心中更是生出想面见那人之意，刚扭头欲问，又不忍打扰。听闻这面具有驱魔之效，那人神思，使其力直通心智，身心紧锁，不是表面功夫，只可惜力量微弱，效力亦然，他翻阅古籍，更喜那位灵神启多写注解，学来不费工夫。于是他有模有样地摆出手势，调转体内法力，如此，二人如愿。

　　若献祭神器，还会有来生吗？

　　面具端端正正放好，灵神转而紧盯那只银盒。平淡无奇，不久前才出现在他手中，他来去匆匆，银盒亦来去匆匆，来到天界，见他从不离手。听说那画像两侧，原先还挂了两幅，是启最疼爱的两个弟子，直到一日一并撤下，他找了许久都未曾找到。

　　银盒蓦然一动，灵神猛然回神，只见渊已戴上面具，又谢他一回。看他嘴角淡淡笑意，灵神大了胆子问：“这银盒里，装的是什么？”

　　“……是个孩子。他受了伤，还要慢慢调理。”渊答，灵神道：“究竟是什么样的伤，调理这些时日，也不见好。这盒子这样薄，盒外事物，这孩子都能感知到吗？”

　　渊不知如何作答，只好将盒子放在他手上，他如获珍宝，捧着叹道：“竟能装进这么小的盒子里！”轻轻摇晃，内里似有一个水球缓缓滚动，想到那孩子现下正在翻滚，他急忙还了回去，“他久居这狭小之地，不会痛苦吗？”

　　“不如……我将他……留在你身边……”渊盯着银盒喃喃，片刻后又摇摇头，晃醒自己似的，在灵神注视之下离开。

　　此境地内人人各司其职，灵神漫游，找了一块空地坐下，背靠栅栏，面前一块地上冒出不少芽，一些对得上图鉴，是养苗的材料。重创魔族之后，隐有太平之势，疗伤的药材就少种……身后鸭叫忽然尖锐，又闻人声，他拍拍胸膛继续辨别。

　　“小文神传信催我了，这令牌我是找上神要还是找灵神大人要呢？那个上神有点凶……”小神抖着盆撒饲料，苦着脸道：“他们在下边住久了就忘了上边的日子了。”

　　另一个笑道：“还不是你私心想多玩会儿。”

　　小神叹气：“文神大人敢直面天尊，他谈的事，就没有不成的……让我当一天文神大人的人吧！”他这一喊，鸭鹅乱窜，另一个赶忙跳出去，以防受夹咬之苦，“那些东西你可写不来，话说，去了那只有一个好处，灵气稳定，主神只有一张脸……你还是想想怎么躲过上神的查问吧！”

　　小神欲哭无泪，一盆饲料喂得差不多，突然直起身，冲去抓着他的胳膊猛晃，“你先前下去一趟，不就是从灵神大人那里要的令牌吗！”

　　灵神直觉此地不宜久留，趁他们打闹躬身抄小路回去，散了气味规规矩矩坐在座位上，摸了摸独属他的令牌。果然，那小神小心翼翼到他面前，呈上书信，他细细看过，只是送些苗子与药材。他盯小神一阵，按理来说，下凡时日与归期要如实记下，可他若不问，小神自然可在最晚那日回来。

　　“……”

　　面前人久久没有回应，小神眼中快淌出泪水，一直闪着亮光。终于，灵神拿了临时令牌给他，看他蹦跳着出去，心里发痒，将令牌吊在眼前，一晃，又一晃。

　　“……你……你有钱吗？”

　　小神在空中猛然停住，险些从高空坠落，发丝由狂风吹乱，怀疑自己的双瞳也被刮花。那人又问一遍，悉心撩开挡住他双眼的头发。那是一张慈悲面容，历来活在神庙之中，受千人万人敬仰，伫立心中虔诚赞颂。

　　他送出整个钱袋，空着脑袋飞去。靠着树干回忆许久，小神确信那是他的灵神大人，他的灵神大人要了他的钱，脸上的触感尚且存在，温柔的调子好似灌醉了他，悄无声息。直到灵神大人赶来把他扶起，拍着他的脸问：“你怎么了？怎么倒在这里？”

　　此话问过，小神更感自己是软肉一摊，答不出话，眼看灵神要传信回去，立马起身握住他的手，“灵神大人，我没事！我向来如此！”既然这样说，灵神放心，拿出钱袋还他，“我闲来无事下来瞧瞧，用不了这么多。”

