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晦难决》一山屿

158、第三十八章 明妄想忆经

　　捧起更因颜的脸拿手帕为他擦泪痕，或是觉得不大合适，略有羞耻，更因颜接过帕子自行擦净。外头几人手持黄金册子唤官兵驱散百姓，听声音只知给了几个喊得最响的一些教训，知林收回帕子，郑重其事对他说：“因颜，你肯带我回府，为我医眼伤，事无巨细照顾我……与你相识一场，我来这一遭也算值得。天神降罚一事无论真假，我都决心，顺他们的意。之后他们也有了理由离开，分明因颜一人便能让城中百姓过得畅快顺心……因颜不要再劝，只当是回报。”

　　与更因颜站在他们面前，知林告知他们自己愿意受罚，几人笑脸盈盈，不时回头看半截神庙，还是远在天边的地方。沉默许久的更因颜终于开口：“册子上并未写明期限，神庙修成等不及，就等塑成神像，如何？”几人找了片刻，确实未见期限，只好点点头答应了。

　　这回反过来是更因颜扯着他走，脚步匆匆，一路无话，进屋便开始搜罗钱，衣裳挑了不显眼的塞进包袱，边低声对不解的知林说话：“你家富贵，你尚年少，你有爱侣，正有大好年华，不能因为一趟出游丢了性命，快回家去吧，知林。”

　　正疑问他为何要将受罚往后推迟，竟是要趁机叫他逃跑。若他逃了，死的就是更因颜这个健全好人，想着一把按住包袱，倒出里面东西，“我不能逃。你知道后果是什么。假若我劝你们跟我走，你们可会听我的？假若我真有个保你们的法子，你们可会弃了这一切随我去更远的地方？”

　　“我不能走。雨过天晴，终究湿过身，我要回去淋一场。”他这样说，转身去了，从此再没理过知林。何必这样折磨人，人能活着便是万幸，何必铁了心与活着较劲，与死的较劲，知林在原地瞪着他去处。静心一想，他们君主两回下令，要的都是城主家人，不知邻城如何，可终归有些蹊跷，人君竟还有瞎了眼治国这么多年天下不乱的，如是想着，当夜潜入那几位府内。

　　门口守卫双眼发直，练成了睡觉也能唬人的技能，如今正是入眠时刻，四处皆黑着，搜文书比直接杀了他们艰难许多。暮时从先前识得的小友那拿来明珠一颗，助他寻物，那人兴许叫季，早忘了面貌，不过是位良人。文书这类物什当然要藏在隐蔽处不教人看见，先从角落小屋下手，用匕首撇开窗翻身跳进去，尽是杂物，持明珠照了一圈，并无特别之处，翻出去使同样法子进了另一所。

　　刚站稳，明珠闪了一闪，知林回身立即薅开柜门，也无长处，蹲下身去，谁知明珠又闪一回，细看，柜底好似比平常见的设浅了些，当即左右敲敲，将板子拉出。金，银，财，宝四字直射双眼，心底腾升起火气，抓起来略数一数，不多，不知能判个什么罪，拍拍明珠，这珠子能探宝，文书却不能，看四处陈设，他这是在书房。

　　这正是放文书的好地方！他探的是被另三位官供在高处那位的府邸，文书也多些，只是些禀报城内境况的文书，始终找不到他所求的，这便将整个屋子翻了一通。自上而下，恰在角落书内发现夹了一本，与他白日里见的外封一致，盖红印，丢了书留册子在手，展开放了明珠照字，是派官文书，附有赐财宝数目，所写与他所见大差不差，成箱的怕是又藏到别处去了，只恨少了一个把柄。

　　专查角落，又摸到一本，“只待神庙成……”知林看着不禁念出来，一个不够，又去摸旁的，细数下来足足十二本，按时月排顺了再看。

　　“九城相连，符合九星方位。初次祭人不足，误了良辰……此为天赐良机。吾成神大业，指日可待。若有阻碍，务必除尽，不为罪过。天神下凡，好生招待，不要怠慢……祭神者须健全年少，天神方能尽欢。”后文道，神庙装潢须满天神心意，知林咬唇，忆起书信和更因颜所说，初次一拖到底误了时辰的，是先城主。此次良机，他们定要报复回来，祭者亦不止他一人，多多益善。

