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晦难决》一山屿

170、第五十章 今阔别戏相

　　天尊紧攥怀中银盒，蓦然头痛似的用手扶头，指尖砸了两下，阖目不再看他。

　　渊道：“……魔族又起，你去吧。”

　　殿内在一侧站着的小文神奉上图纸，钟知林抓了推门出去，就见蔼尘仰头询问苌嵘，不远处令弦背对他们。闻声，蔼尘拉着令弦走到跟前，先是被他这模样吓了一跳，跟了一路没敢问出一个字来，却暗暗将他挤到令弦殿内。

　　“坐！”蔼尘扯人坐下，盯着他手里的剑，伸手几次又缩回，帕子在手上摊开，踌躇着不知从何处擦起。回首望望在暗处分辨不出的令弦，泫然欲泣，在心里哭喊两声，最终轻戳钟知林的脸，一手按住他的剑，贴近他耳边大呼：“钟知林！”

　　下一瞬蔼尘摔倒在地，万幸他眼疾手快扇偏了剑，不然就不只被推了一下，恐怕自己身上也要见血，“你冷静啊！”

　　听他叫喊，钟知林回神强止住动作，跌坐着粗喘气。方才面见天尊，是苌嵘联合众人押他，现如今已然到了灵神殿，钟知林回想之前情景，立马收起剑扶蔼尘起来，“……是我气昏头了。”蔼尘一时无言，不到一个时辰，面前人手上就多了几条人命，何况他还是刚受罚不久，又犯天规，不知要怎么重罚。

　　“到底是怎么了？”蔼尘找了个机会递上帕子教他擦拭，面对一张血面说话，心里还是惧怕得很。身前人不答反问：“兄长在时，从来没有什么闲言碎语……你们可曾听过什么？”

　　闲言碎语……

　　蔼尘招手唤令弦近前来，又问他一遍，皆心中生疑，相视一眼，还是蔼尘答话：“是什么闲言碎语？有传言……只说你整日跑去人间，兄长疼爱非常，若犯天规，都轻罚作不罚，重罚或作小罚，或替之。竟是因为这些吗，知林？这……罪不至死呀！天尊罚了你什么？”看他手上攥着什么，蔼尘拿来，居然是张图纸，他指着上方黑点问：“这不会是魔族出没之地吧？”

　　钟知林颔首，“他只要我平复魔族暴乱。”

　　图纸被卷好交还给他，蔼尘不解他心中所想，只见他身子仍隐隐发抖，一回头，令弦递上一碗水，“……喝了吧。”看清水中闪得些许亮光，蔼尘递了个妙的眼神给他。一碗水服下，钟知林果真昏睡过去。

　　二人立即出殿，蔼尘前去武神境地，令弦隐在四处。

　　苌嵘正派人清扫长廊血迹，蔼尘到来，又使他心中愈发不快，只当无人。血水汩汩，蔼尘后退几步，走到苌嵘跟前，“这几人从前出战如何？”

　　“勇猛至极。”

　　“与人相交呢？”

　　“一呼百应。”

　　闻言，蔼尘心道不好，若当真如此，先前也必是钟暮时重用之人，可先主逝去，就背后闲话，着实令人心寒。观苌嵘恼怒模样，与众人关系更不必说，钟知林今后恐怕在此地难存。自己威望不足，在自己境地发话尚且听之甚少，更何况在这呢。蔼尘突感头痛，身侧人冷眼，“景神大人还有事？”

　　蔼尘不便多留，回望一眼就去了。令弦行走好似无形，便利多多，一见他，抓了他衣袖狠晃，“这可怎么办！你问到什么没有！”

　　“……都得了消息，武神境地无人敢进了，天尊……下凡不知所为何事，另外，文神大人终于出殿，一刻钟后又紧闭殿门不出。”

　　等到钟知林醒来，蔼尘施法洗净他身上血污，“你好些了？那碗药去去你的火气，日后千万别再这样性急，为闲话动气。”钟知林闭口不语，蔼尘单手叉腰一手撑在床侧，“不过也有好处，令弦与我下令都有人愿听，比平日多了几倍，好不快活！我和令弦已然想好，待你归来，我们便下凡历劫，涨涨修为，修为一高，哪里有人敢不听令的？这便要求你帮我们好好震他们一段时间，成事以后重重谢你！”

