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达尔文》入梦金鱼

10、爱的回归线 在某天再一

　　城市的秋天，公交车的玻璃窗外一闪而过的风景，浮光掠影里总是高耸矗立的千楼万厦。

　　黄昏里的公交站，我在人群里，路人从我身旁擦肩而过，偶尔会有人轻轻撞到我的肩膀，我只会机械性地往里面移去。

　　秋的颜色已经很浓烈了，路边的梧桐树上空荡荡的枝桠，偶有几片金黄的叶子依然眷恋树枝的挺拔，不愿离去，微微萧瑟的秋风里，发出有些凌乱而柔软的沙沙声。

　　“唯夏。”模糊的呼声从马路对面隐隐约约地传来。

　　穿越茫茫的人海，我走在斑马线上，红灯下，两边停满了汽车，拥挤的人流里，我沿着白线朝对面走去，微寒的秋末，再炙热的太阳也温暖不了白冬蔓延的痕迹。

　　“小狐狸，这里。”声音越来越近，我抬头寻找声音的来源，蔓熙站在一家没有营业的服装店门口的阶梯上，双手插在口袋里，歪着脑袋看我。

　　蔓熙亲昵地挽起我的手，朝商业街的方向走去，我看到她另一只手里提着一条名牌服装的纸袋，“找我有什么事？”

　　“逛街逛到一半，发现真的是很无聊，所以找你来陪我。”蔓熙扬了扬手里的纸袋。

　　“原来我只是个寂寞时的替代品哦。”我开着玩笑，带着少有的俏皮。

　　“你才知道，”蔓熙转过身来，刮了刮我鼻梁，她眨了眨眼，欢快地扬起嘴角，“为时已晚。”

　　……

　　街角关东煮店。

　　“小狐狸，你最近怎么都不去‘夕颜’了？陆恺那天还问起你。”蔓熙咬了口鱼丸，呼着气说。

　　“你知道的，重点班课业重嘛，我现在只想好好学习。”我被问得一愣，筷子夹着的魔芋结停在嘴边，故作平淡地回答，心里却泛起波澜。

　　“那多无聊啊，要不我好心当一回红娘，帮你物色个对象？”

　　“你遇到合适的不如先考虑下自己吧，我现在只爱学习。”我眯着眼睛笑道。

　　蔓熙慢慢垂下眼睑，淡淡地笑了笑，她本是极艳丽的女子，有着热烈玫瑰一般的娇颜，清冷的疏离，忧郁的双眼，生来便惹人怜惜。

　　我意识到自己失言了，握住了她的手，冰凉的手指交缠，她安慰似的朝我展颜一笑，强颜欢笑的表情，仿佛是梧桐枝上的枯黄落叶。

　　灯光照在蔓熙的脸上苍白，一叶凋零，我缓慢伸手，落入掌心，瞳孔深深映着她，蔓熙闭着眼睛，长睫颤抖，她的双唇艰难地蠕动着，“唯夏，我没事。”

　　关东煮的火辣，麻辣辣蔓延在店里，火热地味觉刺激，酥麻而酸辣，氤氲的乳白色蒸汽，浸染了整个青春年华，辣椒般火红的颜色，辣得人不由分说眼睛直掉眼泪。

　　出了关东煮店，外面天色已经暗了下来，五光十色的城市华灯初上，朦胧而细腻的光亮，看得人晕头转向。

　　我拉着蔓熙走在人群里，差点撞上一个男生，我一边赔不是，对不起对不起地说个不停，一边拉着蔓熙挤出人群，挤出人流的刹那，我恍然停下脚步，一股很熟悉的味道，瞬间鼻尖萦绕，在嗅觉还未传送到中枢神经之前，心弦却已颤动。

　　像是被放慢的特写镜头一般，我蓦地回头，茫茫人海里，喧嚷的街头，陌生的面孔，匆匆的脚步，我的目光扫过，却没有定格的焦点存在。

　　“夏夏，怎么了？”蔓熙握住我的手，我迷惘地回头看她。

　　“没、没什么。”我轻声说，心里空虚地像是夜色那般深邃。

　　“走吧。”蔓熙挽着我的手朝商业街的出口走去，我机械地迈着步，却时不时地回头，双眼凝望。

　　路上经过一家音像店，门外的音响正在放着那首最近很火的《爱的回归线》：
　　“心在离别前荡起秋千
　　泪只能转身后说抱歉
　　初见走到了再见
　　回到原点曙光重现
　　爱凝结了时间
　　在爱的回归线
　　又期待会相见
　　天会晴心会暖
　　阳光在手指间
　　童话剧情上演
　　在某天再一次遇见
　　我们的脸一如从前没变”

　　“夏夏，我的东西不见了！”恍惚间突然听到蔓熙惊呼。

　　“什么不见了？”我在蔓熙的一惊一乍里瞬间回神。

　　“我刚买的衣服。”她皱起了好看的眉头。

　　“是不是刚才吃关东煮的时候，落在店里了？”我思索了一下，试探地说。

　　“估计是了，我们回去找找吧。”蔓熙拉着我的手，掉头往关东煮店奔去。

　　一路狂奔在人流里，人行道上的路人时不时回头看我们，偶尔我们还会撞到人，蔓熙在前冲锋陷阵，甜美的声音高呼：请让开，让一下！在惯性作用下，我只觉得自己好像一只脱缰的野马，在荒草漫漫的原野上狂奔起来，仿佛苍鹰还在蓝天上盘旋，畅快的笑就像呼呼作响的大风飘拂。

