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晦难决》一山屿

171、第五十一章 假魄生真喜

　　这把剑他曾经摔过不少回，一是因为他学不会使剑，要这把破剑当罪魁，二是因为他隐约觉得这剑暗含不祥之兆，自小他闻过的腥气大多从此而来，尽管剑身无染，兄长向来爱护有加。恐怕是他鼻子不好，牵着他心生厌恶。

　　“知林在做什么？”

　　闻言，钟知林手一抖，剑啪得掉在地上，钟暮时摸摸他的脸捡起剑来放在原处，那本是个难寻的隐蔽处，突然亮了出来，不伤人也难了，“怎么不与你好友一起？”钟暮时牵他出去，细细琢磨他神情，近日结交好友，孩子面上总是带笑，见了他定要笑着说一说与朋友如何嬉闹的。

　　钟知林停住脚，回身指着屋子，“那剑上有血。”钟暮时脸色凝重：“……我日后多加小心，知林也不许再碰，当心伤着。”不急着察看，他俯身抱起钟知林放到一旁椅子上，蹲下握住他的手，“知林吓着了，是不是？”

　　他摇头，只说闻到血腥气。

　　钟暮时心里放松几分，要他坐好，自己杀只鸡炖了吃，刚迈出去两步，身后声音又教他浑身僵住，“杀人是什么感觉，死了的都是坏人吗？”

　　“……”钟暮时蹲在他身边看着他，久久扯不出一个笑，嘴浑然没有知觉，动弹不得。幼时学剑，不知缘由，师父教授，他便将剑术铭记。师父每每带钱归来，剑上都血迹斑斑，直言为人杀人换的，该死之人罢了。他惊骇许久，几年后同样带钱归来，不过换身新衣，洗净剑和手。

　　对上钟知林的双眼，钟暮时有些喘不上气，险些跌坐在地上，缓了许久，问：“怎么突然问起这个？是……谁说了什么……”钟知林看出他神色不对，跳下椅子抱住他，“哥哥，我只是想起了问一问，你不要生气呀。

　　“不会……”钟知林看到怀里人摇头，起身去了。

　　夜里微凉，钟知林头一回被被子裹得太紧而热醒，模糊听到身旁有人呢喃：“……如何……我……确实不是一个好人，究竟……”那人倚在床边，长发将面庞遮住，只见背影，钟知林怔怔望着，摸到枕边无人才恍然大悟那坐着的是谁，猛地瞪大双眼，凑近了揽住他，手上忽然滴下一滴水。

　　“我错了哥哥，”钟知林一面擦净钟暮时的泪，一面抱着他说自己的不是，“白日里摸剑叫哥哥担心了，又说那些没缘由的话……哥哥这样哭，我心里也难受得很……”言罢整个人埋进他怀里。

　　钟知林看他瞥了眼窗，眼睛发亮，任他将自己塞进被子，关紧窗才躺下，“不怪知林，安心睡吧。”虽说如此，不免忧心，世间与他最亲近之人，就在眼前，钟知林紧贴过去，拉住他的手，“哥哥若有伤心事，别忘了告诉我。我替你擦泪，也能为你解忧。”

　　他看着自己手掌逐渐变大，眼前现出明光，已然到了白日，手里攥一把剑，横竖挥着不成样子，钟暮时坐在一旁盯得他心里发怵，熬到他发话停下，扔了剑又缠上去，“哥哥，不想学剑！为何突然要我学？我学了还能做什么？”

　　“不难的，多练练就会了。”钟暮时牵他回去，钟知林喊道：“偏偏不答我问的，分明说了一辈子不用我学，如今又食言，我学成了又怎样！只是不被人欺负！难不成你要走吗？我学成了你便不用独守着我了！”

　　钟暮时弹了一下他脑袋，“这说的什么话，怎会抛下你走了？”“你告诉我！”钟知林扯着他非要个说法，他像是在斟酌，眉头皱起来，许久才开口：“有人要我到别处去。去那地方……总要有一技之长。”

　　“假使我不去，你常来看我如何？我常去看你也好？”

　　“……难。”