　　“当真……有这样的好处？”钟知林略有迟疑，当即拒了，“不行，还是委托别人，让我来恐怕还会出事。”蔼尘坐下一手搭在他肩上，“实在没有可信能干之人了呀！虽然今日出事，可依我们看，理全在你，天尊断然也站在你这边！除魔本就是你职责所在，若天尊认为错在你，定要你再去奉新塔走一遭，或深受皮肉之苦，禁你行动，怎会如此简单？”

　　按理说确实不错，钟知林只得应下，过后沉思片刻。

　　“我们修为若能与你持平，出再大的事，也能帮你扛下不少。”

　　钟知林心里一动，眼眶微热，低头掩饰，见状，蔼尘笑道：“朋友一场，有难同当。我还要你再为我刻一枚簪子，日日换着戴！令弦今后也无需酒柜，无愁可愁，我们三人一同去人间，寻新玩意儿来！”

　　“……辜负你兄长所托，一直以来不曾施以援手。出塔当日，眼见他身死魂消，未敢出言相阻，”令弦奉上木盒，“只愿这些能赎罪一二。你不日启程，对抗魔族难免受伤，这是一件护身衣，应该可抵几处致命伤。假若受伤，盒内也有药物，花界封锁，医治伤处多有不便，随身携带，以防万一。还有……知林回去细看。此次，一定小心……”

　　“我们出去打听过，苌嵘心里有怨，不得不留心他，到时战不过魔族，不可勉强，保全自己为上，别忘了我们的话！”蔼尘再三叮嘱，直到要走之时，扯着钟知林衣袖与他耳语，不忘瞥几眼苌嵘，苌嵘明白他的意图，当即朗声道：“我不会放冷箭。”

　　蔼尘心中暗回这是最好，又拽钟知林：“照例有文神大人派一上神监督，你光明正大打就是了。”与他道别，自己心中大石久不落下，再到长廊溅血地，蓦然两小神行礼唤他：“景神大人。”

　　此声不似往日，教蔼尘听得满心欢喜，面上绽笑，回味片刻颔首，“你们好呀！”两小神笑脸相迎，欲为他解闷，伴着在境地闲逛，他当即答应，心里不断赞叹，若他手下人言语中有他们百分之一的热忱，要他断胳膊断腿都愿意！虽说降雨降雪一类事务简易，无需多说，总归是相互热络，彼此亲近，更令人欣喜些。

　　一路畅谈，知晓他们是新来小神，蔼尘连连点头称赞，心道日后前途无量，踏正途留英名的合该是这种人。前方是钟知林住处，回想那日罪状，蔼尘直言进去瞧瞧，话别他们。罪状仍在原地，闯阁下凡最为严重，其余罪行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以钟暮时的修为，扛下绰绰有余……禁阅阁不知封锁多少年，与花神一般重见天日遥遥无期，天尊行事诡谲多变，向来不以真容示人，文神殿内所存典籍，其中有一大块空缺，几番问他，皆道不知。

　　其中奥秘，尽在禁阅阁。钟知林就算全都看了去，销他记忆就是，何必搭上一条人命，何必损失一位强手？细细想来，他们二人入塔期间，天界灵气多了一丝甘甜，天尊频繁在天界游荡，各境地灵气盈亏皆在主神，整个天界灵气状况，便在天尊。

　　那时他还高兴天尊前来问候，隐约觉得天尊变了性情，平易近人许多，与他来往愈密，愈近，愈感到有微不可察的……怪异，面具那处尤甚，只是他们临近出塔，天尊更显烦躁，便不敢叨扰。

　　食人增长修为之法流传至今，从未见过有人亲验。看钟知林藏不住事的样子，假使他真从禁阅阁知道了什么，怎会一字不吐，现今他浸沉丧兄之痛中，不曾提及，天尊亦并不危难……莫非，记忆早已抹去，天尊怨钟暮时……细想亦不对，天尊千万年根基，世间谁可撼动？

　　想得他头痛欲裂，转身面朝罪状坐下，末尾钟暮时留名，证他全全领下。

　　一年他特降大雪，并一阵小雨，如凡人们的愿，从山间小道缓步下去，想看看凡人们欢喜与否，不巧失足滑落，跌了好几个跟头，浑身被树枝划伤，小腿皮肉绽开，血流一阵冻了大半，他狠狠大叫几声，手砸在地上也没缓解半分疼痛。他躺在原地不断呼痛，山间余音回荡，天地都在叫痛！痛！痛！

