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一周目(2) “高田夫人 ...
-
一阵风吹来,将道旁树枯枝上的积雪吹落了一些,有一些积雪飘到了我的脸上,一些粘在了发丝上。粘在脸上的雪没过一会儿就随着体温融化了,变成一点点细碎的小水滴。
我摸了一把脸,发现我的脸和手都冻得冰凉僵硬。
真冷啊。
视线所及,一切都是白茫茫的,一不注意,走着走着就会从人道歪到车道上去。这种时候,在小轿车略微不耐烦的鸣笛声中,只得尴尬地将脸埋在已经有些脱线了的粗棉布围巾里,扭过身抱歉地合手,一边做出“非常抱歉”的嘴型,一边快速地哈腰谢罪。然后赶紧闪避到一边,让小轿车先行缓缓驶过。
车头将将擦过身体,我在小轿车和墙壁的狭小缝隙中被夹带着向前挪动了一小段距离,在车终于慢慢驶远,看不见了的时候,才缓缓地松了一口气,将自己几乎要贴在墙壁上身体撕下来。
天空已经变成了藏青色,只有渺远的建筑角落还隐约看得出来一丝丝的暗红色。
【……第一章都快结束了,为什么我的女主角还在看风景?!……】
——在我静静地看了两眼天空的时候,不知道从哪里又冒出来了这个“念头”。
也没有一直在看风景吧……我在心里有些不满地反驳道。
这不是出了门了嘛,还走了一大段距离了,眼看都要到警察署了。
说到警察署——我想起了我的丈夫。
在被兄长送给他当妻子——说是送,其实就是用我这个不值钱的妹妹换了几个酒钱罢了——的时候,我的丈夫也是穿了一件藏青色的和服。
只是那个颜色放在天上是冷冷的、仿佛要将人吸进去一样的神秘,放在丈夫的身上,却只是仿佛只是一层遮羞布,典雅的颜色穿在身上,也无法遮裹住其下的浪荡不堪。
我才知道,原来同一个颜色出现在不同的地方,会让人感觉如此不同。
我觉得我心里可能是怨恨他们的。
我的哥哥,我的丈夫。
怨恨为了几个酒钱就把我抛弃,把我嫁给这个混账的哥哥。
怨恨喜欢惹是生非,吃喝嫖赌样样精通,将我本来就已经不怎么安稳平静的生活搅得更是一团糟的丈夫。
如果哥哥没有抛弃我,我是不是不会因为嫁给了这个混账东西,被迫从这里逃到那里,又从那里逃到这里,跟着丈夫被迫过着亡命天涯的生活。
如果丈夫不是这样一个社会渣滓一般的人,是不是我也能和其他人一样,照顾丈夫、老人和孩子,过着虽然不那么富裕,但是安稳、平静的生活——但是如果一个会自食其力、安稳生活的人,又怎么会需要从酒友那里花钱买妻子呢?
真是有些异想天开了。
大部分的时候,我是对他们充满感激的。
我是过于贪心了,所以才总想把自己的不如意怪罪在别人的身上。但是实际上,我应该是已经很幸运了,在那么多在受苦的人之中,我并没有那么悲惨,悲惨得以至于活不下去。
或许我该感谢哥哥虽然抛弃了我,但是没有把我卖给更加不堪的人——这世上总有比我的丈夫还要不堪的人。
或许我也该感谢我的丈夫,他虽然作奸犯科、招猫逗狗、吃喝嫖赌、沾花惹草,对我也从来不留情面——比起妻子,我觉得我更像一个没有酬劳的女仆。
但是至少他从来没有打、骂过我(也有可能是因为我从来没有尝试过逃跑),只是偶尔发酒疯会将屋子弄得一团糟,打扫起来比较费劲罢了。
不过他三天两头进警局,像是回娘家串门似的,实际上两人相处的时间倒是也不多。
偶尔消失个一头半个月,也是常有的事情,我反而乐得清闲。
但是自从来到东京之后,事情就变得不一样了。
之前他常常因为偷窃、抢劫进警局,也不过三两天就放出来了,这次不知道怎么的,他因为诈骗罪被关押——金额似乎还挺高的——已经关了几个月了。
我找到酒吧的工作后不久,就开始定期给他送些吃食。
说来也奇怪,本身没有多少感情的一对名义上的夫妻,在一来一回的送饭过程中,我居然感觉到了一丝奇异的、被别人需要的满足感。
真可怜。
我想。
他只有我了。
要是知道我会因为他入狱这件事感到幸福,我的丈夫可能会气得面红耳赤吧。不过他也没地方哭去。
是的,我感觉到了幸福感。
在这个杂乱的世界里,我像空气中的一粒尘埃,毫无存在感。我对别人来说一文不值,对于我来说,别人恐怕也是一样的。
