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晦难决》一山屿

157、第三十七章 避正邪抗天

　　“更城主，城内伤病者与日俱增，医师疲累，草药稀缺，都难以应付，从前师父传授过一个秘方，兴许可以解难，只是引子难寻……”

　　“钟大夫要去几月？”更因颜有些犯难，整日哀声贯耳，令他心里也不是滋味，见大夫摇头，可眼下只有这一个法子，只好放他去了。与知林送行，回首略略走了走，只见那未修成的神庙之下跪拜一片，密成了粥让人眼花，还未到跟前，一人攀到身边，紧缠着他腿，“城主为何停修神庙，这可不是欺了天神，天神降罚了？”

　　更因颜猛然被人簇拥在中央，绞得不见明光。知林皱眉躲开，望着架子神像出神。城内并无瘟疫，连着邻城也只是多了受伤者，说到底是比平常倒霉几十倍，若是上房顶固一固瓦片，不知怎么定要摔下来，就算躺在屋里白日做梦，也非要在身上添些伤。恰又预前飘雪，有时冻了井，无水寒冷时节，吃食也要缩减。不见得神像赐福，反而……头痛几分，现下这些凡人只把祸扔到更因颜不修成神庙一事上，纵使他是真罪魁，也只认是假蛐蛐，胡说。

　　听闻从前魔头有排山倒海之力，总引得天界困扰，纷争不断。他倒是有，许久不用了，也没个缘由。再瞥一眼人头，忽得心一滞，立即冲上前去将人一把从漩涡里扯出来，也不顾身后一群如何，扛起人便跑。

　　此人脱了人潮，竟是呆了，直着眼说不出话。大夫叮咛他如何照料后便去了，没料到此回一碰，手折了，若非他及时把人薅出来，还不知要在哪处添伤。知林放他一人歇息，避开人回底下瞧瞧，又闻那熟悉气味，就知此间还有个装瘸的，上回烧了更慢语的宝贵书信，这回……

　　他凑近些，是更因颜与先城主的书信。祸首将火扇得更大，脸上一热，知林不得不将身子往后一倾，此人实在不能近身，退他几步道：“什么你都敢烧。”更忌言不回，更倒了一摞书信下去，待这盆快烧尽了，却答非所问，“你应和钟大夫一同辞了的。”

　　知林学他不答，转身去找别的来看，尽是些书，话本少许，箱内册子几摞，随意拿了一本拎着，“钟大夫还会回来。”

　　“你不喜更因颜，为何还要留在此处？”更忌言背着身子，不断送书信进火坑，直至熟悉的话进耳才停动作，回头瞪人，知林口中清晰说道：“这个缘由要拿别的来换。”言罢，他翻看册子，见上面只写城内人口几何云云，甚是陈旧，索性丢了靠着书架看身前人。

　　兴许是实在无奈，他控小了火，开口：“你长相与先城主并无相似之处，不过是你与他亲近，与更因颜亲密更甚，先城主去时更慢语年纪尚小，太过思念将你换成了他罢了。对你恶语相加，你也不肯离开，城内又这番景象，何必留下？”“因为我不是凡人，我不惧怕这些，巧合至此觉着有趣而已。”知林点点更忌言的肩头，一双重瞳由火映得发亮，纵使面无表情也显得凶恶狠戾。

　　更忌言视线在他面上停留许久，一副了然的样子点点头，把剩下的倾泻火中，扇子狠狠扇几回，烟自从上游出去。看他这副样子，知林知晓他不信，不多费口舌，信步上去。算算时辰，更慢语就快从学堂回来，好让他照料更因颜，推门而入，屋内空无一人，伤了手，腿还能动，也不知能去何处。

　　面上忽得一凉，抬头望去，冰花漫天，无风，兀自飘游。行人渐少，所寻所找自然凸显，更因颜垂手，又被围在中央，四方皆是他人间君主派来的官员，见此情景，必定只更因颜一人吃亏。悄无声息站在更因颜身旁，再环视一圈，几人如今围人不成，簇成一团对他们，依旧罪在更因颜，罪在神庙。

　　“公子，不论你与更城主是什么关系，都请让开。”中间那位先出声，也任职最早，身边的三位紧跟其后，面上都是让他远离的意思，知林和更因颜对视一眼，后者亦摇头，他指了指他垂下的手：“因颜受了伤不久，天又降雪来，怎么不是天神不愿见红，不想听你们争执？若要论，请移步府内吧，也不要染了风寒。”言罢拽着更因颜的手，朝他们笑笑。

　　更因颜轻声道：“知林这是想做什么？”他不回，面上平和，待到府内却不得不退，这等要事，也不是他能听得的。

　　想听当然也有办法。

　　他闪步到屋后，挑了块能挡雪的地方趴在窗边将耳朵贴上，每字每句都清晰无比。几位句句不离他们君主，噎得更因颜无话可说，城内确无闲钱拿来建神庙，“城中百姓霉运连连，确实是自停修神庙起呀！邻城遵陛下旨意，可没受这等罪……”

　　“年初大涝，早秋飘雪，怎能说都是停修神庙引起？”“……”

　　听到最后，是再议二字，毕竟更因颜城主之位始终要压他们一头，许久却不见有人出来。知林弯腰朝透光处瞄去，谁承想腿上一硬，碰了什么似的，低头一看，更慢语和章九回站他腿边仰头望他，头上沾了不少雪，再淋个一时半刻的就和雪人无异了。不等他开口，更慢语先咧嘴笑说：“多……”只吐出一字，知林眼疾手快捂住他的嘴，他也意识到自己忘了放轻声音，急得双眼瞪大直往里面瞧，这时章九回叩墙仿猫叫了一声。