　　忽而嘴里掉了雪，有人扶他起来，在他腿上抖了药粉，又迅速揪他衣袖放在嘴里咬着，险些咬到自己的肉。待这酷刑完毕，蔼尘才得以细看此人，他乘雪而来，满头落雪，一双罕世蓝眸，长睫细勾勒，眉间淡淡花钿……

　　不好！不知是哪来的神！他定要羞耻致死！

　　可见他面生，脱口而出，“你是那个拖家带口来的！”

　　闻言，钟暮时轻笑两声，继续看他伤处，为他止痛。不等蔼尘言语，自己已被他背在背上，登时惊愕乱动，“你作甚！伤得不重，我自己片刻就回去了！”钟暮时不管，趁他说话已走出好远，“莫要乱动，小心碰着伤。”末了又笑着加了一句，“好逞强，你与我弟弟一定合得来。”

　　蔼尘一下噤了声，低头瞧凡人存雪，确实面带笑颜。良久，憋出一句，“真是谢谢你。”本要一回喊尽痛，好解心中连日苦，此人叨扰，他日要再寻一良机补回来。路往灵神殿去，钟暮时突然开口：“我那里还有可用的人，都是热心肠，挑两个照料你也不麻烦。家里弟弟性情好，也知晓玩乐尽兴的法子，景神大人闲来无事，与他一起如何？”

　　“事务繁忙，恐怕不能。”蔼尘推辞。此后只觉狼狈模样教人看见，尽力躲避，万幸两地相隔甚远，联系不多，便渐渐忘却了。

　　钟知林环视一圈，不见蔼尘所说上神身影。破除结界，俯视下方，果然有魔族出没，服饰与众不同，与旁人所述无异，不过行队蜿蜒，不像要掠夺百姓财物……眼前衣袂翻飞，身边瞬间空无一人，苌嵘走到中途调转回来，张弓未松，“天尊下令，是要全灭他们，大人不要犹豫。”

　　魔族四处逃窜，丢下的尽是寻常百姓所用用具，逃去一些，又涌上一些与众神厮杀，钟知林飞身下去，心中有疑，还是因着苌嵘的话拔剑冲去。兄长素日与之拼杀，究竟是何心境，他在奉新塔内杀人不少，今日更加如梦似幻，举剑，砍下，热血当头浇下，恰似为兄长保名节那时，个个身软肉烂，剑一触上，立即血涌如注，人流沙般泄下。

　　手顿了顿，剑也偏转，身后蓦然飞出一箭扎入小魔胸口，法力灌入，撕得他四分五裂，苌嵘的声音不久而至，“大人当心。”

　　钟知林摸摸胸口，看他去别处对抗。剑上鲜血淋漓，他愣着盯了许久，突然，似是心有感应，迫使他抬头……

　　应敛！

　　此人气势凌人，众神不由自主地后退一步，却也不明恐惧从何而来，无孔不入，硬是逼得他们原地定住。

　　“哪里说了魔尊会来……”

　　魔尊一到，小魔气焰更盛，厮杀更猛，钟知林眼看利爪朝自己而来，手颤着使不上劲，余光见应敛步步紧逼，耳边有人轻声问他：“你知不知道自己杀了谁？”

　　“我……”他想起那个孩子消散之前告诉他的，应敛面貌尤新，多年前，他也同今日死了的一样，生长在一处，背个魔的名号人人恨之，杀之而后快。本以为不认，前事就都不算数，只看今生，幼时的饴糖留存至今，今后供奉高台之上，光瞄上一眼，余生也还过得。

　　脖颈直到胸口，长痕一道。钟知林心如刀割，令弦曾说他那位置是为别人而留，信中陈言他连名号都被移出，成了天界游魂，被各地拒之门外，吸食微薄灵气留存至今。无力驱动神器护身，也无法真正制一件护身衣。

　　“你究竟在愣什么！”苌嵘几箭射出，欲奔来救他，奈何应敛逼近，已弑多人，不等他靠近钟知林，身体就不受控制飞了出去。

　　钟知林提剑起身，甚至不知道提剑有何意义，一手捂住脖颈，与他对视。上回坏话说尽，早触怒了他，钟知林瞥见有人回撤，就算早早报至天界，也救不下他们。此次杀他亲族无数，只看前方小神死状便知其怒到何种地步。纵使应敛念及旧情，他轻伤回去，也要遭天尊怀疑。好像他与魔族早就勾结。

　　咽下一口血，剑已飞去。只是几招下来，应敛都有收力的迹象，钟知林察觉，亦不敢攻他要处，二人游戏一般相互退让，旁人只见刀光剑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