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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2、第四十二章 神鸟叛清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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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待我回家。”知林垂眸低低道,“我跟他早早就定在一起了,这个人是我丢了许多年,才寻回来的。是水里最净的一瓣莲,我余生还想守着他,望着他。”
他们噤声,瞪开一双大眼愣着。
知林转去柱子背面靠着,面上不觉湿润,引得妇人心疼,却也不能多宽慰,将帕子贴在他面上拭泪。余下的见状把人拉到跟前,牵他坐下,“别哭呀,天神还未下凡,我们几个想个法子送你出去便是。”
“自我们进来,就听不见外面声响,想是人都散了……”
姑娘往他手中塞了一枚护身符,保他平安,“公子有心,事事皆成。”
角落缩了一个人,知林用余光瞟他一眼,身前由这些人围住,心中不由得升起一阵暖来,不禁泪下得更厉害,仅靠衣袖掩面,下半张脸犹如让水洗了一遍又一遍。他一眼就瞧到能唤大哥的那位起身前去敲门,更是用尽全身气力砸上去,大门纹丝不动,他便屡战屡败,屡败屡战,半边身子都撞麻了也不停歇,嘴里更扯着嗓子喊。
妇人把姑娘安置好,自在堂内看能否找出什么能用的东西来。阴影里缩着的终于开口,“现在不愿又有什么用,纵使出去了又有什么用?城主若是真心喜欢你,还怕找不到人替你来……”
“你说什么呢?”大哥撞门无果回来,听他这话立即眉头紧皱,大步跨过去揪起他的领子,那人阴恻恻一笑,“净捡别人不要的,也是,城主身份高贵,就算……”话未说完,他脸上就多了个拳印,而后整个人都飞出去。哭声从另一边传来,知林双眼通红,左右无依靠,歪坐着,衣袖浸透,心里痛极,更是全身发抖说不出话,手攥得发白。
姑娘缓缓拍他的背,教他把气顺一顺,再加安抚:“后来的四人里有一位我识得,他最是耀武扬威,当初手持圣诏,在城内作威作福,先城主不能奈他如何,生生逼死了呀。我这腿伤也是那时落下的,就算有人亲眼目睹,却也不能告他。此次忽然要修神庙,再持圣诏来威胁,城主也是迫不得已啊,莫要听他胡说。”
薄雾之下,难窥真容,知林握住她的手,轻轻颔首。神庙初建,布置不齐全,妇人回来将手上玉串子褪下给了他,手抚上他的面,“这东西你收下,他保佑我几十年平安无恙,如今把运转一些给你。”
那人彻底窝在冷处,大哥蹲下将知林瞧瞧,也不说话,妇人道:“我寻遍各处,却不见有用的。有一点倒是奇怪,我们来时外面沸反盈天,怎么渐渐的没个声响?”大哥搓搓自己肩膀,也点头:“我撞门,必要有人来阻的。这是……回去了?”
“回去,都回家去了?”姑娘向外望了一眼,“还是,怕呢?”
大哥心生一计,起身冲出去,顷刻又回来,“我驮着你翻墙走!既然无声,就当他没人,走你一个天神不来了不成?”说罢拽知林出去,拉来神台柜踩上去,“不怕,回家!快上来!”知林回首望妇人一眼,堂内景象看不清,怀里护身符尚暖,他嘴里说着多谢,顺着这好人攀上去,摸到墙头,翻身一跳!
下一瞬,他飞蹿到另一头,轻身越墙躲在神像之下,将玉串子褪下放在一边,虔诚再拜言谢。见他二人回堂,抬首望天算了算时辰,圣诏曾言今日来,若今日不来……天上蓦然泛起金光,俯射万丈,中心确有一人影,飘然圣洁,正是万人敬仰之天神!