　　文书藏了回去，知林飞出府邸，身边小魔跟在身后轻声道：“尊上，都已查明了。”听他们缓缓报来，与他所知大差不差，分钱各自差了些，见府邸样貌也应该晓得。一时不察，天边已然亮了几分，挥手丢了钱袋放他们自由。

　　飞回府内，瞥了一眼青烟，几步跳下地室，就见更忌言守在烟前，箱子已见底，不禁问他：“你竟敢都烧了。更因颜怎么许你如此？”看他不动，瞧不清他神情，走近了拍拍他肩头，“我知道一件大事，城内只四人知晓，加了我便是五个，这抵得过你……解我十个疑难。你且答了吧。”

　　更忌言一直垂首观火，只一双浓眉未烤化似的略抬了抬，“我假称腿伤卧病在床，外界事也是知晓的。此回你身死，更因颜忍受不了，活不长久，不如尽早烧了。”知林开口又闭上，反复琢磨哪几个字组出来能回他的话，半晌，坐在木箱上盯火心，“你和更慢语往后如何？有什么去处？”

　　知林又问：“我有个好去处，你们跟我走吧？还记得我说过……”更忌言终于抬眼看他，“不管你的话是真是假，更慢语都不会跟你走。有生路，你便去。若次次都逃窜伪装，还记得自己原本的样子吗？”

　　“你们凡人真是奇怪！”知林带着气踢他一脚，还是将查出的文书告诉他，命他转告更因颜，毕竟更因颜如今不肯见他，不愿与他交谈。

　　出去转眼拦住更慢语，直接抱起往外走，他不解知林这是做什么，腿晃了两下乖乖抱住他，眼睛看着神像，“那个神是要下来打你吗？知林不要怕，钟大夫回来了还会医好你的。”城门正在前方，知林眼睛发酸，“慢语，跟我出去玩好不好？”怀里人点点头，出了城门，再过河，雪地难走，他硬是不把人放下来，“不过要许久不见你父亲他们，可能也会许久不见我，你可愿意？”

　　更慢语把头枕在他肩上，“只是玩一趟，还能回去，我当然愿意。父亲还要查我的功课呢，假如他提的我都答出来，奖我去郊外骑马一日。我跟哥哥好好说了说，他发誓不再对你那样差了，还备了礼赔罪。就是不知道章九回一个人在学堂会不会受人欺负，从前学堂有个大哥跟我们亲近，大哥的母亲病了，他不能来，只剩我们两个，虽说章九回被人围着只是旁人看他模样生得好，但他与我说夜里常做这样的噩梦。卖糕点的姨姨昨日赠我一盒糕点，说是谢谢你多给她钱，她从前也赠我糕点吃，我还没回礼呢。可是知林，我这一趟没有拿行囊，月钱我也花光了……”

　　“我此去受罚，钟大夫再也不能医好我了，”知林含泪偏过头看他，“城里有坏人，你父亲打不过他们，你跟我出去躲一躲。”更慢语愣了好久才明白，用衣袖覆在他眼上，并在他脸上亲了一口，“知林知林，就算打不过坏人，父亲也会保护我们的，钟大夫医术那样——高超，怎么怕他医不好你呢，我与你同去，替你挨几下打！”

　　知林不敢再看他的眼睛，胳膊失了力气放人下来，嘴颤着尝到几丝咸味，忽听身下一声哥哥，腿上那点重量悄然消失，只好迈步向前去。

　　魔族内尚且宁静，知林看着应敛，倒也放心，不知是自己瞟的次数过多还是什么，应敛直接拉开衣裳让他看颈侧以至往下，“尊上，已经痊愈了。”知林挥挥手，心里感叹此人受他一掌竟未死，蓦然笑了一声，问：“你可愿扮一回神？”

　　震惊归震惊，应敛当即答应，听他谋划。

　　今夜满月，特提前几刻翻墙出去，恰好被人抱个满怀，对上他一双蓝眼，嘴角忍不住勾起，却也不敢笑出声，直忍到出了城门。暮时主动化了回神鸟让他骑上去，他自然是喜不自胜，躺下仰头望月，“山上的雪还未融化，我们去那。”知林笑说了个好。那地方，许久未去了。

