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晦难决》一山屿

166、第四十六章 恐应敛否神

　　蔼尘飘然飞来，四处寻不到人，在他武神境地逛了一番，急得面色发红，不多时，发色连带着全身都红透了，还不时拭汗，纵使不会黏腻，也着实麻烦累人。他挑了清晨过来，这正是人该起来活动的时候，其实还较平常晚了些，却也不见一个人，说人人便来，他叫住苌嵘，后者定住步子行礼，待他言语。

　　只见蔼尘又瞧了瞧，确是无人才开口：“你们到底是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什么时辰了还不见有人出来！”苌嵘颔首，指了指他身侧，“我正要去唤他们。”蔼尘面上红晕不褪，抹了一把汗后强要自己变成白色，虚虚地教人看不清身影，“实在没有规矩！你们的武神大人今早可出去了？”

　　“不曾出门。还在奉命关禁闭。”苌嵘如实答他，眨眼间，人已然消失不见了。

　　行路几百步，蔼尘在池边绕了一圈，忽而抬头，见窗边有些异样，凑近看，方才明白是钟知林窝在窗边。蔼尘在窗外往里探，殿内并无混乱破碎痕迹，只是钟知林有床不睡偏爱小窗罢了。这就伸手欲在他面上洒洒水教他清醒，谁知刚伸手出去，就有一股强力扇开他的手，立即使他红了起来，后撤几步不解看他，罪魁祸首仿若同他一般不解，二人隔窗相望。

　　良久，蔼尘朝他挥了挥手，“钟知林？只是两日，你不能忘了我吧？”细瞧了片刻，钟知林缓缓睁大双眼，怔怔点头，不容他再说什么，蔼尘就已经飞去将他拽了出来，“想必是被天尊关你禁闭气昏了头了，我已禀报天尊，好好劝说你，你便安心与我下凡走一遭，回来便不怨不气了！”

　　说着二人飞云而去，降至崇山峻岭之间，蔼尘从树上折了几根树杈背对着钟知林狠狠摆弄片刻，而后竖起来亮给他看，“这是降雪用的雪巢，平日里我都用灵神那里制的，不过那里制得小，控制不住法力就坏了，不如我亲自来得好。人间降雪不宜过多，在这里便能多降些，只需那一星半点凭风送去就足够。你看——”

　　他在钟知林面前倒扣雪巢，“欲雪雪来，去吧！”他眉宇间结了几颗冰珠，倒不似方才虚着轻盈的那般，真正如冰雪，眼见轻柔，触可见血，是一把清寒利剑。

　　只是这雪源源不断从巢中落下来，倒像不久前见的白色羽毛，直到蔼尘将雪巢放到他手中，他才有了实感，冰雪是真，白羽也是真，都在手里留不住。钟知林倏地抛回他手上，双手攥在一起反而守在他身后，他见状捂腹大笑几声：“你竟然还怕凉！”

　　看着钟知林抿唇浅笑，蔼尘耍了几个把式给他瞧。钟知林在袖中摸索片刻，最终学他折了几枝树杈，用匕首削细了再照着他衣裳的纹样雕上，这边蔼尘早已伸头过来瞅他手里的小玩意儿，手里的雪也早停了。

　　“这可是给我的？我喜欢！”

　　钟知林颔首：“多谢你前来慰藉，我没有其他宝物可赠，只有现削的两支木簪给你。”

　　蔼尘当即戴上一根在头上，余下的反复端详片刻而后收进怀里，“雪是不能再降了，过多无益，我与你下山走走，这便不用飞了。”说罢走在前头教他紧紧跟上，钟知林望着木簪一跳一跳，身前人色彩明丽，又是一番风景，话到嘴边，便不再遮掩，“……蔼尘，我这样唤你吧。旁人对我避之不及，你怎么丝毫不怕？与我亲近？”

　　前方路停，他复又露了个笑脸，细细在手上算了一遍，“我算了几回，你与我，是同年生的。”

　　可见他面貌，比他要小一些。钟知林忆起，他们这些擅呼风唤雨的，原是死后飞上来的。与他比来，是年少美材，是风光无限的年纪。怎么这么早离世了呢？

　　……

　　钟知林默言思忖，脚下渐渐地踩不到前者足迹，只一次空踩，立即掉入墨色漩涡里。来不及抓些什么支撑，他已然站稳了，忽地不知被谁一推，迫使他向前扑了过去，踉跄几步终于摔在座上，四方灯火陡然亮起，黑也快明也快，身前有一人跪伏，若非他低头揉眼，哪能发觉？