知林借神像藏住身影,眼观他自天而落,神态自若,神像的模样竟比他好看上几倍。他落在神像之前,掸去尘埃,陡然青影刺面而来,一手抓了他。知林刚走几步,便听他说:“魔头亲自来迎,小神倒有些不好意思了。”忍不住回首,心中生疑,略静下心待他再言,只见他转身望了望这天地,最后将视线落在他脸上,“人间梦好,终有觉时。”
冷不丁被他一盆冷水从头而倾,他手僵硬几分,面上便灼热一片,“你们伤了他!”知林强忍着不痛号,身上都化了一般,唯有痛相伴,见小神撤身欲逃,奋力扑上去扼住他的脖子,立马飞身到天上去,一轻点破开结界,几条草绳飞到他手中。
人间人声鼎沸,不似寻常,知林甩开泪俯瞰,血水如注直浇面庞,更因颜抽刀出来,手提四人中为首的头颅,踹开残尸,长刀一震,刀由血洗。
指尖直入小神喉咙,知林泪眼婆娑,凭着记忆,归家。
“都成了吗?”知林声音哑得吓人,白布覆面,不知上面血渍出自何人,应敛守在身旁,换新布给他,“成了。”接着把耳坠放在他手心,看他摩挲几下,肩头微微耸动,无力承受了似的,耳坠摔落,碎开,散在四处。
“我还给更因颜换了位新主,他有善终吗?”白布上的血迹洇淡,久久不闻回音,知林哽咽一声。
“……我比从前好了许多,是不是?”
不待他回话,知林将手搭在应敛肩上,轻轻拍了又拍,“日后,不能像现在这般,任人差遣……温顺行事。此后你孤身一人遥遥无期,事事都要自己拿主意。”应敛蹲在他身下依着他,听话地点头,“尊上,我一生都追随你。”
知林低低笑了几声,扔开白布,阖眼将头偏过去,道:“前几夜他睡不安宁,有一回坐在床头背对着我,坐了一夜。”应敛仰头,他面上几片红格外显眼,有一处近在眼尾,直直淌下来,这时反而摇摇头,“但神鸟不会甘愿尊上恨泪长流。”
“神鸟叛了!”
小神自高处喊下,人尽皆知。
渊有些站不住,趴在玉栏上强撑着听他们禀报。历劫中被强行召回,修为不损,对人身却是有重大打击,霁早就倒在启的怀里没了意识,二人相视一眼,启把霁给身边弟子,几步过来搀住他,小神跟在身后,“殿下,神鸟与魔头沆瀣一气,恐对天界不利,今日终于捉回。先前奉命教导神鸟者,清,领十二天雷重罚,削去神格,已弃去人间,花界的兰上神,也自毁陨身。”
启一路输送法力,渊面色尚可,“天尊仍闭关未出?”小神道是,渊又问:“下面那位知晓神鸟被捕,可有什么动作?”小神只道不曾。渊命他出去,与启二人共处小室,启身裹黑袍,祥云金纹从衣袖飞至衣襟,他沏茶递给渊,后者摆摆手,就要出去,手上一紧,强拽他好生坐下咽了清茶。
“无需心急,天尊也即将出关,万事俱备了。”启又递一杯教他细细喝,他冷静一番,说:“他们二人关系非常,魔头定要回来夺人,神鸟又怎肯伤他。”
“神器我已制好,”启晃晃双手,志满意得,“里面十足宽敞,断不会让他们不满意。到那时,咒也需解开,你且瞧着我吧!”渊连连颔首,盯着他眉间红痣出神,人间历劫几回,耗费心力不少,心上有旧伤,日日发作,他到人间替他掩盖几世,重返归来,倒不适应这痛楚了。他为两人倒茶,自顾自又喝了几杯,“你去瞧你的小徒弟吧。”
谁知启摇头,红点在眼前亮了又亮,“我去人间瞧了多次了,况且睡着的孩子不好玩。你不要赶我,当心我恼了不替你们做事。”渊无奈,只好让他呆在这,“现下天界如何,你慢慢讲与我听吧。”
“主神换了几位,那位武神最是厉害,从未见过这样能力非凡的人,先前的十位融一起也比不上她,此次大有胜算,将来你也有新的左膀右臂,是件美事。花神生为莲儿,嗜睡是常有的,世间花也好,凡是活物也生出几分慵懒,纷争自然少有。景神每逢这时,都控不住雨雪,他是虚身,人间多了生死,他见了也黯然销魂,天界只他那处常黑着。那位文神历过几届文神教导,管治有方,神鸟获捕,有他七分功劳,剩下三分在我,我制出的绳子略克神鸟,他逃脱不得。天尊闭关前曾嘱托我好生看待你,你不在几时,天界也未出祸乱。”
渊欲言又止,终究颔首,不能推他出去,便只好在他身旁躺下。眼前分不清是白玉顶,还是他在人间淌过的沙,还是飘忽不定的碧水中的月,每一物都搅得他心神不宁,下一刹那若从榻上翻落,有谁接应?