　　“原是猫在外面扑腾。”“……是，我家慢语有一只。”

　　闻言，更慢语嘴咧开更甚，对知林对口型：“那父亲要给我弄来！”知林拍拍他的头，用极轻的声音说：“他们不来，你就没有。”而后将更慢语和章九回推远些再听他们谈话，神庙难逃一建，不过亏待天神许久，理应赎罪。

　　知林待他们离开才拉他们二人出来，允他们说话，更慢语道：“今日雪来得及，九回回家不便，我就让他先跟我回家。知林为何非要在外偷听呢？”知林看着章九回，还是觉着这孩子生的秀气让人忍不住多看两眼，“那好极了。你们为何又要跟在我后面？偷听的话可不能外传。”

　　他们二人一齐点头，找了个理由搪塞他便跑去玩雪。留他原地定定思索片刻，雪……当夜飞去与暮时相见，看他准备妥当，即使夜夜相见，也难免心生不快，“若他们查不到一直呆在凡间，你我岂不是要一直如此？”若一直查不出，生异样的缘由就只余他们一个……

　　暮时贴贴他额头，暂未答话，牵着他手在林中慢行，恰雪停，风止，情起，知林不断回首望雪中塌下的一块，“雪不应来得这样早，找天界降雪的来受罚才是。今日并未见天界派人下来，还是他们藏住不要我寻到？”

　　“应该是有所防备，下凡查探，被凡人认出也是大忌。”他的眉头忽然微不可查的皱起，“记得一回与兰上神医治一座村落，一个孩童认出我，认出是我对他有过杀心，拿羽毛来证……当时记忆不全，也不得不信，况且那羽毛只我一人有，他们都明白我一行人不是凡人，后来竟供奉兰上神赠的几包草药，自己却……没了生的能力。”

　　知林颔首，突然战栗，好似飓风在胸腔一阵破坏，疼痛与欢愉纠缠不休，到嘴边化作一声轻笑，手上力度不觉加重，而后整个身子都挂在他身上，耳边一息温热，“你破壳时，该放你飞的。”

　　抱住怀里的人，偏头蹭了蹭，不禁也笑道：“总要熟悉归处。”

　　见眼前神庙逐渐现出明光，更因颜一直颤着手，立在庙前久久不去，知林偏头往里瞅，另几位也在此处，守着不让更因颜拆似的。看见知林，便出来拿了金色册子竖在更因颜面前，后者双眼发红强撑着看完，只转身过去，知林好奇那上面写了什么，上前要拿却被躲了过去，为首的挡在跟前，“停修神庙实在是大不敬，论理，城主犯错，城主府内应出一人受罚，城主仍需处理城中要务，不可，长子身有残缺不可，次子年幼不可，余下的，便是你了，小公子。”

　　知林的视线停在红印上许久，底下是金底，看来他们人间的君主是极信神的，这样的小错就要亲自下旨，不知是哪位神扶他坐上那个位置。可如今事态，早就奔着更因颜死去了，或是谁在城主这个位置，谁就离死期不远了，可惜更因颜头脑正常，可惜更因颜似乎……得了君主青眼。往常，城内确实一派祥和。

　　“知林在我府内只是借住，按理，是客，还请几位……”更因颜未说完，他们打断，“小公子双眼未好时，城主就将他带在身边，百般呵护，遍求名医为治佳人，花尽了心思。可见，城主心中，小公子远不止客吧。据说，次子与小公子也甚是亲近，从前次子可不愿生人进府，更不愿生人入心。况且小公子眼伤已愈，借住倒听着像个借口。倘若不是不允两个男子婚嫁，二位不就……”

　　更因颜怒道：“实在不分青红皂白！眼下城内事态如何，容不容许这神庙落下来，远着的蒙了黑布看不清，你们这些近的又有什么能挡！什么神有这样的规矩有这样的理！”眼看更因颜快要气晕过去，知林将人拽后一步，他仍不服，眼中不断滚出泪，“从前你们就使过这招，你们……草菅人命！”

　　周边百姓闻者惊异，知林只好把他拉到庙内一角，借着柱子遮挡与他说话：“你静一静。”更因颜把额头抵在他肩上，手半蜷缩着只敢抓他衣袖，泣音微弱甚至听不见，旁人看了也以为他只是累了歇歇。

　　知林怔怔望着远处，直到一声疑问直射过来，所有人尽是一动，“是真的吗？”

　　“是神让我们这么倒霉，一人受罚便能息怒，是真的吗？”

　　无人出声，静得出奇，所有人都等他们给个答复。料想他们窘状，知林略有些笑意，生生压了下去。

　　良久，听到一个是字，继而又有人问：“城主一心是为我们的，神庙修成，恩惠降在大家身上，为什么定要从城主府内选人受罚？这罚我愿意受！”

　　“城主还因我们受了伤……”

　　“知公子是善人，不论买什么都多给许多钱，常笑盈盈的，怎能送他去……”听到这称呼知林愣了愣，冷不防被安了个善人的头衔，面上有些发烫，愈发不敢看人，扭头死盯着地上的土。

　　“俺长好了，全身齐全，俺娘说俺没用，只要入选了俺就有用了！”

　　余下的声音猛然腾起，织成天网重重盖下来，密不透风，将人压得严严实实，身前人也不知是被压得苦不堪言还是怎的，一下子哭得撕心裂肺，泪迹成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