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以为她最可爱》萧瑁

30、第30章

　　教室最后一排，座位上的宋映真当然没有低下头。

　　她坐得笔直，怒视前排扭过头来的黄粒粒，目光像一把锋利的刀，在黄粒粒上反复刮擦。

　　再厚的脸皮也禁不住宋映真此刻的凝注，黄粒粒笑不出来了。

　　那种充满锋锐的愤怒，令黄粒粒慌张不已。

　　早在祁日佑发出第一张截图时，黄粒粒就在私聊疯狂轰炸宋映真，希望能蒙混过关。她以为她能糊弄过去的，汤小怜看起来那么好骗，刚刚课间，汤小怜坐在她旁边，又小又软的一个人，声音甜甜的，冲黄粒粒笑，她们好像成为朋友了，在她面前，黄粒粒甚至自惭形秽，为自己动机不纯的接近，她内疚到把自己新买的发卡都送给汤小怜了！

　　现在，那张曾对她微笑的、美丽的小小面孔，又看向黄粒粒，这一次，却明显的表露出冰冷和憎恶。

　　连黄粒粒自己也难以置信，她竟然真实的被汤小怜的嫌恶伤到了。

　　黄粒粒狼狈的转回头坐好，感觉到眼泪正不受控制的涌上来——她已经去讨好汤小怜了，还想怎么样？为什么那么看着她，好像她多么丑陋似的！这根本不对！她才不是霸凌汤小怜的人，她只是喜欢八卦而已，她没干坏事！

　　看着黄粒粒的背影，宋映真对祁日佑说：“把发卡还我。”

　　“...嗯？”祁日佑恨铁不成钢，“这破东西你还要？聊天记录白看了？”

　　宋映真说：“我要扔掉。——我要当着黄粒粒的面扔掉！谁稀罕！早知道，我才不会收她的东西！”

　　说这几句话时，她气势汹汹，样子拽的不得了，几乎晃到了祁日佑。

　　大几万的钻石发卡，不是谁都舍得扔的。

　　祁日佑最喜欢、也唯一喜欢的，就是这股视金钱如粪土的劲儿。

　　钱有什么了不起？祁日佑出身于矿业世家，珠宝公司都是随手的小生意，作为祁家的独生子，他除了钱没有别的东西，别人喜欢他，不可能为别的东西，只为钱。

　　不爱钱的，却爱他，那才是真的爱他。

　　不过，要是按这个逻辑推论，汤小怜暗恋他，岂不是真的...

　　祁日佑仓促的把发卡丢到宋映真桌子上，像丢掉一个烫手山芋：“给。我看你舍不舍得扔。”

　　“这有什么舍不得的？”宋映真的好东西太多了，很可以拿钻石当弹珠打，才会不在乎一个发卡，她接着吩咐祁日佑，“等会儿下课我要去找黄粒粒对峙，你帮我都录下来，我剪vlog要用。”

　　“什么vlog？你还会剪vlog？”

　　宋映真给他简单的解释了一下：“我想拍一个校园生活的vlog，介绍这次我被霸凌的调查过程和结果，给其他受害者一点力量。本来我还不知道要拍什么，现在正好，第一个霸凌者查到了，就是黄粒粒。我要让所有人都看看，像黄粒粒这样的霸凌者，会是什么下场！”

　　其实宋映真大可不必吩咐祁日佑。

　　多得是其他人抢着要拍视频。

　　宋映真本就是眼下全校最受瞩目的一个学生，人人义愤填膺，等着知道究竟谁霸凌了她，这个节骨眼上，黄粒粒的聊天记录截图被祁日佑发在班级群里，立刻如同重磅炸弹爆炸，消息飞快的传开了。