　　如今看来也不难，剑法他已铭记在心，纵使不是时时相见，也好过长久分离。久违的香气淡淡地扑过来，祁生在椅子上小憩，双臂抱在胸前，钟知林晓得他摆这个姿势，又要挑刺。现下不知是什么时节，不知床下藏的糕点还剩几枚，祁生又留了几枚，或是往后些，七日未到，祁生阻他出去，倦极了才歇息。

　　钟知林盯他一阵，缓缓舒了口气。

　　“醒了不叫我？”祁生突然睁眼，斜眼看他。二人相视无言，祁生整张脸发红，显然是憋久了，“别不自量力了！打架撒气也不看对手是谁，要不是砚世郃及时救你，你就死在下面！”

　　他幡然醒悟，全身除了胸口都洇开痛，片片卷上来，他坐起身垂着头，无话能答。祁生闭了闭眼，气得声音发抖，“你若不杀那几个，怎么至于伤成这样！”

　　“他们那样说……”“那是因为你！”

　　钟知林缄口，良久，点头附和。

　　“我真是厌极了你。真是……祸不单行，当年我不逃出来就见不到你们，更不必在今日为你疗伤。”祁生看他颈侧红了一团，赶忙前去察看，拧着眉止住血，再将他按下去，“这处伤最不好愈合，少动弹。”

　　似是说烦了，祁生背对他道：“暮时先前要我注意塔内动向，谁承想天尊毁约捉我出去，实在厚颜无耻，”他蓦然转过来，“你可见过他带什么银盒？盒里被我封了人进去，那人与他相熟，恐怕不简单，想必是一丘之貉。单名霁，化形了定在灵神境地，身量比我高些，废话极多，可曾见过？”

　　“……常见天尊抱一银盒，大抵是你所说的。”钟知林答。

　　灵神换了人，传言也不像，祁生踱步，想了又想，道：“我在奉新塔时，常觉得里面不对劲，天尊拐着弯也要你们进去，你闯过禁阅阁，可曾翻到什么？”钟知林确实没有翻阅过，摇头后刚要添些什么，祁生猛一拍桌，“我想起一人，奉新塔向来无人能出，多年前却有人破了这个例，使剑招式也与你们相差无几……耳后一块印记，名字带染，可与你们有关系？”

　　钟知林怔住，他方才所说，不正是他师父吗？登时喜上眉梢，险些扯开伤口，一把抓住祁生的手，“是我们师父！”既然师父为神，必然有不死之身，纵使脱了神格，看着也不过而立之年，还有望找回！

　　“你行事并不多想，外面苌嵘也少给你出谋划策，处处远不如我，旁人看天尊为圣人，但你可要小心，砚世郃必不可少，多去拜访，找不到你师父，也要缠着他……我本不该多留，苌嵘催促多次了，若有机会，救我出来！”

　　祁生脱手，转身而去，恰见苌嵘开门，整衣敛容，收了紫藤长鞭，缓步去了。

　　钟知林虔心记下祁生的话，花界封锁，出来一回，极为不易。那回刀剑相向，应敛有意避开他心口，伤在别处，血迹满身，只是看起来骇人可怖，意识消散之前，确实看见仙人天降，现在想来，原来那就是文神大人，实在感激不尽，伤好便去道谢。蔼尘令弦二人不知忙着做什么，现下他不敢乱动，怕颈侧的伤口迸裂，只得躺着在心里计算。

　　脚步声从远处来，钟知林转眼过去瞧，果真是苌嵘，念他多次仗义相救，捂住伤口轻轻将自己拖起来，“多谢你了，苌嵘，把我从魔族手里救下。”面前笼上一层阴影，灯暗下几分，钟知林抬头，才堪堪望见他全貌，无伤，于是放了心，“先坐下吧，是有事与我说？”

　　“……”

　　此人站立着，从衣袖里拿出一块碎石放在桌上，“蔼尘在你下去后送来此物，有言，新奇好玩。不久，在景神境地大闹一番，从人间归来后……大概想传信与你，可惜你重伤在身，不能见他，他又遇着祁生仙子大发雷霆，吓跑出去了。”

　　“要是遇见他，可否告知一声，我伤好了便去找他。”钟知林有立马冲出去的念头，只怕伤愈发难愈合，便强压下这心思。许是到了夜里，钟知林更看不清他面容，有几分悸恐，指了指远处的灯，轻声道：“……灯，把灯拿近些吧。”

