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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醉鬼 “你们知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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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是漆黑的夜幕,风带着爪牙,裹挟着天地间所有的寒意与冷冽,冬天就这样悄无声息地钻进了过往行人的骨缝中,撕咬吮吸着秋天所剩无几的温度。星子沉入夜海,不再有着以往的闪耀与波澜。
无月无星的冬夜,昏黄的路灯提前打烊,街巷口零零散散还有几家足浴店亮着灯,应该是刚刚开业,为这空空荡荡的潮湿黑夜平添了一丝温暖的气息。每次到了午夜一点钟,其他小商店都打烊了。不过这些店铺并没有要打烊的意思,因为这个时间正是他们开门迎客的最佳时间。
古早街是柳安区最为风光的街道,白天尚不显眼,每至午夜时分,便是灯红酒绿,柳绿春红。一辆辆进口名车停在古早街一个又一个足浴店按摩店门口,远处看真的像极了那些只会出现在电影荧幕里的犯罪团伙。
大腹便便的“官员老爷”们,互相推搡拥挤,一个尖嘴猴腮的瘦弱男人半弯着腰,双手搀扶着一位戴着墨镜的肥头大耳的男子,瘦弱男人时不时地在他耳边低语,肥胖的男子露出黄黑的牙齿,低低地笑着,腮帮子一同颤抖几分。他们在你一言我一语的谄媚与讨好之间走近店内。
说起来古早街已经算是这一片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地方,这条神秘的街道除了扮演大人在教育小孩子时嘴里的“坏地方”,还默默承担着那些头发灰白的老太太们茶余饭后的谈资的身份。这样的情况已经持续多年,隔壁清平街那些老太太们总是聚在一起,说说自己家调皮捣蛋的外孙,谈谈不管做什么都不称自己心意的儿媳妇,再唠唠近几天发生的新鲜事,或者是又有谁让自己生气,最后再骂骂咧咧地谈到隔壁的街道。
说来也奇怪,不管她们的话题从何开始,但是话题的结束一定是在古早街。王姨身为这群老太太的“首领”,消息是一顶一的灵通。每次聚在一起讨论各家琐事的时候,王姨总是对古早街了解最透彻的人。
“诶,你们听说没有……”王姨微微向前躬下身子,浑浊的眼球在眼眶里滴溜溜转了两圈,周围的老太太们一向浑浊的眼眶此刻也冒出了星星闪光,做出和王姨相同的动作,立刻快速地向王姨的方向靠拢过来。
王姨刚要张开紫红色干裂的嘴唇说些什么,但是又像触电一般警觉起来,立刻挺直了腰板,旋转着顶着一头乱蓬蓬头发的头四周小心翼翼地张望了一下,在确定四周确实没有人听到她们的“机密谈话”后,咽了口口水,在一干老太太期待又迷茫的眼神里小声地说道,“我告诉你们,你们可千万别说出去。”
王姨皱了皱眉头,在听到周围人们的肯定与催促之后,缓缓开了口。
“你们知道那个凤光足浴店吗。”王姨哑着嗓子压低声音轻轻问道。
原本神色正常的老太太们在听到“凤光足浴店”这五个字之后,如同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都瞪大了双眼面面相觑着,还有两位老太太几乎是在听到的一瞬间皱起了眉头,眉间褶皱替她们说出了想要继续向下听故事的欲望。王姨得到了她想要的反映效果,接着用更小的声音往下说。
“那个足浴店的女老板,柳殷,听说她有孩子了,”王姨挑着眉挤弄着眼,嘴唇也配合着眼眉的动作向外翻着,摆出一副似笑非笑地戏谑模样,露出了嘴里所剩无几的几颗黄黑色的矮牙,眼珠子配合着转动的头颅精细地打量着周围人的变化,“干那种生意的人,还会怀孕,谁知道肚子里的是谁的种。”
“你说说他们都干什么?谁家洗脚洗一晚上?他们就是干那生意的人,绝对错不了……”一个短发老太太突然张口说道。
周围人也随即附和起来。
“也就吃几年青春饭,觉得自己有点姿色就了不起,勾搭勾搭这个再看看那个的,这样的女人谁敢要?一生下来就把爹妈克死了,命硬得很,我听说她到现在都没结婚。”
“你脑子坏掉了吧,谁敢跟她结婚啊,干这行的有几个结婚的?现在还有孩子了,我敢说她连这孩子亲爹是谁都不知道。”
“哎,我听说从上面下来的一个大官儿,特别喜欢她,每次去那都点她,而且一呆就是一晚上。我看没准就是他的……”
她们口中的柳殷,是古早街规模最大,装修最富丽堂皇的凤光足浴店的老板娘。她的身世和家庭都是一个谜一样的存在,她不愿意任何人提起她的私生活。街头巷尾风言风语,柳殷是她父亲和一个女人醉酒生下的孩子,她一出生,那女人便大出血身亡,她的父亲没有能力照顾她,在她四岁时就把她卖给了足浴店,之后便离奇地跳楼自杀,原因我们不得而知。
年纪轻轻的柳殷对这世界最初的印象就是柳绿春红,年岁渐长,便嫁给了乔广生。之后她就靠着一些“交易”来解决基本的温饱问题。如今她已经是凤光足浴店的老板娘,同样在讲述着大家都明白却都不明说出来的故事。
王姨也不知道是从哪里得知,“上面的人”已经扬言多次要一举拿下这个涉黄窝点,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久久没有行动。从此对古早街的揣测越来越多,但是却没有一个人敢独自去那里亲眼看看到底是个什么样子。
大家听风就是雨,添油加醋地把古早街从早期的“足浴店一条街”生生塑造成了“黄赌毒窝点”、“人口贩子聚集区”,使得本就暗流涌动的古早街也变得像天上覆盖地层层叠叠的厚厚云层,无论是远观还是近看都甚是可怖。
“你们说她生不生这孩子?”王姨呲着牙笑着问道。
“肯定不生,生了也肯定不养。你们想想,人家现在正风光呢,谁愿意拖着个半大孩子做事?更何况是这生意,人家听了谁还跟她好?”
