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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1、第四十一章 月衷情何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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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吃痛一声,颈上盖下一枚牙印,怀里无限柔情,一弯腰顺势抱他入怀。
“母亲不是白去的……”知林将头枕他肩上,泪顺着流进他衣襟,触及肌肤,暮时侧首贴一贴他,轻抚他的脊背。知林咬唇忍了泣音,强压下悲意,细想却不能再想,如此一来,母亲煞费苦心留下的人,让他欺负了多年,他全然不曾给那人什么,对他们,亏欠更多,可也再没机会去还,“我以为……是他蒙骗母亲。”
暮时放他到软地上坐下,待他缓一些才捧起他的脸,拭面上泪痕,“纵使以身试险,父亲也始终甘愿。父亲多年没有母亲庇佑,也未曾受过魔尊刁难,难道不是寥,知林你护在跟前了吗?你少时与我闲话,谈及母亲,言语多是钦佩爱慕,可与母亲相处,也不及三年,父亲与母亲,两心相悦,断然不会相怨相恨。”
知林栽到他怀里。母亲换来的人自然不能让旁人轻易欺负,他只是想从那人嘴里多听些母亲的话……此人像只虫子,形小不足以伤人,去也挥之不去,生在脑中鸣叫不休。
“我有些……痛。都是极好的人,都是为了……我。”他指着自己胸口,直到躯壳里蕴藏着的,暮时垂眸,体内也有什么与之相连,此刻不由自主近身过去,只有手相抵。
弃恶从善,若只为了要他弃恶从善,倒不必如此真心待他,仅让他凭皮囊求一个痴心人,何必投命进去?他们竟都是……掏了真心奉上!知林双眼发紧,牵起暮时的手一同抚他胸口,“咒,我已让清为我解开。不论当时究竟何种缘由,都不会再有滞碍。可如今,你我既有了人身,生七情六欲也是天经地义的,你我也已是知心知底的了,而今我是人,我一定要这些。”
暮时气息一滞,从前隐约爬出的路任飓风割出踪迹,只是不见原先足迹,刀痕片片,就算狰狞满目,也无从生恨,要像天降甘霖守在心怀。他俯下身,啄他唇角,从中细细品味,知林眯起眼,舌尖尝到一丝咸,“今后可还能这样?今后,你还能认得我吗……再有一双人全心救我……”
“由我来做吧。”暮时仍喘着气,这话重重砸在知林心上,待他复又说了一回,攥住他的手,“下一回,由我来做吧。”眼前澄澈蓝瞳强要吸他进去,此魔也生了心魔,在其中辗转不出,反而乐在其中,不愿脱困,究竟是谁人心跳声如鼓,震得他瑟缩一回,语声才从远处归来,他终于回魂,只笑他:“痴心妄想。”
痴心妄想的摇摇头,满是笑地低头亲上他,“假若。知林那到时让我一让,不要生得比我早,我该早些,预先探一探路,你等一等,忍几时。不要过于聪慧,要我多教你几回,教到你实在厌恶,不愿学了才好……”知林句句颔首,句句答应,手指勾着衣衫一角,暂时顿住,而后抬手撂开,敞怀任他揉捻。
一路闲逛逛到更忌言那处,就见他双手背在身后,榻上的包袱鼓鼓囊囊,一副准备好了要出走的样子,知林费解,“这是要逃啦?”听他这样说,更忌言才用正眼看他,怕是因为许久不见,知林竟从他面上看出无奈,他坐在榻上将包袱往后挪开,“是要去救他二姐。”
救二姐?
怎么想也是更忌言瞒不住了随意扯出个谎好再蒙骗更慢语,问他这谎如何被破了,此人不答,又是惹人厌烦的孤僻傲纵样子。更慢语白日去学堂,偏他白日才来,左想右想,知林道:“更因颜如何?你确实告诉他了吧?”