　　那灯模样小巧，是双鱼戏珠的壳，出塔后特地换了这盏暗的，如今又后悔，趁苌嵘拿灯的功夫按住头，求他别同心一样发疼，分明并未伤到……他的手指突然顿住，眼前确确实实全黑了下来，苌嵘竟然灭灯！

　　“这是……”“蔼尘与令弦已经被继承，你今后都见不到他们了。”

　　钟知林一下咬住舌头，从嘴角溢出血丝，呜呜说不出话，抓着他的胳膊不松。苌嵘由他拽着，镇定自若：“前不久上神即将继承的消息传来，我本以为你会有所准备，毕竟，好事向来人人争抢，坏事临门，主家后知。蔼尘去了许久了。天尊挚友归来，令弦自然让位与他，名册上不见他，恐怕也……”

　　看身前人泪水滚滚而下，苌嵘坐他身边，问：“武神大人为何忽然临敌不动，想殉兄长？”钟知林呆住，他并不停歇，继续道：“位列仙班百年，武神大人传记拜读几遍，确是典范，却也时常教人思忖，徒然多了这么些寿命。我们奋力如此，我走到今日地步，都为追随你兄长，贪他的人气，说来也可笑，我原先只求守自己一方土地，那时的心志，也随流水磨碎。何其有幸，又遇明志时机。偏生有你。如何不怨。”

　　“你不适合待在这里，你不能继承他，你只是个……黏着兄长要糖吃的孩子。”

　　钟知林哽咽难言，胸口蓦然发凉，继而开了个口，彻骨的寒意由此而生，他被扼住喉咙，正看着自己渐渐被刀捅穿，与俎上鱼肉无异。

　　他确是不大适合，他与兄长是一条命，缺了一半，便活不成。

　　突然喉咙一松，眼前金光乍现，只一瞬，钟知林就看清了那人，苌嵘被一掌击退，撞在墙上昏死过去。金光散成无数光点钻回心口，覆上一层薄膜，钟知林踉跄着朝门走去，嘴里喃喃：“我哥还在……哈哈哈……我哥还在！”

　　殿门大开，钟知林一下扑倒那人，二人一起重摔在地，光晴看他面上欣喜，浑身血腥，先是被吓了一跳，才扶人起来，细看气味从何而来，“你这是……新伤？”说罢就扛起他，怎奈他不愿，丢了一个人出来，光晴料是此人所为，施法将他捆住，紧闭殿门，灯光四起，钟知林却在原地傻笑，真似受刺激疯魔了。

　　“你先躺下，捂住伤口，我这就去唤灵神来。”光晴拿出帕子给他，他接了又说：“不必了，有药。”光晴低头看自己身上血迹，不禁把手贴在他额头上探一探，上下端详，照样施法捆住拖到床上，在盒中翻找一番找出药瓶，洒在帕子上敷上。眼前人看似精神，心口横一道刀痕，回想那二神死讯与他们平日里的交情，光晴心中了然。

　　在空中虚写几字传信回去，出门奔走几步，径直入门拍醒了她，“有要事，可有靠得住的人？”她眯眼愣了一下，立即整衣随她出去。

　　钟知林听见外头有人惊呼：“这不是……！”挣扎着扭了个头，只见光晴为首，身后是那日见过的一个姑娘。门外听着正搬一重物。

　　钟知林没了笑脸，实在笑也笑不出，光晴道：“那是你手下的人，我只让他们锁住，由你处置。前两日你领命除魔，我奉文神大人之命在旁督察。将你带回后此人神情阴郁，于众人之中反常至极，原本告知……你好像并未得信。”

　　“不曾得过……”钟知林回想这几死几生，心里极乱，不忘谢她，“光晴上神大恩，我没齿难忘。”她挥了挥手，“举手之劳。门外二位锁了人，就前来照料，你好生歇息。”

　　“今夜过去，伤便结痂，不难痊愈。无需照料，叫他们回去吧，还请帮我写下他们和这位姑娘的名字，”钟知林一再坚持，光晴不好推辞，写下名字用鱼灯压住，临走不忘松绑，为他换上新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