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晦难决》一山屿

167、第四十七章 渊天尊苦解

　　“天尊到底想听什么？”

　　“你可要如实答复。”天尊面具框内，两只眼睛笑着眯起，“若是假话，倒没有意思再听了。”

　　“……”

　　钟知林闭了闭眼，正襟危坐而对天尊，“我若说真话，天尊能否为我解惑？”天尊笑意不减，看得人心里发怵，他自知实力大不如他，更没有提要求的资格，可他的惑，只有他一人能解……天尊是否应允，只看天尊的惑价值几何了。钟知林眼神不敢躲闪，强撑出一副临危不乱的姿态，不惧他，亦无可惧。

　　此间万籁无声，心跳震耳欲聋，钟知林几欲望穿了天尊的面具，在他幼子带来的记忆中，天尊的容貌始终藏在薄雾之间，欲隐欲现，淡然恬然。眼前人覆上面具，更显他仿佛融于层雾，空落一个死物，只有震慑用处。

　　这位天尊的名讳久不现于天界众神口中了，钟知林依稀记得，是……

　　渊。

　　“好。”

　　“那你我去那片莲池！”

　　莲池一如既往，此处的莲与堂中的莲功效相差无几，天尊久在堂内，白莲究竟还能否辨假明邪，他不知。外面的莲池就有大不同，并不全靠天尊法力维系，兴许可以助他……渊坐在池中央，倚着椅背朝他招手。恰似明光君子，不染尘埃，钟知林瞥了一眼池中的倒影，这天尊双目极明，面上光洁亮丽，似乎是面具起了作用。他下一瞬便看见天尊周身灵气消散，与他一般，不过片刻灵气复又兴起。

　　渊待他坐下，偏先行一行待客之道，倒一杯甜茶与他。后者攥住手不动，静待。

　　“瞧你急的，为解你的惑，吾不喝了。你可要想好再答。”渊懒懒地躺在椅背上，手指曲起在面具一边划过，“……你从前，是如何看我？”

　　“……”钟知林忍不住又瞥一眼池子，自己在水中的模样未变，手上亦未出什么怪器，“先前……我与天尊见面次数屈指可数，只当是……天尊，是天界之主。”他答完抬眼注视天尊，后者用两指抵住面具，歪着头像在沉思。

　　终于将视线移到他面上，直入双眼，略有审视之意。看得他手直颤，暗地蜷住收回袖中，不敢不直面天尊。良久，渊道：“你那兄长真是拿你当宝贝，陈年往事我俱告之，他一字也不肯让你知道，自己去了便以为往事，不复存在，一笔勾销。我从未见过这般……痴心，妄想之人。”

　　陈年往事！

　　钟知林猛然起身抓住他的手，“是什么往事！”天尊未动，“你既然不知晓，我便不多提了。”手上力度不小，天尊甩了下去，敛袖端坐，反观钟知林憋红了脸，从座位上站起一副要与他斗一场的模样，惹得天尊发笑，也像是真正可笑。众神从未见过天尊如此欢颜。鱼跳几番，在钟知林气极欲走时挡在路上，溅了他一身水，后面笑声愈减，“原来兄长之死，不能让你成长些。我当不以为天下人经生死离别之痛后，都能发愤图强立志成一番事业。可你，有这么个……兄长。竟还犹如烂泥一般。”

　　当即强迫他回来，一手按在他肩上，重重敲了几回，“好了，你要我解什么惑？”

　　钟知林眉头连连舒平，旋即又皱起，锁住天尊的手放在胸口，“天尊说……兄长藏在我怀里，是不是……我兄长还在？”渊弯腰由他抱住自己的手，顺势又探了探，钟知林心口那块骨头着实厚了不少，像两块长在一起，却是虚贴着，不碍着他。

　　“这原是集灵气所用，藏了一丝魂魄进去，却也极淡，弱不可察，只当给你增增法力了。起初，我确实想要。”渊收手，背对他。钟知林环抱自己，愣神片刻，忽然渊转身过来，“问已问完了，既不肯认错，自领一月紧闭，去吧。”