“知道又如何。”
知林喉中一塞,趴在窗口朝更因颜那处望了望,旋即又听到他声音:“你又算什么。”
知林狠狠揉了揉他的耳朵,转身到了更因颜门前。这些岁月,倒像他利用更因颜证明什么而后再丢了似的,心里不由得生出愧怍。凡是有难者,他都会出手相助,只是像他这样索求的,少见。
因颜因颜,知林没唤出口,背抵门扉,居然头一回静看院内一棵老树。从前双眼有伤,碍着老树身上坑坑洼洼摸着不好,尽去糟蹋一旁的花草,撕碎了喂他喂地。更慢语告诉他,这棵老树曾经像是开过花的,太老了吧,无力开花,叶也一年比一年少见,更忌言不叫他在树下玩闹,纵使年年入夏了供他们纳凉,也难免一倒,不算冬日,平日里风吹都晃呢。
他终于走近了将手贴上去,比他初次见的还要扎人,不免疑这树开花是真是假。
“你来了。”
手下的刺蓦然摔了一块,知林来不及捡,低头有一瞬茫然,身旁人已拾起握在手里,而后拉他到后边小坐。知林执着于望树上那片枯叶,半晌,抬手捂了半边脸才说话,“我有个没名字的朋友,正是没名字才不放心上。可有一日我出去闹,回来就再看不见他了,心里疼得很。”
身边人也半晌才回他,“归家几日,饭可有好好吃?”
他忙颔首,只问:“我从未叫错过你的名字,留心着呢,你也留意我的……”
“不走了?”
“我不走!”
他陷入死寂。知林眼睁睁看着那片枯叶翻下来,也没有缘由再在上面留恋,终究扭头去看他。好似天下人有口难言之时,一双眼也见不得人,否则就从眼中生出千千万万根针,游到心里。
“你信不信,这之后,我变个模样来找你。”知林点点他肩头,他对他付了真心,知林嘴被黏住,心中说了几遍信我信我,眼看着此人大步回屋,阖门也背身,重重砸紧。就算不为他,为那位城主,他也不舍。知林张了张嘴,更忌言怎么就知道更因颜受不得要死呢,满城百姓为了他几个都丢了不成?
他转身站在神像下,抓了派来的新官问:“这神庙就要修好了吧?”他们认出他,倒心疑,哪有人着急忙慌跑来问死期的,立即围住不要他离开,“差不多,差不多。够你挑身好看的衣裳。”
“更因颜近日可出来与你们商讨什么了?”“修神庙乃是此城大事,城主怎么能不时刻盯着……小公子也别恼呀!谁人不是奉命行事的呢?那更城主前几日快要把我们都吓死了……嘿!”
知林转身便跑,在学堂门口被人拦下,好说歹说那人才进去唤一声人,只知林靠在墙下,忖度半天,救人!对,更因颜当初救他,他如今定要还的,好人才人最该活在这世上……身后噔噔噔一阵响,接着,“是了!多谢你!”知林回首,抱起人跟人牙子一般慌张,面上有一双手,又湿又冷不断往上抹,“你有什么法子让你父亲高兴?之前那位城主会如何?”
“父亲想高兴,自己便高兴了,何况有你呢……知林贸然带我逃学,大哥知道了要怪我!”更慢语在他怀里翻腾几下,见他满面泪痕,不敢再动,静下来听他吩咐。知林侧身躲开几对难民,更慢语身子颤了一下,将脸埋进他颈窝吸气,知林看在眼里,进了院猛敲门。
“更因颜!那几个新派的小官没几日便走了,你难不成要为他们一直这副模样!”里面不应声,知林抬脚踹开,拉着更慢语到人跟前,话到嘴边,硬是止住了。眼下是更慢语墨发,何时成了劝诫的法宝?他一时僵住,似有雷击,有口也难言,身下一团幼小的活物确有大用处,留人最妙,以死相逼更能成尽天下事!
更慢语夹在他们二人之中不敢言语,对峙之下更为难熬,终于仰头爆出一声哭喊,甩开手扑进更因颜怀里,知林惊得后退一步,恰撞到桌子,顺势倚靠在上面。看他们父子情深,哭了便哄,困了便抱,知林语声略略干涩:“我突兀出现在府内,一直以来都误了你们的事了。原是都与我无干。”
“知林分明也知道我劝你的难处,怎么又有无干相干一说……慢语先前的话,确实不能白白过去,我所言所誓,却是真心,不能淡忘。”更因颜将手一推,命更慢语出去,牵他相对而坐,只不愿再见,“更某年老色衰,有幸与知林相识一场。年少时诚然……心有所属,只是一场变故,不得不了了心思,我心知不能久留过往,也实在心上留了残缺,无法再全。自知林来,奉上残心一颗,未曾有过旁的心思,你好我便欢愉,诚心祝愿知林与钟大夫携手余生。只是神庙献身,本不该由你来担,恰也勾起不堪往事,难免衰颓……怕是更忌言说了什么混账话,叫你听了心里不快?”