　　“尊上！”

　　此人一开口就堵住了他的嘴，连带着抬起头现出真容，锋眉明眸，赤棕衣裳，不等钟知林再细看，这人便又满载欢喜唤了一声尊上，这就不得不管了。记忆中确实有尊上这个称谓，如今亲临，蓦然感到一丝绝望陌生，立马从座上跳起从他面前移开，再往外逃了几步。毕竟他是客，主人抓他轻而易举，疾步过来锁住他的手，“应敛！尊上！应敛在这！”

　　应敛！

　　横竖摆脱不了，钟知林躲着不去看他。此间看着简陋，只有烛火几支，应当不是居所，而是为寻他所设，耳边满贯这位应敛的声音：“尊上命我护族人平安，应敛多年来不敢松懈……”

　　钟知林紧闭双眼，一枚细针去体，不知刺入了哪里，令他全身都痛了一遍。

　　“应敛确有不是之处……尊上应当记得我的……”应敛跪下谢罪，手抓着他的衣摆，“尊上临走前命我看好月白，我没能做到……月白自那次去再没回来！我派人寻遍，都不见踪影……”

　　他紧贴石壁，浑然不知是石壁滴水，还是冷汗浸透衣裳，全身仿佛钉在石壁之上动弹不得，白羽递给他的记忆证实了，应敛越是在他耳边叫喊，他愈发觉得冰针刺骨，血都凝在喉间，吐不出。

　　“……凡事只要有尊上在，都不可能成不了……”

　　别说了！

　　依墙撑着的奋力吼了一声，声响一丝都发不出来，徒张着嘴鱼一般一开一合，双眼也死住不动了。半晌，应敛反应过来举袖为他擦一擦头上的汗，如何也拽不动他，看他容颜一如当初，却是重瞳没了，不如当年威风凛凛，气势亦削减不少，自己着急忙慌认他回来，狠狠吓着了，“……知林。我知道你最喜这个名字。你再看一看我，按理，你也该知道，神鸟命我们不要轻举妄动，候着你……”

　　“神鸟？”钟知林终于哑着出了声，待他证实这鸟儿是谁，凝血也散了，“神鸟曾助我族人归家，也要我们护你周全……”

　　钟知林突然掣住应敛的衣领：“你为什么不早些过来？”

　　应敛略有迟疑：“神鸟是说……”

　　“什么神鸟！神鸟早就死了！被我害死的！在我眼前死的！你为什么不能早些过来找我……我这多年来从未见过你，不求你时刻在左右，可是……”钟知林脱了手，失了力，砸回石壁上，“不论是你还是谁，只要比那时早一刻，一刻！……我便不会日日夜夜想着！暮时连看也没能看我一眼！你们怎么就不能帮帮我们呢……凭什么，你们和他商量好了哄骗我，只留我一个人在这！他就去了不再想了！凭什么非要他替我担！要我看着他去！”

　　“尊上……”

　　“我才不是你的尊上！我才不要，让那些想要的当去吧你拿去就是了！我也不做什么神仙，再也无需护着什么人了！”应敛按他不住，听他言语从喉中撕扯出来，听者头皮一阵发麻，字字连着血出来，水珠在眼中闪出重瞳，愈发叫他看不清认不出，眼前人正寻出路，在无口洞穴盘桓辗转，口中叫着哭着，他不知何时亦皱起眉欲堵住双耳，不敢听此人悲音，心里愧怍无穷，也不知所措了。

　　唰唰唰！

　　钟知林站在他来时方位，抽出剑疯砍了几回，“……都怪你们，不论好坏硬要塞给我们，我与暮时在下面本就最好……我钟知林自出生以来从未做对过什么事，与你的尊上相去甚远，护不了你们，放我走吧……”

　　应敛还欲争一争，忽地看见剑光映到钟知林脖颈处，空了一道。就听他应了一个好字，灯火俱消，有人在身后送他一掌。

　　直上云霄，忙不迭奔去武神殿，蔼尘在他身后追他不及，蓦然鼻头□□了，一头栽在他身上，心里怪他身板硬，“你急什么，我都追不上你……”正略有嗔怪，一声天尊霎时打醒了他，摸了下鼻子站在钟知林身侧曲身行礼，“天尊，我们回来了。”

　　天尊视线只在钟知林身上，“该认错了？”

　　“错在何处？”

　　闻言，蔼尘心惊，在身后用手指戳他，谁知他竟敢向天尊迈了一步，“天尊要罚的，早已罚过了不是吗？”

