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达尔文》入梦金鱼

21、悬日 落下同一颗

　　不安像是条蛇缠绕着窒息，盘旋在心底某一个角落里，随时准备上前发出致命的攻击。

　　从那天离开咖啡馆开始，心底那呼之欲出的预感让我开始坐立不安，辗转不睡。

　　我试着去联系蔓熙，打她的手机却总是关机中，还在新年假期，离开学还有两个星期，去学校肯定找不到她，于是我去了她家。

　　蔓熙自从父母离婚后一直都是一个人住在这间公寓里，可是我敲了半天门也没人应。还是对面的邻居出来扔垃圾看到告诉我，她已经有两三个星期已经没有见到过蔓熙了。

　　她不在家，会在哪呢？

　　我心中的疑问愈发强烈起来，我的直觉很清楚地告诉我，蔓熙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事情，恍然不觉，我已经和她失去联系快一个月了。

　　再三考虑，我又去了夕颜酒吧，当我见到陆恺时，他稍稍地惊讶了下，复又微笑着招待我坐下。

　　我也不多做客套，我说，“陆恺，你知道蔓熙在哪吧。”

　　“她没告诉你么。”他说，我听不出他的意味所在。

　　“我找不到她。”心间微微刺痛，我低沉地说。

　　“Sorry，我以为她会告诉你。”他耸了耸肩，手中把玩着吧台上的玻璃杯。

　　“她在哪。”注视着他的双目，我问。

　　陆恺沉吟了片刻，“我把地址写给你。”他招手让服务员拿来纸笔，不一会儿就写好递到我手中，随即转身离去。

　　那是一个我完全陌生的地址，在城市的另一边，我拦了出租车报了地址，车子就稳稳地开了出去。

　　途中，淅淅沥沥地又下起了小雨，窗外是氤氲水汽和细雨飘丝，这是南方城市的固定旋律。雨天不出意外地遇上堵车，看着前方一片火红的车尾灯，司机叹了口气打开了车内广播，FM99正放到田馥甄的《悬日》：
　　“落下 同一颗太阳
　　有什么特别的吗
　　你还不是一样
　　温暖却停在远方
　　对峙着不可能的爱情
　　也该像悬日那样
　　让它落下”

　　如叹息般的女声里我拿着手机编辑了条短信，我问她：你在哪。
　　按下了发送键，看着信息发送中的循环图形怔怔地发着呆。

　　手机很安静地躺在手心里，安安稳稳地沉睡着，期待的来电铃声与信息震动并没有预期到来，徒留雨声和断续的音乐广播声充斥了耳膜，回荡在身体里。

　　我拿着写着地址的纸条下了车，沿路向里探索着走去，雨后的道路有些湿滑，些微的细毛雨丝漂浮着，落在后颈微痒而冰凉。

　　抬眼反复对照门牌号确定了地址，我站在一家白色花园小洋楼门前，按了门铃静待。

　　似乎是有了反应，我听到了开门的声音，微响一声，面前的黑铁艺大门缓缓打开，我慢慢地走进去，隐约看到花木扶疏间的小洋楼，露天阳台上，攀满了浓绿透碧的乔木藤蔓，女子探出半个身子，慵懒地倚在阳台上的花架上，一身单薄的长裙，外面松松散散地披了件卡其色风衣，细长白皙的手指拈着一支黑色爱喜，苍白的嘴唇衔着烟，缓缓地向空中吐了口烟圈，微微抬起的下巴尖瘦，烟雾中看不清表情。