他这样说,反而让知林难受,“……我,我借此能办件大事,你只信不会如你想的那般糟就是。与钟大夫一事,确实有愧于你,只是世间良辰美景无数,可不能只看那两块天地,城内百姓,也望你康健无忧。”
更因颜许久才颔首,为他擦净面上残余的泪,“我不比钟大夫,可以医你顽疾,从今往后也不能多言。近日确有颓丧,深感无能为力,我虽是城主,理应以城内百姓为先,可我有私心,我私心……想你到那时,略停一停。就算是留恋我。你定要答应。”
“答应!”知林重重点头,又听他道:“此话说来终归不大合适,因颜明白知林心意,可临阵脱逃者,当真值得托付吗?你归家几日,当真过得欢愉吗?”
知林抱住更因颜,一时也不能给他缘由,只道钟大夫不是,听他叹息。更似他一往而深,双目蒙蔽。
屋内陈设一如既往,知林与他们二人相视无言,见更忌言佯装双腿残缺,让更慢语在旁用心照料,更觉得更慢语是更因颜亲生子,极易受骗。更忌言一手持书,寸目不移,在下的孩童端盆出去,知林借机问他:“你们如何知道我与钟大夫之事?”
他身子不动,双指放在眼前,不多言语。
知林只感无趣,起身要走,身后人忽然叫住他,“你临终还有要事相托吗?”知林却先冷笑两声,此人能有这样心思,与他立马飞升无异,假,痴,当即迈步出去,重阖上门。
跨过门槛,回首环顾,更因颜垂眸立于阶下,四个新官抬首仰望,知林瞥他们一眼,身前人头攒动,明灯射目,可比白日。一路笙歌嘉许不断,神像之下,苍生伏跪,尽忠竭诚。知林身旁跟四位妇孺青年,美其名曰,慕神者。既然仰慕,示忠,何必在夜深伏拜,还是怕人窥见真神面目?
瞥神像一眼,知林带他们阖门入庙,还需再走一段路程。香火呛鼻,烟云缭绕,他还是听更因颜的话缓步落在后面,拖了一炷香才到堂前,正要跨步进去,身侧黛影闯进眼帘,他赶忙托住她带进堂内,却不想这姑娘坐也不成,站也不好,歪靠在柱子上发抖。
旁的几人席地而坐,已然做好万全准备供养天神,他们则偏些,知林递帕子给这位姑娘,观她面色实在不好,岂敢远她几步,“姑娘,你面上发白,身上哪里不好了吧?趁现在,我带你出去。”姑娘虚虚看他一眼,略稳住气息,仅是摇头。
既然不愿,也不能强人所难,他只好站她一侧,好时刻观察几人情状。那几人衣摆平坦铺在地砖上,视线稍移,就见这姑娘腿部猩红一片,地下已积了一摊血水!
知林一吓,立马唤了那妇人扶她坐下,她只道旧伤无碍,却抖得更厉害,妇人撕布为她缠上止血,也着实心疼她,揽她进怀里。知林并未带药,扭身冲去推门,大门紧闭,不闻人声,“因颜!”再拍门,无人应答。
他心下一紧,仿佛被隔绝世外,抬首只见四四方方框着的天,神像高耸,要砸在身上似的。摇了摇头,只得回去,他们劝道:“公子不必多费心,此痛不会过明日。”姑娘亦颔首。他们倒坦然,他凡人私心,不可相比,还是不禁问道:“原我一人就足够,你们到底是为人所迫,还是心甘情愿而来?”
“情愿的。母家虔诚信神,能以身侍奉,也是尽孝。”
“……知公子何必再问。”
“伤病难医,于家,心求神助,久不见功效……终于起神庙一座,赶来……瞧一瞧。”
“今日来,明日便能名垂城内,自然愿意。”
“……”知林背靠高柱,久久不能应答,必死之心,他们是有的。若是救人于危难之中,尚还简单,可救想死之人脱出他们的极乐……恐怕他九死也不能拽一人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