　　天尊眯起眼在钟知林身上上下扫，忽而将头偏向蔼尘，“你来瞧瞧，钟武神身上……是不是有什么不同寻常之处？”

　　“又有什么不同寻常？”

　　蔼尘定睛一看，天界的灵气向来爱缠着人，任人怎样挥也挥不开，可钟知林周身灵气寥寥无几，更有驱逐的趋势，个个猛砸去，触身的那一刻消散……他突然想起寻回钟知林那时，后者抓了把雪在面上擦，转过脸时双眼与脸都红得滴血，只说一脚踩空摔到底下，如今冷得很，手脚都僵了，求他带他回去……他恍然大悟！必是钟知林瞒着他见了什么人！此人不是凡人不是天神！

　　“你们倒是颇有兴趣结交新友，这位小友恐怕不在你我之列……难道为人为神这么久，交友之道还需我来教吗？”天尊先是对蔼尘：“你身上干净许多，想必也只是没有与他拉扯罢了，便同武神一起，禁闭思过吧。”

　　“与他不相干！也没有什么好友！我认错！我与你解释！”钟知林抓住他的衣袖堪堪挡住蔼尘，身后的见状不敢应声，睁大眼去看天尊脸色。

　　天尊勉为其难，挥挥手放蔼尘去了，随钟知林去武神殿，听他解释。

　　这边蔼尘往外狂奔几步，见二人入内，又调转回来问苌嵘所在，一把抓到跟前，“武神在塔内那段时日，武神境地事务由你代理，虽是不曾出过大事，可这些小神懒散过甚！他如今回来，也不见你有几分尊敬……”

　　苌嵘曲下身子由他攥着自己的衣袖，面色如常，声调平淡：“景神大人，我就此职，辅佐武神大人，职权不及武神大人，自然做不到统领境内众神，教他们全然听命于我，改正恶习。武神大人不在时，我自然尽心尽力，如景神大人所说，这里，不曾出过大事。在天界，向来是以法力高低论高下的，现今的武神大人法力在我之上，我便听命于他，无论流言如何，也不变心思。只是我苌嵘只讲在其位谋其政，不喜因职位，尊敬旁人。”

　　蔼尘无话可说，心里你你你喊了半晌，松开手将下巴朝武神殿一抬，“你们武神大人若是仍被关禁闭，就来告诉我。”

　　“是。”

　　“没有！”

　　钟知林吼出声，天尊回身，手里拿着的神器只瞥一眼，又从里到外变出个一模一样的来，那是钟暮时从灵神大人那要来的，外看是层层圆罩包裹，内里有只青蛙，扭转时呱呱乱叫。现如今在天尊手中不住地发出响声，极显怪异。论平常，钟知林便将其放在地上滚，躺在榻上捂腹大笑……

　　神器碎成粉末，天尊又扔了另一个，“好，景神与你并无瓜葛。不说他，那便说你，你来认错。”说着在他面前坐下，手指敲敲茶壶，略显惊诧，又有惊觉，“我竟到这么久了。可你也未行待客之道，兄长不曾教导过你吗？”

　　茶壶重响，钟知林倒茶与他，此人并不喝，放在眼前作赏品。见钟知林迟迟不动，拍拍身侧的凳子唤他坐下，也好听一听认错，怎料他坐下后纹丝不动，并无认错意味，天尊久久望他，回想他先前是否听错了，不过未错！钟知林这样，确实是铁了心不愿认错了！

　　“哼。”天尊冷哼一声，视线下移到他胸口，并伸出一指虚指着，“我记得……你在塔里，有一个孩子，模样生得像你们，回来怎么不见他？钟暮时缩成一团藏在你怀里，难不成他也是？真是好度量！好胸怀！”钟知林猛地眨了眨眼睛，强把嘴角撇回来，侧过身不许他指，“我们已被困在塔内，不会做什么为你所不容的事，何必又来监视。我既然能想出一个兄长，也能再幻化一个孩子。”

　　天尊大惊，一手托住下巴凑近了，“想不到……武神大人对兄长还有这般感情，那我岂不是活生生拆了一对鸳鸯吗？我确是想起来了，你兄长走后，你殉了他呢，现下只有一条命，千万别再动这样心思了。”

　　“……天尊对我关爱有加，我想，还是禁闭一段时日，好好把天尊的好记牢……”钟知林咬牙道了出来，天尊在他面上拍了拍，嘴角勾起，眼中毫无笑意，淡泊如水，却趁人不备狠刺人一刀，“不可，该听的，我都要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