　　陌生，我用着有些陌生的眼神看着蔓熙，眼前这个女子，但目光深处溢出的更多却是心疼和担忧。

　　她看到了，却只是倚在阳台缠着花枝的栏杆上，不说话，静静地抽着烟，姿态清冷而寂寞。

　　“蔓熙。”缓步走在楼梯上，我出声唤她。

　　“你来了。”她含笑说，嘴角像是噙着花。

　　“你……”我不知道该怎么去开口，她截下我的话，“我知道你会来，从我收到你的短信起，我就知道。”蔓熙巧笑嫣然，熟稔地朝我俏皮眨眼。

　　她狠狠地抽了几口烟，深深呼吸吐出烟雾，转过身看着我，“小狐狸。”熟悉的呼唤传来，我怔然地看着她，纤指间夹着烟蒂朝我走来。

　　我才忽然看见，她茜色簇纱长裙下露出的一双脚赤裸着踩在瓷白的阳台地砖上，恍然间仿佛看到当初的蔓熙在海岸堤沿上奔跑着的那双嫩白的双足，如今随着脚步落在我眼前。

　　她对视着我，缓慢而迟疑着伸出手抚上我的脸颊，冰凉指尖落到肌肤上，却在一下秒迅速地缩回手，眸中闪现粼粼波光。

　　“小狐狸。”她低吟，缓缓地蹲下身，双臂环抱，脊背微微震颤着。

　　“蔓熙。”我俯下低身，“你知道吗……”“我知道。”她打断，蜷缩着抱紧自己，“他要走了，大彬要走了。”

　　“你们到底怎么了，发生什么事情了。”

　　蔓熙紧咬着没有血色的嘴唇，像是在极力抑制着什么，口中喃喃，“他走了，他终于走了。”

　　从来没有见过如此失魂落魄的蔓熙，我眼泪险些掉了下来，心软着抱住她，怀中冰凉，“你们都怎么了，我们都怎么了。”哽咽道。

　　蔓熙从风衣口袋里拿出金属烟盒，拿着长条火柴点了根黑色爱喜，上瘾般快速地吸了几口，“他走了才好，我是不会为他哭的。”她说，眼泪就这样从眼眶里滑了出来，她却不知道。

　　我看着她面无表情地吞云吐雾，夹着烟的手颤抖着，恍然的神思，双目地望着远方，仿佛是看到了记忆里那年夏天。

　　在海滨城市的外滩上，栖满了海鸥洁白的身影，盘旋飞翔在青蓝透明的闪着粼光的海面上，她穿着条白色簇纱的夏威夷长裙，亚麻色的微卷发如海藻般飘扬着，鬓角别着盛大的木槿花，明眸大而闪亮，海岸上白色长堤上，她提着长裙奔跑起来，在斑驳的光影里露出天真浪漫的笑容，惊起的海鸥振翅飞去，她转着圈，赤着双脚跃进，花纹繁复的长裙飞扬。

　　她俏皮着眨了眨眼，我看到了她眼瞳里流淌着晶灿的光辉，我微笑着把她推到面前，对着男生说，“她是蔓熙，我的好朋友。”

　　男生对着她青涩点头，嘴角微微扬起，我朗声道，“他是我的初中同学，乔彬，你可以叫他，大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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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抽完了女烟，拿着烟蒂，在瓷砖上用力摁下，明灭的烟和火光碾磨成灰，如同是粉身碎骨般的灰，她比划着，灰尘里隐隐约约画的是一张笑脸，狭长的嘴角扬起，那么单纯的微笑，又那么意味讽刺……

　　蔓熙站起身，面色泛着青白，她冰凉的手牵着我推开小洋房厚重的大门。一股热流暖气瞬间包围着，豪华奢侈的欧式装潢里，慵懒的华灯下，即使是狼狈的，蔓熙也是如此得美丽，生得那么好看的一个女子，她捧着盛满热水的白瓷杯，小口小口地抿着。

　　楼梯上忽然响起脚步声，踩在柔软的鹅毛毯上，蔓熙抬起眸光，“你事情都做好了？”

　　“当然了，要留出时间来陪我的宝贝。”男子站在沙发后亲密地搂住蔓熙的肩膀，他似乎没有看到我。

　　“正经点。”蔓熙推了推，目光落在我身上，“这是我朋友郁唯夏。”

　　“唯夏你好，不好意思，让你见笑。”他笑了笑，耸了耸肩，在蔓熙身边坐了下来。

　　“没关系。”我颔首，有些尴尬地移开了目光，用力仔细地捧着手里的杯子，汲取些微的温暖。

　　“唯夏，这是皓。”她放下瓷杯站了起来，走到我身边亲昵地抱着手臂，不多解释。

　　我也是明白的，只是点了点头，她在我耳边吐着温热的呼吸，轻轻的声音落在耳膜上。

　　告别时，我听见她像是喃喃自语般对我说，影子是不需要影子的，影子需要的是太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