这榻也平平无奇,躺了达官贵人,身价登时高出百倍。榻上人也平平无奇,原该有满腹才华,抽尽了也只是空壳一只,烂果。
知林拂开清面上碎发,一勺一勺喂药与她,清虚张开眼,看到是谁,心上又遭一击雷劈,余力久留不去,反复凌虐,“清姐姐不要哭,伤裂开,我喂的药可就没用了。”
“为什么……”她气若游丝,眼角一道清痕划过,知林确确实实听到为什么这三字,手上动作不停,也将这三字全身荡了一遍,只靠脑袋思索,他想不出,分明是嘴下令,命他们救人,一双腿扯开他全身挪到榻前,两手非要搅到汤药适口才喂下。
为什么呢?
知林也问:“为什么?”
清嗫嚅着唇,眼中星光不断地闪,她实在固执,抬起胳膊把手指贴在他伤处旁边摩挲,如此冰凉,也有减痛之效了。知林喂完汤药,一如近日,每日这个时辰那般,眼中略显迷茫,可如今迷茫也到了期限,或许明日,不,今夜便不会再有了!他眼睛发热,压了许久,“更慢语,我在人间认识的一个孩子,他受伤,重伤,你做的,对吗?”
“……是我。”
“你想要看什么,看一个孩子能否当作劝我的器具?所以你曾教过暮时,要他借机带来一个,我从今往后,就有了两个软肋?”
“是……”
“魔头自古贪生怕死,谁也没有个平白无故去死的缘由,自我起,是你教授,我魔族尽灭,天界也不复存在。你命暮时在我身上施咒,拿待我好,怕天界来伤我当作托词。”
“是。”
“这才叫伤我!”瓷碗在地下摔个稀碎,知林起身转了几回,胸口闷疼,抽出里面包着的耳坠,摊开放她身边,她一只耳垂裂开,现下结了一层痂,“你扮作天神,诱人间的君主起了飞升成神的念头,两回,我终于……去了人间。更氏原先不在南边任职,你挑这些身正心善的分在离我近的地方,就不知道害死了人吗?算算年岁,你究竟何时起了那种心思?你一张巧嘴,究竟骗了多少人?我与他一起,就是会扰得天地不得安宁,天上主神换了几轮是我和他扰得灵气不稳,飞升之路便开得偏,去的人便名不副实!这城内大乱,自然也是我和他的过错!因为魔头从前就是阴险!奸诈!他屠过城!灭过国!最善挑起干戈!”
“天界这便有个缘由杀我!可是暮时在我身边!他若说我不曾干过!可会有人信!!”
“当然无人肯信!他们这便抓了人回去!定是你给了方位!世上难道还有别人在他身边长久的!你当真狠心!清!姐!姐!我身上脸上都是他的血!他流的血!洗不掉!擦不净!先前是伤处痛痛得我叫都叫不出!现下心痛得最厉害!我痛!”
“你从前什么模样!现如今什么模样!我一直待你如何!你难道!什么都看不见!你早我许多年!是生了一颗好心才飞升为神!有一颗良善纯红的心!为何如今却是你躺在我面前而我来质问你!为何从前教诲给我们二人的如今反用在我们身上!为什么!为什么怎么由你来问!”
门被撞得发抖,知林原先封了门不想旁人打扰,自己走上前却也开不开,在缝隙中看了应敛一眼,还是废了门更妙,眼睁睁看着大门成渣,知林还是茫然若失,回身轻声问她:“我怎会留你到今日呢……你怎会,想我永远烟消云散呢?”他抹去面上的血,好似回到从前双目不清的时候,直直倒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