　　暮时正拍去身上沾的雪，刚一抬头又沾上更多，扭头看去，罪魁祸首躺在椅子上往上看，嘴角还来不及压下去，他走去坐在旁边将知林的手放进怀里焐热，“月白这几日在应敛身边，怎么唤都唤不回来，我看他也高兴，便让他一直留下了。”“他喜欢什么？我长久的不在他身边……”知林问，答者摇头，教他不要多想。

　　“新奇的东西他都喜爱，他不会怪你，他一切都明白。”听他如是说，知林暗自舒了一口气，趁机又问：“那他是怎么来的？”

　　“花界的仙子都能在本体上结下几朵花苞，若能悉心养育，到了花期，就长成你的孩儿了。我向兰上神要了一朵，她也慷慨，教我如何养育。”

　　那时白花绽开，飞出一只白鸟扑进他怀，实实在在将他惊住了，“兰上神岂不是……”暮时忙摇头为他解释，“月白是我一人养育的，并无兰上神的血脉。除非仙子有意，那花苞只是空壳，全是我一人做的。只是月白不算神鸟，与平常鸟儿相比，会化出人形。”

　　看他面红，知林不忍再问些什么捉弄他，亲亲他的脸，叹道：“我定是又对你说了什么。”拉起他的手漫步，四处寂静，山间佳景，“知林，我以应敛性命要挟，弥妃，一切都说了，后来我请兰上神帮我查验真伪，都是真的。”知林脚步顿住，全然不知此人何时跟他到了魔族又趁机要出了他逼也逼不出的东西，怪不得应敛的伤好得那样快，想通了不忘轻打他一回，“还是瞒着我……”

　　“知林说的也与做的不同。”暮时低头蹭蹭他的脸，携他继续走，“天界早先便有人想出一个良法，以化解控制魔头，那人是灵神座下一位弟子，他以为，魔头既然要寄生于魔族强者体内，就和神鸟不同，没有外壳护体，同化驱恶自然便宜更多。快到诞期，选一天界能者下凡，即使收效甚微，也要试一试。你我由天地孕化而生，一节错落，节节败，自然你我也有所不同。”

　　“此事全由花灵两神职掌，临近你诞期，花神选中了你父亲。”暮时停下看他神情，知林面上平风浪静，心里已然被浪花拍了又拍，生疼。他父亲有名字，叫穋，是花界的……仙子。知林脸色终于变了变，故意走到暮时前面不让他看，拍拍他手要他再说。

　　暮时接着：“这次临诞日近一年，天界与魔族才打过一场，各处都不太平。”

　　翻山越岭，手持图纸在日头下照了照，施法在图上点了一点，一亮点出现在图上，他被夹在人间地裂最险处与神魔争战处之间，只是青山阻隔，看不见山外满目疮痍。既不想摔进巨坑再爬不上来，又不想滚进残骸堆里吸血气，只好满头是汗紧攥图纸，步步小心。

　　不允拿罗盘，只有图纸一张，还被手上汗浸湿了，不得不换个位置捏着。修为封了大半，在山间遇见野兽尚且能护身，若是遇见……他立即闪回树后挡身形，全神贯注盯了图纸两眼随后用法力销毁，看着图纸化作白光飞天了才敢探头出来。实在是时运不济，眼前一众魔族看着气势汹汹，毫无逃脱机会，立时传信回天界，若他出事，再派一人来！

　　他伸头再探，忽然腰身一紧，下一瞬便被一股强力拽飞出去，最后摔落在地，好不狼狈。双眼被刺得睁不开，幸好有好心人的衣裳略作遮挡，让他稍微睁开些看清如今状况，显然被魔族围困，只是站他头顶的这位同时立在光下，如何也看不清，单看鞋也知晓这位身份地位大有不同。下巴一痛，此人蹲下身来，修长的手指捏着他的下巴，皓甲好似嵌进他肉里。

　　入目，赤瞳近在咫尺，像是由血日日浸染，再近还能闻到血腥气，面白若玉，轮廓虽柔和，看唇就知平日里不苟言笑，这女子面上沾了几颗血珠，配她冷漠面容，实在真是杀人不眨眼女魔，今日落她手，难逃一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