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晦难决》一山屿

169、第四十九章 徒欣喜空无

　　手指碰到冷水时，钟知林倏地醒了，回首，令弦双手掐住蔼尘的脸，后者已然沉沉睡去，不能予他答案。钟知林起身踩灭了火堆，将蔼尘背到身上，“慢走回去吧。”只不到半刻，他盯着令弦，问：“你近日为何总是愁眉不展？”

　　“……天性使然。不足挂齿。”

　　令弦原是慢钟知林半步，行走时又渐渐落下了，良久，突然察觉眼前黑影压来，迫使他抬起头。“那日你说了要帮我，却这不愿说那不愿说，待我死后，你才舍得来帮我上一炷香吗？”钟知林眉头紧蹙，言语带着怒气，若非他双手抓着蔼尘不教他滑落，令弦恐怕他自己就要被他掐住质问。

　　实在怕他，令弦垂首：“……并非大事……人间久传，有人造物之精巧，心虑之幽深，曾面见她一回……当即便知，此人将来入灵神殿，胜我万分。”钟知林与他并肩，细听他言语，“……不知知林是否听说过先灵神启，天尊屡次赞扬，在灵神境地新设追启堂，每至祭日，都命众神祭拜。每逢那日，天尊便留在追启堂一天一夜，小神们不敢在外闲话叨扰，也逃去别处了。”

　　“……我，素来也仰慕他。舍身铸器，稳四海八荒……初飞升来此，也想有这样一番作为，可渐渐……察觉有些事不可强求。我做不到，万分之一也不能……”

　　钟知林欲言又止，垂头思索，背上忽然一动，接着耳朵仿佛有针刺入，“原来这才是真缘由！”蔼尘探身出去拍令弦的肩，钟知林怕他摔着连忙抓紧了他，惊异道：“你竟一路醒着？”

　　“我实在累了，有劳知林背背我啦！”蔼尘搂住钟知林不松，继而对令弦道：“原是你我先相识，反而你更听知林的话，多亏知林相逼，要你说出真话。整日费心想这些，忘了将灵神殿修整一番，忘了笑颜对好友，惹得我也苦闷了一阵子，在你殿内住了许久都不能回去，是不是该罚？是不是该重罚？”

　　闻言，令弦重重颔首，谨听教诲。中途遇武神境地的小神，钟知林与他皆愣了一下，擦肩而过，令弦突然道：“你久不回去，礼品由谁准备？”钟知林略想了想，“这等事宜，向来只用苌嵘操心，想必已然备好，到那时，我放了礼品便回来就足够了……说是设宴，非继承大事，单凭上神身份，居然也有这么大阵仗，教众神为献礼苦恼？那人究竟是谁？”

　　蔼尘从他背上滑下来站在二人中间，“不知是谁，此事已然传遍了……若是继承，也必然是在我们三人之中挑一个了！”

　　此话一出，令弦抖了一抖，身边蔼尘见状抓紧了他，“还怕什么，早晚轮到我们。”钟知林却笑了，“被继承，感觉如何？”一面开灵神殿的大门，翻过手来摩挲细灰。令弦脸色又差几分，待他们去后院坐下才开口，“……其实与平常无异，稍觉困倦罢了，若我那时……真的坚持不住，没能熬到你与……你们飞升，就恐怕没有今日了……”

　　“听着与病了也无异，”蔼尘从后面一方田地里薅出四五个果子堆在桌上，示意他们品尝，“我从前重病时，实在感觉不到痛楚，只是觉得困得厉害，偏有人吵着拧着不许我睡，谁知我一觉起来，来了这地方。”

　　钟知林看这果子表皮红紫，咬了一口，实则不比人间的味美，倒似灌了一口灵气，一面瞅着蔼尘，他们相识太晚，许多事独独他不知晓。看出他眼中好奇，蔼尘直言：“我家那时还算富贵人家，手下管着许多人，双亲去了后，家中数我最大，幸在手下人忠心耿耿，旁亲怜我，也来相助……家财万贯，难免不遭人眼红，上头降了罪，要抄了我家……此事说来像吃饭一样。

　　那夜我与他们商量，摆出价值连城的物件，给几人添上新伤又装作旧伤……我便跋扈了，终于耍了一回长辈威风。因我突然生了重病，死期推迟，能活动的人都守在跟前，狱卒之后精心照料……最舒适自在，不过那时了！重病一场实在难得！”

