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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垃圾 只是你肚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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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广生微眯着眼,半挑着左边的眉,右脚用力地捻灭还剩下的半根烟,从裤腰里拿出小小一瓶二锅头,看着哆哆嗦嗦的王姨逐渐从臃肿的棕桶变成一个黑点。
他身体微微前倾,清了清嗓子,向刚刚王姨坐过的地面上愤愤地吐了一口口水,嘴里好像还暗自念叨着什么,之后用牙咬开了二锅头的瓶盖,仰头,猛地灌了半瓶下去。
“老不死的,”乔广生随即把剩下的半瓶二锅头一饮而尽,“还真当自己是个什么东西呢。黄土埋了半截子,还不死。”语音刚落,他猛地将空酒瓶摔向地面,又接着骂了几句带祖宗的脏话,吐着白色的烟圈转身离开了清平街向着隔壁街道走去。
雷声隆隆,天公不作美,豆大的雨点在几声阴雷之后朔朔地扑下来,原本安静平和的清平街变得异常阴寒。街边的店铺提前关了灯落了锁,挂上提前打烊的挂牌。路上行人一改往日的平静,没有了之前一见面地热切招呼。
他们都加快了步伐,迈大了步子,含着胸默默向前赶路。低气压压得人产生了没来由的烦躁感与窒息感。
乔广生独自坐在古早街一座大桥的桥洞下,望着灰蒙蒙正在飘雨的天,随手从旁边拔下来一些草放在嘴里咀嚼着,之后随口吐到一边,还不时地发出一两声冷笑,还是微眯着眼,脸上身上都挂了彩,原本土灰色的衬衫。
几分钟前,他淋着雨摆着八字步走进桥对面一家尚未打烊的便利店,踱着步子从货架上拿了两瓶二锅头。店老板上下打量着这个熟悉的身影,冷着语气告诉他店要关门了。乔广生好像是没有听见一般,仍然没有停下来四处乱逛的脚步。
古早街一向颇不平静,乔广生一身乞丐的打扮与沉默不语的姿态让老板和店里几个员工误以为是来店里闹事的,几分钟后,老板不耐烦地张口。
“喂,我跟你说了不营业了,”店老板还在上下打量着不远处正在挑烟的乔广生,“我再说一遍,不营业了。赶紧走可以吗,我们都着急下班回家。”
“我又不是不给你钱。”乔广生阴着脸抬起头。
“你先把之前的帐结清再说。”旁边一个身材魁梧的员工说道。
“有人来结账。你们不让签单吗?那之前就一笔勾销吧。”乔广生哑着嗓子开口,原本阴沉的面孔突然冷笑起来,他用力将手里的两瓶二锅头扔到地上,刹那间摔得粉碎,呛人的酒精味立刻蔓延开来。
店老板和两个员工相互看看,三人冲上去将乔广生按到地上狠狠踢了几腿。老板顺手拿起旁边货架上的棒球棍,使劲给了他几棍子,之后身材高大魁梧的员工单手将他拎起来重重地摔出了店。
极度地痛苦让乔广生一时无法站起身来,他只得缓慢地向着刚刚避雨的桥洞爬去。雨越来越大,雨水血水完全浸湿了他的土灰色衬衫,使得它牢牢扒在乔广生嶙峋的脊背之上。他就这样爬回了桥洞底下。
乔广生还在咀嚼着从地上随手拔下来的草,死死盯着对面正在晃着明亮牌子营业的足浴店,眼底翻涌着无尽的黑色浪潮。雨渐渐小了起来。
“啪”地一声,凤光足浴店门口渐渐升腾出一片白气,老板娘柳殷用力地甩了甩手上拿着的足浴盆,脏话不停地从她嘴里蹦出来跳到地上,与夜色融为一体,和刚刚倒掉的水一同挤入腥臭下水道。柳殷,凤光足浴店的老板娘,她平时沉默寡言,倒是在“生意”面前玉舌巧口,街道上的人都叫她“柳二娘”。她喜欢穿旗袍,钟爱各种样式的旗袍,红色更甚。
她将足浴盆放回屋内,随即点了根烟,轻倚着门框,这是她一向喜欢的姿势。颓颓夜空之下,她总是悄悄地站在足浴店门口,一件合身的酒红色旗袍穿在身上,完美地勾勒出她轻盈曼妙的身材曲线,前凸后翘,玲珑有致。
高高的发髻,右边额头上有一个小小的伤疤,不仔细看是根本无法发现的。她很少将一头长发散下来,修长白皙的脖颈是她最迷人的地方。一双丹凤眼,似笑非笑,微眯含情,薄唇微张,举手投足之间都散发着致命又迷人的香气。
乔广生立刻从桥洞下面站起来,嘴里叼着刚刚捡到的半截烟蒂,好像感受不到雨的触感与身上的疼痛一般,不疾不徐地向着凤光足浴店的方向走去。他死死盯着正在外面抽烟的柳殷,好似一头饿虎在匍匐向前寻觅食物一般。