　　好不容易重新站在关东煮店的门口，我和蔓熙肩搭着肩喘气，很久没有那么痛快了，有时候宣泄也是种快乐，蔓熙扭头与我相视一笑。

　　推开关东煮店的玻璃门，火辣辣的温暖扑面而来。秋季的晚上正值店里的营业高峰，每个座位上坐满了人，有年轻的父母带着儿女，有甜蜜的情侣相偎相依，有少女闺蜜们在角落座位上有说有笑，青春而靓丽。

　　蔓熙撩开透明条形的塑料门帘，探首朝里面喊道：“老板，能不能帮忙看一下，在刚才里面的位置上，有没有一个购物袋？”

　　我往店铺里面我们刚才坐过的位置走去，那里已经又坐了一个女孩，她穿着极流行的粉色小香风套装短裙，如瀑的黑色长发，垂首看着手机，指尖移动在屏幕上，她撩开略挡视线的刘海，露出了清秀的侧脸。

　　极熟悉的感觉，我还未反应过来，毫无防备地，她一个转头，正脸就映入我的瞳眸，一个并不陌生的名字就已经从我口中吐出：唐妤白。

　　唐妤白有些诧异，迷茫地环顾周围的人群，随即把视线朝我投来，她的唇边缓缓扬起笑容：“唯夏，你怎么在这？”

　　“我陪朋友过来拿点东西。”我朝蔓熙的方向看去。

　　“我说怎么那么巧呢！”她露出淑女般温婉的笑。

　　“你怎么会来街市这种地方来吃关东煮，你一个人？”我在她旁边的位置坐了下来。

　　唐妤白笑着摇了摇头，不知道是因为店里的温度还是她有些羞涩，双颊染上绯红，她轻声道：“我是和我朋友过来的，至于这家关东煮，也是朋友推荐的，我以前没来过。”

　　我低低地应了一声哦，脑海里忽然闪过什么，挑眉道：“你朋友？难道是之前说的那个‘普通朋友’？”我露出了少有的八卦眼神。

　　“是他。他有事来莘市小住，我今天终于找机会约他出来，就是朋友间的聚聚。”唐妤白一副少女怀春的样子。

　　“天时地利不错，人和多多加油。”我想她投去一个笑，心里却有种说不出的感觉，酸甜苦辣咸，五味俱全。

　　“谢谢，我会的。这家关东煮味道怎么样？”唐妤白俏皮地拿着未开封的筷子在桌上轻轻敲击。

　　“味道还不错，至少我很喜欢。”我回答道，看着这家关东煮店，不知是不是辣椒的味道太浓重，眼睛毫无防备地酸涩起来，有液体在眼眶里挤压。

　　我凝视着唐妤白嘴角的微笑，神思恍惚。

　　曾经的曾经，这个位置上，坐着我与苏堇和。

　　记得第一次带苏堇和来这家关东煮店的时候，正好是在星光浪漫的晚上。当时我坐在唐妤白的座位上，他坐在我的对面，我挑了很多的东西在锅里煮，当老板娘端上来的时候，那股火辣与温暖着实看得我们双颊火烫，他的眸光好像星光，那般璀璨。

　　明明不是会吃辣，我却使劲地给自己加，辣得眼泪直流，扇风呼气。苏堇和极有修养地小口吃着碗里的东西，我却趁机使坏，在他不注意的时候，在他碗里加了一大勺的胡椒粉与辣椒油，吃得他眼眶红红，却也没有说出来自己不能吃辣，看着他痛苦而勉强装得美味的表情，我笑得眼泪直飙。出了关东煮店还是在笑不停，走在春天微凉如水的月光下，直呼痛快。

　　晚上苏堇和要在陆恺的夕颜酒吧驻唱，我们漫步走在通向酒吧的小路上，昏黄的路灯把我和他的身影投在地面上，像黄昏那般拉得很长很长。拐弯处是一家非常喧哗的舞厅，五彩的霓灯透过玻璃照耀在水泥地上，十分刺眼。微凉的夜风中远远地传来暧昧而狂放的摇滚乐，如繁华的花盛开到极致。

　　酒吧的门口，我看着苏堇和进去，他快要走到玄关尽头的时候，突然转身朝我挥手，清秀的刘海安静地衬着他坚毅的下巴，淡粉色的薄唇在无声地说着唇语：再见。

　　我朝他微笑，亦挥了挥手，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五颜六色的霓灯光彩里。我才捂着胃蹲了下来，胃里火辣辣地燃烧着，眼泪在瞬间措不及防地掉落。

　　“唯夏，怎么走神了？”唐妤白的手在我眼前晃了晃，我快速回神。

　　“你朋友呢，怎么留你一个人在这。”我转移话题。

　　“他去买点东西了，等下就回来。”唐妤白甜蜜回答。

　　“哦。”我了然地笑了笑。

　　“夏夏，走了。”那边厨房的后门传来蔓熙的声音。

　　“我先走了，不打扰你了。”唐妤白幸福地朝我挥手再见，我走到门口撩开塑料门帘，蔓熙挽上我的手。

　　“妤白。”模糊的男声交错在店铺里的碗筷碰撞声中，消弭。蔓熙朝我扬了扬手里手里的购物袋，“东西找到了。”我朝她微笑，“那就好，我们走吧。”随即转身朝后门走去，一个高挑而清瘦的身影带着淡淡的薄荷香从大门里走进。

　　“唔。”我突然捂住胸口，心忽然毫无预兆地悸动，跳得极快。

　　“怎么了？”蔓熙停下脚步，担心地看我。

　　“没事，我们走吧。”深吸了口气，我的嘴角扯起一抹笑。

　　很多时候，命运是个玩笑，可是我们却笑不出来。

　　很多时候，向左走，向右走，一个端点，一条平行线，我们就这样交错，擦肩而过。

　　很多时候，缘分是圆形，就像地球，一场环游，最后还是回到原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