　　钟知林嘴里的果子忘了嚼，在心里细算，加上所听传闻，蔼尘与他，确实是同岁的。另一边令弦剥开果皮递给蔼尘，“……润润喉吧。”

　　良久，钟知林拿出匕首切了几瓣果子予他，轻声叹道：“不愧是蔼尘。”蔼尘闻言一笑，说了稍等二字，转身去土里一阵捣鼓，要再薅出来什么。擦净匕首，轻转几回，钟知林不禁夸赞，“重病时，世间最难得，也触手可及。”

　　令弦瞄了他一眼，一下怔住，旋即带了帕子送去几瓣果子给蔼尘。

　　“再喝一口吧，”钟暮时摸了摸他的脸，将人锁在怀里，汤勺又往前递。若在平日，钟知林还能起身动动胳膊手脚，偏生钟暮时靠在跟前，他便废了身子再动不得了。论理，兄弟飞升，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轮到他们，反而不奏效了，钟暮时法力修为日益增长，却不见得他增上几分，竟有了削减的趋势，愈发觉着体内有一团火烧的厉害，终究要熬干了他。

　　钟知林无力阻挡，眉头微皱，不得不喝下。汤药下肚，只有苦的效用，心里不由得积了一团气，纵使空碗放置一边，也恨恨地瞪着。“你再躺下歇息歇息吧……”钟暮时一手揽住他，一手捞来枕头供他枕。眼见钟暮时身子离他更近，还不及想什么，便从喉中呛出一口血，咳声不断。

　　直到看清胸前衣料上所沾红迹，钟暮时才愣过神，下一瞬就奔了出去，只听身后一声闷响，生生缠住了他。

　　“……灵神说是……怪症，咳，天尊亦行踪不定……你一去，万一我……”

　　“不要！”

　　“不要说这些！”

　　被钟暮时抱在怀里，就算一靠近他，火就烧得更烈，钟知林也飞蛾扑火般缠他更紧，紧闭双眼喘气。待他睁眼，好似晴日屋内下雨，真是奇观。这奇观令他也双眼模糊，体内两气冲击也一并隐去了，不觉带着哭腔道：“哥哥，怎么不伴我到……最后呢？”

　　“……再也不走了，”钟暮时为他擦脸，几回欲言又止，帕子湿红一片。

　　初次觉得如在火上炙烤，咳血一摊，尚且心存侥幸。如今不过一月，硬是将他全身烧熟，只余灰烬，言语时喉中撕扯溢血。钟知林哭中思忖，平凡十几载，并非罪大恶极之人，何故幼丧双亲，只有兄长可依，侥幸飞升却又降怪疾于他。

　　钟知林勾住钟暮时的手放到胸口，教他揉一揉痛处，试了几回堪堪发出声音，“说话与我听吧……”

　　钟暮时连连点头，“……前几日在人间，恰逢一座岛屿，上面物产富饶，风景极佳，是……几日后下凡的好去处，知林到那时可以……行船玩水，还能……”

　　声音渐停，钟知林微睁着眼，身前衣裳好似要湿透了，手上时不时砸几点水，滚烫。

　　“我……后悔至极！早知天上多有桎梏，还让你……哥哥对不起你，知林……你若不在身边，我今后，就无所依凭了……”

　　初临天界，天规制成卷轴足有一墙之大，他看不懂，心里更觉瘆得慌，索性待在殿内不出，闷得身心不快，发了几回热，他倒没料到，神仙也要争着受凡人的病。自飞升就法力低微，凭着兄弟血缘免他被旁人替去，下凡退魔永远轮不到他，如此一来，反而他在天界，更受等待之苦。

　　钟知林嗫嚅一阵，想抬手拭泪，可极其困难，颇有在人间时见人将死时候的样子，只能朝钟暮时对对口型。

　　别哭。

　　钟暮时蹙眉忍了片刻，最终将头埋进他颈窝，“今后再也不让你久等……我们回家，乖乖种田，春种秋收……夏日在院中的树下乘凉，冬了，遍处白雪……就你我，度过余生。知林，你若是答应，就别再吓我……实在是，经受不起……”

　　“……”