柳殷吸了一口烟,弹了弹烟灰,拍了拍酒红色旗袍,舒展了一下脖颈,四处摆头看了看,街道上面已经是空荡荡一片了,没有行人走动。她看到不远处一个黑影正在逐渐靠近足浴店,那个黑影低着头走着,速度并不快。
她弯了弯嘴角,准备掐掉烟撑把伞出门迎客,定睛看了看,想要辨认一下到底是哪位老顾客如此照顾她的生意还踏雨前来。可是随着影子的逐渐靠近,她看着眼前熟悉的身型与步伐,心猛地一颤,立刻掐掉了烟。她确定这并不是寻求舒适而特意光临的顾客。
“还真是阴魂不散啊。”柳殷低笑几声,小声呢喃道。
乔广生站在凤光足浴店的牌子正下方,向上环视着整个凤光足浴店。凤光足浴店一共有五层,建造者没有选择奢华的西洋建筑风,而是将整座楼设计成了中式小洋房的形式。乳白色的外墙壁结合浅红屋瓦,每一层楼的外墙壁上面都装饰着星星点点的方形木框玻璃灯。“凤光足浴店”五个字用了行楷的笔法,静默地竖躺在凤光足浴店中间。
每当夜晚来临,玻璃灯便会被点亮,“凤光足浴店”被点亮成柔和的藕荷色。乳白色墙壁与暗红色尖楼顶在暖黄色灯光的映衬下尽显中洋结合之美的妩媚清新与多情。它就这样镶嵌在古早街的中心地段,活脱脱像是一条黑色真丝丝带上的璀璨明珠。
柳殷还是站在朱红色大门前,看着正在环视足浴店的乔广生,神色暗淡,又点了一支烟。
“你背着我打工的这地方还真是不赖,听说你都是老板了,”乔广生收回四处环视的双眼,笑着伸出手去,向柳殷四指摊开想要一根烟,“有我的一半吧。”
她右手的食指与中指夹着烟,看着面前衣衫不整的乔广生和乔广生眼里略带乞求的神情,突然虚掩着嘴放声大笑起来,她的身体配合着大笑声猛烈颤动着,左手扶着门框边。乔广生看着面前放声大笑的女人,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伸出的手也渐渐放下来,他又眯起了眼。
柳殷站在台阶上,看到乔广生放下去的手,笑容慢慢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充满戏谑又讽刺的眼神。
“乔广生,你看看你,”柳殷吸了一大口烟,垂着眼帘身体微微前倾,直到她与乔广生之间只有一个手指的距离,稍微再近一些就要碰到乔广生的嘴,她停了下来,张开眼睛,单挑着眉与乔广生对视,吐出一大团烟雾。柳殷身上的香气令乔广生短暂地失神,随后柳殷的声音传入耳畔,“你知道你像什么吗。”
“柳殷——”乔广生忽地开口,但是他没想好要说什么,柳殷突然的靠近令他有些措手不及。他直挺挺地僵在原地,欲言又止,只得等待着柳殷的后话。
“别叫我的名字,”柳殷又往前弯了弯身子,直到他们两人的脸颊只有短短两厘米的间隔,她在乔广生耳边轻哼了一声,红唇轻启,“让我觉得恶心。”
她紧接着将头轻轻别过,对着乔广生的耳朵轻轻说道:“你就像那没人要的哈巴狗。恶心人恶心的要命,但是自己又不知道自己恶心。你真是个垃圾。”
柳殷直起了身子,居高临下看着雨中的乔广生。
乔广生双手紧握成拳,手臂微微颤抖着,他紧咬着牙,眼底充血一般通红,脸上爆出了一条又一条青筋。他沉默良久,像是皮球漏气一样放开了拳头,脸上的青筋又重新隐匿到黑夜中。他笑了笑,无可奈何一般摇了摇头,眼睛重新对上柳殷戏谑的眼神。
柳殷嘴角的笑意倏然消失,她从未见到过乔广生这般神情。你我共同生活十载,这样的落寞神情,我还真是第一次见。你也有今天。柳殷这样想。
“乔广生,乔大爷,看看你自己,真可笑,”柳殷尖着嗓子说道,“你可是从来不低头的啊乔大爷。知道你为什么现在混成这样了吗,报应!这就是报应!这是你的报应啊乔广生!这都是你应得的!”柳殷声调越来越高,划破了古早街夜晚的寂静,偶尔路过的行人向风光足浴店投来异样的目光。
“柳殷,你骂什么都行,我就是废物,垃圾,我乔广生不是人,随便你说什么,”他低垂着头,一改往日强硬的语气,“只是你肚子里这个孩子。”
语甫出,柳殷嘴角的笑意忽地隐匿起来,眼底的戏谑也陡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深邃与冰冷。她眼睛一眨不眨地狠狠盯着乔广生,如同一只多天未饱腹的猎豹,静静蛰伏着,盯着不远处即将成为食物的一头公山羊。
她眼里好似藏着一把尖刀,下一秒就要冲破桎梏刺穿乔广生的胸膛。
乔广生垂着头,远处看他的头颅和脖颈弯成了几乎九十度,活脱脱像被人折断了脖子。还是低哑的语气。
“千万不能生下来。”
豆大的雨滴开始朔朔地向地上砸,整个古早街都被笼罩在朦胧的大雨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