“可怜这孩子了,投错了胎投了个水性杨花的小姐。哎,话说回来,那乔广生也是活该,不听他老子的话,找了柳殷当老婆,自己也天天在外面野混,折腾来折腾去钱也没了,房也没了,媳妇也跑了,老了老了连个养老的娃都没有,白折腾这么些年了……”
“我听说他现在还赖在他老爹房里不走,非吵着嚷着让政府给他一笔拆迁款,真是越活越倒行。”
“我要是柳殷,我早就把他踹了,看看他一天天提溜着个酒瓶子,除了喝大酒就是赌钱,上回喝醉了还把人家店砸了。他有什么出息?把他爹的养老钱也败光了,老妈也气死了,他活着有什么劲?整个一个大废物,有什么出息?混到现在也是活该。”
语音刚落,一个酒瓶“砰”地一声在一干人等后面的墙壁上碎裂开,里面残余的啤酒四下飞溅到老太太们身上,玻璃渣子也随着飞溅出来的啤酒沫一起四散开来,一个巨大的玻璃碎片生生地划破了王姨的脸。
现在是下午四点左右,古早街原本晴朗的天却没来由地渐渐黑下来,伴着隆隆几声阴雷,天公好似生了气一般拉上了天空的幕布。风也刮地生猛起来,不复往日的温暖与温柔,不留情面地裹挟着细枝末节的仅存的温暖一同送往天国,只留下一片寒冬将至的凛冽,呼啸而来的风把众人的脸割得生疼。
王姨在强烈地疼痛之下下意识地捂住了血液正在向下流的脸,一干人等望向了啤酒瓶的来路方向。街道旁的尘土随风飞扬起来,让人几乎睁不开眼,只能模模糊糊地看到前方有一个黑影。
在不远处的前方站着一个佝偻着背的男人,黑魆魆的皮肤,头发软塌塌地粘在头上,油得好像每一根都能细细分辨出来,指甲缝里满是黑泥的手夹着一根烟,时不时地向嘴里递送着,之后从干裂的嘴唇里吐出一个又一个烟圈。
他身上的衬衫是土灰色,上面还有些已经干了的像是血液一样的暗红色红痕,如果不仔细看的话,几乎没有人能认出来那是一件白色体恤衫。身下穿着的短裤破破烂烂的,已经难以形容到底是个什么颜色,上面还有零星几个小洞,周围是焦黑的卷曲边,好像是烟烫出来的,又好像是打架之后没缝补好的。
从外表上看难以辨别出他的准确年龄,不过看起来也应该是知天命之年。他在老太太们惊恐的眼神中向她们走过去,吞云吐雾着迈着八字步,一边颤抖着脑袋。他的皱纹从额头一直蔓延到脖子上,和脖颈上的血管交错纠缠着,之后一起隐匿到了土灰色衬衫下。
他径直走到了王姨面前,望着王姨因为脸上伤口痛苦扭曲的脸,猛吸了一口手里的烟,嘿嘿笑着,随后张嘴在她脸上吐出一个烟圈。强烈的烟味让王姨立刻别过了头。
“王姨,好久不见,你还是跟从前一样”,他弯下腰,无限拉近了与王姨之间的距离,随即脸上的笑容倏然消失,在王姨惊恐的眼神下不疾不徐地说道,“还是跟从前一样,对我那么好奇。”
王姨拖着颤抖的身子向后移了移,努力避开他狠厉的眼神,深喘了几口气,嘴唇的紫色愈加深起来,随后稳住了哆哆嗦嗦的双手,定了定神。
她绝对认不错的。面前这个男人,这个活跃在清平街所有人嘴里的醉鬼。
是乔广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