在世间漂浮,我毫无存在感,也因此毫无归属感。每天重复单调的日常里,我不太明白活着的意义何在,不过也不至于因为找不到活着的意义,就简单地去死掉。
如果说有什么能够让我感受到有什么不同,那可能就是蓝天、白云、落日、大海、波涛、沙滩、草地……每一片树叶、每一颗水滴、每一粒尘埃。
世界是彩色的。
当我看着天空,天空是蔚蓝的,美好的。
当我看着海,海水是清透的,温柔的。
当我看着花,花朵娇嫩欲滴,在风中摇曳,向我招手。
但是当我摸到了天空——将天蓝色的布料做成和服穿在身上——天空好像就褪色了,逐渐褪成了灰败的颜色。当我捧起一湾海水,海就褪去了它的蔚蓝,失去了颜色;当我摘下一朵花,花就失去了娇艳,很快,枯败的颜色就会慢慢爬上来。
世界是彩色的。
但是那些过于美好的事物一旦被我握在手心里,就会变得和我一样的暗淡无光。
我太过暗淡了,配不上一切的美好景象。与我的指尖相触的瞬间,美好的一切就会分崩离析。
这个世界是彩色的,但我是黑白的——不知怎么的,眼睛感觉凉凉的。
我有些苦涩地抿起了嘴角。
“高田夫人,你可以进去了。”
……
“高田夫人?”
警司走过来拍拍我的肩膀,把我小小地吓了一跳,看到在不远处拉开闸门,示意我跟着走的警司,我才发现我过于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了——不知不觉间,我已经沿着记忆中已经走过好多次的路线走到了警局门口了。
而因为我的频繁来访,现在也与我有一丝相熟的警司已经上道地先去通传,将面谈室准备好了。
我赶紧回过神来,整理了一下因为赶路可能有些褶皱的和服下摆,理了理双鬓掉落的几丝头发,一丝不苟地捋到耳后。
然后将挂在臂弯的食品袋向下捋,调整了一下里面食盒的位置之后,提在手上——里面装的是昨天晚上酒吧打烊之后剩下的几种小菜,样式不算多,菜品也不算精美,甚至放置了一夜,已经有一些潮了,但是并不妨碍食用——再怎么也比警察局提供的饭菜要好吃多了。
在我整理食品袋的时候,脸蛋圆圆的年轻警司抿着唇,眼睛亮亮地看着我。
“高田夫人,您真的好爱高田先生呢!”
我手上的动作没停,抽空疑惑地看了她一眼。
如果我的作者看到我这个眼神,肯定会理解我这个眼神的意思,因为我的脑袋上好像已经开始浮现一脑袋的小问号了——你自己要不听听看你在说些什么啊?
年轻的女警司似乎也觉得突然冒这么一句有些唐突,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侧脸,补充道。
“因为、因为……您总是会来看望高田先生,还每次都会带吃的过来……您明明知道狱管所也会提供饭菜,少带一两顿也不会把他饿着的!”
——那个挑剔鬼还真不一定,我腹诽,搞不好会成为因为牢饭难吃而饿死在东京看守所的第一人哦。
她看了我一眼,顿了顿。
“除了高田先生之外,这里的罪犯们基本上都……没有人来看望的。”
是的。
因为这里是东京。
作为推行法治社会的第一个关口,近几年东京都大力推行律法。在大刀阔斧的改革之下,久而久之,大家心里都慢慢明白,被抓到警局的人哪怕不是罪大恶极,也一定不是什么好人。进过监狱的人,不管走到哪里,都是遭人唾弃的。
——甚至文明人相互辱骂的时候,都是说,你个坏东西我看你牢饭吃多了吧!
大概意思就是在这个时代的风气里,犯罪已经是非常遭人唾弃的一件事情了。进了监狱的人首先是能不能活到出狱不好说,就算活到出狱了,社会地位也可以预见了。
所以大多数的人在进了监狱之后,好不容易熬到刑满出狱,会发现自己已经失去了家人和爱人。
作奸犯科的行为本身就让人敬谢不敏,哪怕曾经是家人的人也会因为世俗的眼光,冷漠地把违反法纪的社会“臭虫”驱逐出门。
在这样的环境下,坚持来看望自己入狱的丈夫,可能在年轻女警司的眼里已经是至死不渝的爱了吧——换其他人可能就已经换了个老公,重新开始新生活了。
但是,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