　　正如当初所有人私下议论汤小怜是不是小偷，现在，所有人私下议论黄粒粒是不是霸凌者。

　　黄粒粒的聊天软件上冒出一个个新消息和新的好友申请，平时巴结她的那些人，不想引火烧身，一个个小心翼翼的维持沉默，于是讨厌她的那些人，声音变得特别突出。

　　太多早就讨厌黄粒粒的人，开始落井下石。

　　还没下课，黄粒粒的好友申请里，就出现了辱骂的话。

　　黄粒粒的眼泪掉了下来。

　　她趴在桌上呜呜的哭了起来，半是真心，半是想借此逃脱指责。

　　她都哭了，她看起来那么可怜，汤小怜能拿她怎么样？

　　下课铃响起，教室里却是一片古怪的寂静。

　　没有人从座位上离开，甚至比上课时还静，仿佛电影即将开始的电影院。

　　从自己班级冲过来、围在高一十三班门口和窗户旁等着看热闹的外班同学，也统统默契的保持沉默，他们举起手机，边看边拍。

　　在他们的注视下，宋映真站起来，朝黄粒粒走去。

　　祁日佑跟在宋映真身后，做一个称职的摄影师。

　　黄粒粒仍趴在桌上，明明听到脚步声从教室后排来到自己身边，却装作不知道，安静的教室中，她抽抽鼻子，生怕有一个人没发现她在哭。

　　直到此时，黄粒粒还抱有幻想，做着自己装装可怜就能逃脱惩罚的美梦。

　　可下一秒，宋映真用力把那只发卡拍在她桌上：“黄粒粒！”

　　“嘭”的一声响，趴在桌上的黄粒粒不止美梦被这声响震碎，耳膜也差点被震破。

　　黄粒粒一秒破功，她惊坐起来，用手捂住自己太受震撼的耳朵揉来揉去：“干吗呀！”

　　她底气不足，抱怨的声音很小，并且不敢抬头看向宋映真。

　　那个站在她课桌边的小小身影，不知为何，有着超乎想象的压迫力。

　　宋映真再次用发卡狠狠地拍了拍她的桌子，大声呵斥她：“黄粒粒，抬起头，看着我！告诉我，我看到的那些聊天记录是真的吗？那些话是你说的吗，黄粒粒，是不是你！”

　　像一个被训斥的小学生，黄粒粒无可辩驳，迅速涨红了脸。

　　余光里，黄粒粒看到周围同学全部看过来，十三班门口更是围满了人，人数多的完全超出黄粒粒想象。

　　他们对着她们拍摄的手机镜头，将原本平常的课堂变成了审讯的舞台。

　　聚光灯下，黄粒粒绝望的发现，正在发生的这个故事里，自己是个丑角。

　　而所有人的主角，一切视线汇聚的中心，宋映真却不关心周遭如何，她气势汹汹，逼迫黄粒粒开口回答那些难以启齿的问题：“你不敢看我吗？你心虚了，是吗？看着我，黄粒粒，告诉我，你是不是在背后说了我很多坏话！你说我是垃圾，你说我是小偷，你说不许我进十三班的班级群，是吗？说话啊！——你敢做，不敢承认？你敢在背后孤立我、霸凌我，却不敢直视我的眼睛？胆小鬼！”

　　“我...”黄粒粒艰难的出声辩解，“我...不是那个意思...不是那样的...”

　　“那是什么意思？”

　　“那些都是我随便说的，我不是真的觉得、我不是真的有那个意思。——而且也不是我先说的，我没有霸凌你啊，绝对没有，我都是听说的！是他们、是一班的人先传的，我只是...”

　　宋映真打断她的狡辩：“也就是说你确实说了？你承认了，很好！现在，抬起头，看着我，黄粒粒，看着我！如果你觉得你自己没做错，那，把你在背后说过的话，对着我，再说一遍！——你做得到吗？”

　　那是黄粒粒绝对无法做到的事。

　　越是卑鄙的人，越是不愿承认自己的丑陋与恶毒，这一刻，为了不面对自己伤害过的人、不面对自己卑劣的嘴脸，黄粒粒甚至愿意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公开道歉。

　　她屈服在宋映真的气势下，说：“...对不起好了吧，我不应该那样，对不起，你别跟我计较了，你那么大气，原谅我行不行？”

　　黄粒粒企图这样息事宁人。

　　对不起都说了，她却仍旧无法抬起头，和宋映真对视。

　　在背后搬弄是非的小人，最怕的就是阳光。

　　“不行！谁要原谅你？我才不！”宋映真对她的道歉不屑一顾，“这种道歉我才不需要！你根本不知道你错在哪里了，我不要这种假的道歉！我要看着我的眼睛，把你曾经对我做过什么，完完整整的说出来！你说的出口吗？——如果你能说出来，我就原谅你。我不仅原谅你，我还会让这里所有人都不把这段录像传到网上去，只要你敢对着我、对着这么多人，把你做过的那些恶心的事说出来！你说，你说啊！”

　　黄粒粒的心动了一下：“...真的吗？”

　　“真的。”

　　把那些话在说一遍，会很困难吗？

　　好像、好像不是很难...