　　心口隐隐发烫，钟知林垂眸去了。杯中的水让他泼了出去，双手撑在茶壶两侧，不觉失神。

　　他照例出去野了一圈，冲进屋撂开盖子，仰头将茶壶里的水往嘴里倒，照例呛得他止不住地咳，满面潮红。背上蓦然多了只手帮他顺气，已知是谁，他不禁咧开嘴要转头去与他说话，谁知先被他拿住了。钟暮时一手捏住钟知林的下巴，另一手扯住衣袖为他擦嘴，“怎么喝这么急，又是从哪里跑回来，出这样多汗。”

　　擦完亦不要他走，正好他双手都空闲，捧起钟知林的脸迫使他认真听话，钟知林仰着头瞧他，身子尽软了似的化在他身上，笑着听他言语，“我买了十足精巧的茶杯回来，不只是供你看花样的。”钟知林欲点头道是，奈何钟暮时不松手，扯亦扯不掉，他就只能张嘴。

　　“急着去玩闹，也不能让自己伤了，若是再让我瞧见你不好生喝水，便不许你出去了。”言毕，钟暮时放他自由，自己轻声念道：“大了反而跟幼时一般……”下一瞬，就见他迎面向自己扑来，满怀暖意，“哥哥，我抓了一只野兔呢！快出去看！”

　　钟暮时抱着他在屋旁草边发现一抹褐影，现下由一条软树枝缠着，绒绒的头垂下去，必是钟知林一下打晕了它。这野兔不大，亦不肥，钟暮时思忖一阵，弯腰捡起在手上颠了两下，转过头问：“你想吃兔子，日后告诉兄长，兄长买一只肥硕的与你吃，这只太小，还费了你这么大力气……”

　　“这只只是捉来玩的，吃倒轮不上它。”钟知林不肯下来，钟暮时抱着他坐在门口，拍醒兔子让它自己套了绳乱跑，“昨夜我留了饭给你，至今未动。”

　　钟知林身体一僵，心道不好，随即一头砸在他颈窝里，“哥哥前几日都不在家，我就出去了……哪处可遮风避雨，自然就宿在哪里了！”“玩闹归玩闹，家还是要回的……”钟暮时把人按在怀里摘去他头上的碎草，这便一言不发了。钟知林抓住他的手与他齐肩坐在门槛上，不轻不重拍着，“为何哥哥这次回来早些了？从前都要我好等。”光是看他垂眸不语的模样，钟知林就知道厄运将临，又是他的厄运，他恐怕又要等上一遭……当即翻了脸抱起兔子朝外走。

　　“以后不要再跟我说什么回家不回家了！”钟知林恼了。

　　“知林！”钟暮时终究占上风，追个小孩是轻而易举的，几步跑去搂住他带回去，中途野兔趁乱在逃脱之前各踹了他们一脚。钟暮时把人稳稳放在凳子上细细讲与他听：“这回比平日里的都耗时不错，可价钱也翻了几番。待我抓了那人，便能……赚上好多好多钱，知林从今往后要吃什么都不愁了呀！你姑且再忍耐一回，好不好呀知林？”

　　钟知林哼了一声扭头不看他，钟暮时捧起他的脸贴贴额头，“知林先回去城内住吧，邻里都相熟，孩童也不缺。”

　　“你这是卖了我。还贴钱。”

　　“这又从何说起……”钟暮时有些哭笑不得，抓住他的两只手放在心口，“此后就罢休了，我再去找别的营生，日日都陪着你。”钟知林咬唇想了片刻，趁他不备吧唧亲了他一口，复又抱了上去，“哥哥近年来离我太远……这还不够呢，若是我幼时学会了使剑，定也让你尝尝我不在时候的思念滋味。”

　　“……”

　　“嘿！你这墙上挂的是什么？”蔼尘停在墙边，对着墙上卷轴忽的住了嘴，双手捂嘴怕再漏一个字。这墙上挂着的俨然是钟知林当年的罪状，整整齐齐字字分明，钟知林在他面前笑道：“禁闭过后我便去找天尊要了回来，日后可不能再犯了。”

　　蔼尘引他到殿外站住，夸他能忍，能屈能伸，日后前途不可限量，接着抓了他的手，“你禁闭出来，第一个找你的人定是我吧！趁你近日事不多，随我一同去找令弦乐一乐！”钟知林心道首个找他的人是苌嵘，大小事都汇报一通……不待他反应，蔼尘拽着他便飞去了。