　　这话真是教人听了心里畅快欣喜，钟知林在他心口，轻轻拍了几下。从前一直困扰他的，如今全部畅通，他勾起嘴角笑了笑，一时分不清，究竟是心满意足身在梦境，还是痛到极致，不能感知……

　　钟知林浅浅笑了一下，手轻抚颈窝。

　　其后天尊告知，此为前世旧债，若不为神积德偿还，生路不通，痛苦无期。

　　蔼尘从地里拔了几根草撂到桌上，“良药苦口呀！这东西吃了也涨修为，今后我便要潜心修行了。”这草都是令弦费心费力所种，法力催生，吃了倒像是在吃令弦，钟知林问：“这话怎么说？”

　　“被继承是要没命的！”

　　忽然一小神到了钟知林跟前，说是苌嵘上神来找。他在外多日，武神境地大小事都由苌嵘处理……怎么今日过来找他？

　　与他们二人道别，只见苌嵘背手立于门外，神情自若，看云雾缓慢游移。钟知林犹豫片刻，上前问他：“可有什么要紧事？”

　　苌嵘转身，“并不是什么大事，今日在藏室内挑选礼品，发现祁生上神留下的紫藤花鞭，现下他已回花界，这该如何处理？”

　　花界久闭不开，一直不曾找到机会进去……钟知林与他边走边说，“我回去看看吧。”

　　紫藤花鞭犹有些许法力，主人不在身边，也不躁动发狂。钟知林翻转几回，靠在柜边细细琢磨，苌嵘见无事，便自行退下。

　　祁生。先前只顾沉溺痛苦，忘了他是怎么退了上神身份回花界当仙子，出塔时见过一面，之后就再无交集。知道祁生对他厌恶至极，可从前他担苌嵘之职，在暮时身旁辅佐，在塔内也多有照料，于情于理，都要亲面道谢。

　　钟知林想了片刻，找来盒子封好，只见旁边桌上独放一个赤色盒子，看来比旁的贵重许多，只待那位上神升迁，立即送上。苌嵘不在身边，竟忘了问他谁人升迁。他如今终于回来片刻，纵使知晓此地毫无变化，也出去闲逛一回，莫要教小神都忘了武神容貌，他想着不禁笑出声，在池边盯着自己双眼看了许久。

　　小神住处他便不去了，修炼之地恐怕也无人踏足，那处的蚂蚁迟早修炼成神，日后化形与他们齐肩。长廊两侧云雾最为浓厚，历来是小憩圣地，不知谁人为遮光搬来假山几座，颇有群山齐连，身形巨大之感，若想看他们在做什么，要下了山才行。上回抓到几人无所事事，还是兄长在时的几个好人……钟知林叹了口气，自去与蚂蚁玩乐。

　　远看，居然有几人持枪剑切磋，斗了几回合，甚是精彩。看模样像是生人，是了，飞升来了几位。转眼之间，已到停战之时，便坐在桌上喝茶，同坐一桌，与其他旧人相处融洽。钟知林近了几步，从旁绕过，有一女子所持，与紫藤花鞭极为相似，再有一持双剑的相互配合……

　　不知为何，几位新人蓦然面色凝重，钟知林顿足，又几步到了他们身后，“……其实呀，寻常兄弟断没有这样的，今武神与前武神，说是兄弟……哈哈……前武神溺爱弟弟如此，命也舍得，怎么证得他们没有……呃！”

　　刹那间鲜血四溅，钟知林拎着那人的嘴和下巴，扫视一圈，“谁再败坏我兄长名声，就去死！”言毕扔了肉，一剑捅穿那人喉咙，喷血三尺。他满面血污，又抓了身旁的将剑抵在颈侧：“你多多附和，对兄长也实在不敬，兄长从前分明，待你不薄！”力度加重，从此武神境地又少一人。

　　新人驻足，身上很不干净，四五人相视无言，钟知林心里记了面貌，挥手，“你们去吧。”这便提剑，血痕满地，“狼心狗肺，卑鄙龌龊……”长廊上涌起血雾，苌嵘到时，钟知林正拿帕子细细擦剑，抬头后只有双眼还算清明。

　　苌嵘抖着手久久无言，钟知林亦无语。

　　“你与钟暮时，当真没有？”

　　钟知林持剑瞪着天尊。

　　天尊又发语：“好无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