　　慢慢的，黄粒粒抬起头，试图张开嘴巴。

　　她的脸颊通红，眼睛红肿，汗水从额上滚落，样子狼狈不堪，站在她面前的宋映真却光彩夺目。

　　还没对上宋映真的眼睛，黄粒粒已经觉得嗓子发不出声音，她开始不自觉的回避。

　　那些恶毒的话，面对宋映真，黄粒粒发现自己完全说不出口。

　　宋映真大声的、太大声几乎是在尖叫的催促她：“黄粒粒，说啊！在我背后，你说我是什么？别只敢躲在背后说，现在对着我，再说一遍！”

　　“我...我说、”黄粒粒一个字一个字的往外挤，“我说你...你是...”

　　“是什么？”

　　“是...”

　　黄粒粒的喉咙哽住了。

　　“你说不出口，是不是？如果你真的认为自己没问题，如果你真的认为你没有霸凌我，为什么说不出口？——你明知道那就是霸凌，你明知道！告诉我，你知道吗？说那些话的时候，你知道那是霸凌吗？你知道那会伤害我吗？”

　　“我...”黄粒粒被迫的承认，“我、我知...”

　　“知道”这两个字，多么难说出口。

　　一旦说出口，黄粒粒一直以来的伪装就会被揭穿，所有人会看到她有多丑陋，她根本不是她装出来的那个有钱、受宠、可以为所欲为的富家千金，而是一个仗势欺人、霸凌同学的王八蛋。

　　但在心里，黄粒粒当然知道。

　　像每一个传播流言的人，黄粒粒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她知道那是错的，她只是觉得自己不会被惩罚而已。

　　在宋映真的气势下，黄粒粒不得不承认：“...我知道...”

　　之前的任何时候、任何地点，黄粒粒觉得自己可以随随便便侮辱汤小怜，她可以说汤小怜是垃圾，是小偷，是没人要的东西，是活该被排挤的烂泥巴，因为汤小怜没那个胆子跑来质问她，即使质问了，她也可以不承认，汤小怜能拿她怎么样？

　　欺负人也是令人愉快的，黄粒粒曾享受那种感觉，在校园里偶遇汤小怜的时候，她曾经假装捂住鼻子，说“小偷好臭哦”，然后跟小姐妹笑成一团。

　　现在，黄粒粒再也笑不出来了，宋映真每一句话都令她颤抖：“原来你也知道那是霸凌啊！你知道还那么做，没有别的原因，就是因为你卑鄙无耻！你还有什么好说的吗，黄粒粒，你这个肮脏的小人！”

　　在她明亮而锋利的目光面前，黄粒粒哑口无言。

　　宋映真每一句话都没说错，黄粒粒完完全全是小人行径，她以为不会被汤小怜追究，就肆无忌惮的私下辱骂她，一旦汤小怜质问，她根本找不出任何借口解释自己的行为，心虚害怕的话都说不出来，情绪逐渐崩溃。

　　鼻涕和眼泪一起从她脸上淌下来，看到她那副凄惨的样子，宋映真的语气愈发激烈：“你哭了，你也会哭啊，你很伤心吗？那我呢？——那我呢！”

　　——那汤小怜呢？

　　曾经的汤小怜一定也哭过，那些不被听到、不被看到、无人知道曾发生过的哭泣，让宋映真只是想一想就无比愤怒。

　　她痛骂黄粒粒：“现在你哭了，但是，你霸凌我的时候哭过吗？笑的很开心吧！说那些话的时候，排挤我、让我从十三班滚出去的时候，你很得意吧？——应该哭的是我、是我啊！但我不。我才不会在你面前哭，因为你不配让我哭！你算什么东西！背着我说过那么多难听的话，当着我的面，却一句都说不出口，黄粒粒，你算什么东西！你连阴沟里的老鼠都不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