　　至灵神殿前，蔼尘反而不急着进去，手指在殿门上摩挲几回，而后展开手掌给钟知林看：“你看看，这都是一群什么……”瞪着眼四处望了一阵，怒喝一声冲进门去，“令弦！这殿内没人了吗！”

　　“……自然是有的。”

　　钟知林在张望。

　　“好乱！好乱！你自己竟也不晓得收拾一番，教我与知林怎么下脚？”

　　“……如此瞧着也热闹些。”

　　钟知林仍在张望。

　　蔼尘鼓风辟出一条路来，扯着钟知林到那块黑影跟前，这时，钟知林才看清他真容，如他所料一副颓唐相貌，混在暗处再也别想辨出他，纵使他不掌风雨冰霜，临近时亦若风雨覆面，轻倒是轻，总令人打个寒噤。这灵神双眼定在钟知林脸上，死死盯了一番，又恍然大悟一般略睁大了眼，“……原来是你！”

　　“是他是他，还有我！”蔼尘捡起桌上一柄匕首，来回甩了又甩。钟知林忍不住在心里感叹，竟有人过得比他更糟些，转而望他，心里突突跳了两回。只见令弦手快将匕首收回，稍稍整顿，三人才齐坐桌边，蔼尘心里仍念着那柄匕首，“那是谁要的？我也想要一把，拿东西与那人换一换可好？”

　　钟知林回想起那匕首形状，刀身微长，重在纹样精巧，满身缀着，摇动几回，光闪百倍，“那样多花纹，看起来与寻常能使的匕首不一样。”

　　“是，都是没用的玩意，”令弦转向蔼尘，“还是不要了罢。”

　　蔼尘只得悻悻然点了头，不过片刻，立即把思绪转了回来，“今日钟知林关完了禁闭，我是带他来庆祝的，你多把嘴角往上撇一撇！”言毕，令弦果真将嘴角扬起，自成一片欢乐样子，钟知林赶忙笑了一下，“从前听人提及，知道……大人不喜聒噪，打扰了。”

　　话音刚落，就见蔼尘眼神如一把冰刀直逼令弦，后者摇头，“……唤我令弦吧，能来此处欢庆，我心里也欢喜。这里太杂乱，随我去院子里头坐吧。”蔼尘叫了一句正等你这句话，白白的飘了出去，只余他们二人，无言片刻，钟知林率先开口：“那张字条，我收到了。还是多谢你。”

　　令弦淡笑，“你们有恩于我在先，我理应报之。若是……有什么烦难……”

　　钟知林笑过。转头瞅见蔼尘不知从何处掏出两壶酒举在手上，“以后令弦可没得喝了！”令弦大惊，只是停在钟知林身侧多瞧了他几眼。小院颇有人间农家之风，栅栏内空空如也，枯枝败叶尽在其中，蔼尘寻了个煮药的锅，拼上小炉置于石桌上，随意捡几条木枝塞进炉子，借令弦的手点燃，最终将酒统统倒了下去，酒水溅飞不少。

　　“凡庆贺都是用酒的，也不尽是，我们三人还要说上许多……”蔼尘一手撑着脑袋朝锅里探，见钟知林也是如此，不禁笑了，“我竟然忘了问，知林尝过酒吗？”他立即回道：“不曾。家里管得严，这是不让碰的。”

　　一旁令弦用手扇风，瞄他几眼，“……年岁大了，碰得的。所求所愿，尽从中得。”

　　“哎，年岁是大，我这身子也不见长，长久的用小儿身体，旁人不光不知是我在言语，也不知我言语真假，少有人信我……”蔼尘装模作样抹了两把眼泪，“我们同是天涯沦落人了……不许在心里笑话我个子矮。”

　　钟知林连连颔首，面上笑意不减，令弦轻声回他不笑，不知何时盛好了酒递给他们，顺势，蔼尘举起杯来，用他孩童声音郑重道：“贺钟知林出关！”二人皆是一怔，不过立即会意，举杯迎合，钟知林首先灌了一整杯下肚，蔼尘正抿着，斗志如火一般腾上脑，令弦被劝着喝下两杯便停住，酒过几巡，景神叫钟知林别再夸他，羞得已然红作一颗桃子，懒懒的趴在石桌上，片刻就没了意识。

　　万籁俱静，蓦然一方咳声响起。钟知林抓住令弦的手按在自己心口，“……你看看我这里……这里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