　　小神急忙摇头，不肯收回钱袋，“东西送罢，我便回天界，更用不上它！”灵神心里一阵暖意，看他要走一把抓住他，嘴角扬起，唇若芙蓉，“你叫什么？”他苦学灵神启留下的古籍，身边人倒是少记，这回叫他尝到苦头，心道日后要晚睡几个时辰，才好都记下，也显得自己与旁人差距小些。

　　“我叫家梦！能否知道灵神大人的名字？”

　　灵神一怔，那一刹那想到他的家，幼时常抬头望着的杏树，秋收稻香四溢，碗中飞溅雨水，细尝来略微甘甜，他舔了一下唇，药苦弥漫，烛泪滚烫，飞去无名的安身之处。

　　若献祭神器，还会有来生吗？

　　“贺……杏。”

　　贺杏打了个哆嗦，来信唤他回去。这回小神必须收回钱袋，二人惜惜相别。

　　议和堂他头一回进，身旁天尊端坐，自己学了几分。除花神之外，各神齐聚，他虽迟来，事也不见得议，各方缄默。他瞧了几眼天尊，后者双眼轻闭，面色如常，书信是他发来，其中并无责怪之意，暂且放下心来。

　　“且问天尊，前武神大人为何而死？”贺杏看了过去，是新晋的武神大人，生得魁梧，是常见的壮人。

　　景神双眼尤为明亮，衣裳水绿，配了竹叶纹样，“你从前是他手下的人，他所作所为，你怎会不知呢？”

　　武神看向她：“先捉拿回天界，而后按天规惩处，不是更为妥当？他先前闯阁，要逆人间正轨，也并非当即斩杀。”

　　忽然与他们二人视线对上，贺杏一僵，显然该他开口。当时情景他一无所知，对此人略有耳闻，如何也到不了评判这一步，天规只草草看过一遍，更不知其犯下哪条大罪。他无从下手，瞥了一眼天尊，天尊突然睁眼，一手扶额，“当时战况，文神大人可有记载？”

　　砚世郃颔首，传了卷轴过去，人人得见，天尊亦然。此卷为各方整合而成，可谓详尽，贺杏观天尊面色肃然，迟迟不敢发话。

　　武神道：“与我所见相同。前武神大人行走踉跄，想必重伤未愈，押回天界，一定不是难事。”

　　景神思索再三，问：“天尊可有难言之隐？”

　　殿内终归寂静，贺杏几次三番看过去，尽管不愿见友人独战群雄，但他也想要一个答案。究竟是什么难言之隐？天尊这模样，为他平添了不少惧怕，一个人，偏给他两种感觉，教人捉摸不透。

　　砚世郃道：“纵观千年，也从未有过这等先例。”

　　一股威压直朝砚世郃而去，与天尊相距太近，亦有疲累之感。贺杏将手中卷轴重看一回，想天尊出战前几日，便鲜少前来拜访，他埋头书卷之中，一直不曾察觉，直到天尊大胜归来。那日，天尊的性子才与他面容适配，贺杏无声唤了声渊，蹙眉乞他回话。

　　“钟知林的罪行人尽皆知。诸位恐怕还未忘记，那魔尊命他快逃吧？神格未脱，魔尊护他如此，这就是勾结魔族的实证。纵观千年，也从未有人如此明目张胆，这便是先例，我直接斩杀，亦给这等先例一个解决之法。”天尊如是回答。

　　“毕竟身为武神，如何处置……不应如此草率，众神难免生疑。”景神言毕，武神附和。

　　天尊扶了扶面具，“正是身处高位，犯这等最为天界所不容的罪行，才要杀之后快，警醒众神，教他们看看是怎样一般下场。天界不许此类人踏足！”

　　“那便请天尊完善天规。”砚世郃呈上卷轴，天尊暂且不接，反问他：“文神大人博古通今，可知太平是何等模样？”

　　砚世郃道：“人间太平，自然五谷丰登，不见天灾。天界太平，自然众神各在其位，德行相配。更无祭神乱事。”

　　天尊接过卷轴，谢过砚世郃，命众神散去。唯贺杏愁眉不展，待在原处候他，“你曾与我无话不说，我便认了你为此生挚友，你许我一个安身之处，我亦愿意报答。你说我名唤启，是他转世之灵，我便销声匿迹，换他重回世间。可不论是启，还是贺杏，天尊当真以挚友相待？今日，我帮无可帮，不知你是哪副面孔……你现在这副，最令我生惧。我于心不安，更不愿有一个虚假挚友，整日与虚幻作伴，此处……不可安身。”

　　“你……”天尊只触及衣角，望他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