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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一周目(3) ...

  •   “佐仓警司,怎么样算‘爱’……呢?”
      我整理好了手上的食品袋,用两手提着,垂在身前。我和她肩并肩站着,我侧过头看着面谈室锁起的门。
      另一个警司靠过来,掏出一大串钥匙准备给我们开门——可能是有一段时间没使用过面谈室了,他一时有些慌乱,不知道哪根钥匙对应着这个锁头。
      佐仓——也就是领我进来的年轻女警司微微歪头,苦恼了片刻。
      “我也不知道要怎么说……但是高田夫人,你应该是很爱高田先生的吧?”她思考时眉间会微微用力,隆起一个小小的山丘。
      “为什么这么说呢?因为我经常来看望他吗?”我有些疑惑。
      ——就这?
      “对啊,别的犯人都没有人来探望的呢!”她肯定地。
      “嗯……”
      “而且你从来都不会忘记要给高田先生带好吃的!”她补充道。
      “那是我打工的地方的剩菜……”我强调。
      “剩菜也好过没有呢!”她有些奇怪地看了我一眼。
      ……那倒是。我这么想。
      “因为我经常来看他,给他送些吃食,所以我很爱他,是吗?”
      ——就这?
      我有些迟疑。
      佐仓更奇怪地看了我一眼。
      “高田夫人,你在说什么呢?不是因为你给高田先生送饭,所以你才很爱他呀!”她有些着急,甚至在怀疑是不是因为自己说得颠三倒四,才把我弄晕了。
      “难道不是因为你爱他,所以才会在他进了监狱以后,还常常来看他的吗?而且你还总是惦记着要让他吃上好东西呀!”
      她过于信誓旦旦搞得我都有点怀疑自己了。
      是这样吗?
      我在不知不觉中陷入了爱河?
      “……我爱俊介?”——高田俊介,我丈夫的名字。
      “对呀,你自己不知道吗?”她奇了怪了。
      “嗯……”我沉吟,“我自己也不太清楚呢。”
      ——总不好跟你说我是太闲了吧。

      她看了我一眼,摆了摆手让开锁的警司停下。
      可怜的警司找不到正确的钥匙,正在将钥匙一个一个插到钥匙孔里试图开锁,努力得脑门上挂满了细密的小汗珠。他收到指令后停下了动作,原本应该看不出脸色的黝黑皮肤居然憋得些许通红,他有些尴尬地站直。
      佐仓拉着我的手到一旁的椅子坐下,摆出今天不跟我掰扯清楚就不算完的架势。
      “什么呀,高田夫人!你是特地想跟我说反话吗?”
      似乎是一番寒暄让她觉得和我的距离缩进了许多,她说这话时语气中还带着点小女孩的娇嗔,和之前礼貌得体,但公事公办的疏远语气略微不同。
      “没有没有,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有些不好意思,“只是我也不太明白。”
      “有什么不明白的,你爱不爱高田先生,不是一目了然的事情嘛?”她嘟囔着,“你自己的感情,你也不清楚吗?”
      “嗯……”我也不太清楚为什么我在这种地方这么地执拗,“但是我总感觉,要说我爱俊介,我觉得有些奇怪。”
      “哪里奇怪呀?高田夫人,你只是害羞吧!”她打趣道。
      “不不,不是的……我只是……”我想解释清楚,但是总感觉和佐仓警司有些难以沟通的样子。

      【……】
      我一顿,感觉那个“念头”好像又要出现了。下意识地收住了话头,想听听看这次这个“念头”想说些什么。
      【……我好悲,一眨眼的功夫,女主角和我随手写的路人甲吵起来了……】
      噗嗤。
      我忍不住捂嘴小小地笑了一声。
      被强行按上“深情妻子”角色的一点点不悦感、被迫加入牛头不对马嘴的对话,说话的对象还不听人话的一丝丝烦躁感悄然褪色。
      我又恢复了平静。

      我大概好像明白了这个“念头”是什么。
      我虽然没有读过什么书,但是我工作的酒吧有许许多多、形形色色的人进出、交流。里面不乏一些医生、警察、文人墨客……甚至政客。
      我在偶尔工作的间隙会从他们的嘴里听到一些有的没的传闻、消息,也偶然听到过某个医生说的,某种“罕见的心理疾病”——叫什么名字我已经记不太清了——什么分裂症什么的,听着就很吓人,像是把人的灵魂分割成一片一片。
      而那种疾病的特征就是,开始听到“奇怪的声音”,即便在没有人说话的情况下,也仿佛有人在跟自己对话一样,久而久之,就会产生幻觉,然后发疯。
      ——那什么什么分裂症,恐怕就是我现在的这个样子吧。

      虽然感觉好像得了什么不得了的病一样,但是我其实并没有觉得有什么。
      因为人总有一死,不过是早死或者晚死罢了——况且,这个什么分裂症创造出来的“念头”,似乎还挺可爱的。虽然“听”起来似乎生无可恋的样子,但是“念头”底下似乎蕴含着生命力和活力——我身上所没有的,宝贵的部分。

      “……高田夫人?高田夫人!”佐仓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
      “……怎么发起呆了呀?我在跟你说话呢……”
      “抱歉抱歉,刚刚说到哪里了?”我合起双手,简单地做了个抱歉的手势。
      “不是我说,高田夫人,你这样我真的生气了哦!”她有些嗔怪地瞪了瞪眼。
      “刚刚在想些事情,真的不好意思啦……”我有些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嘴。
      “是说到……我爱俊介,对吗?”
      “对呀,高田夫人,你扪心自问,你对他所做的这一切,有图他的什么回报吗?”她正色问道。
      “……没有的。”他怎么可能会对我有什么回报呢。
      “你对他这么好,他都进了监狱,你还想着他,不求任何回报……这不是最真挚无私的爱,又是什么呢?”佐仓说着说着,居然有些哽咽。
      “我真羡慕高田先生……”她吸了吸鼻子,“……能遇到你这么好的夫人。”
      “我真希望我也能像你一样,遇到像高田先生,愿意为他付出一切的,那样真心爱慕的人。”说这话时,她的瞳孔里映出几分天真,我竟一时无言以对。
      我懂了。
      她其实只想说最后这一句话,而我爱不爱俊介,其实对她来说并不重要,只要她觉得我深爱俊介就够了——因为她所憧憬的,就是这样一份真挚的、浓烈的、完美无缺的爱情——而当事人的感受,对她来说是毫无意义的。
      ——真是天真而又残忍。我在心里感叹。

      “……我爱俊介?”
      我小声地喃喃道。

      如果这叫爱的话,那人世间的爱是不是太不堪了一些。

      我对俊介其实没有什么特别的感情。
      经常来看他,不过是因为——我太孤单了。
      我太、太、太——孤单了。
      偌大的东京都,繁华的银座,灯红酒绿,人来人往熙熙攘攘,但是我却总感觉我的脚仿佛落不到实处一样。
      每天在酒吧上班下班,遇见形形色色的人,像背景一样在别人的世界里短暂出现而又消失……
      ……太过寂寞了。
      只有呆呆地看着清晨洒在窗前的阳光、雪地上小小的动物脚印、枝丫上未落尽的叶子、拍打的雪白浪花、夕阳的余晖……看着这些的时候,我才感觉我漂泊无依的灵魂落到了实处,有了归处。
      如果没有思想没有意识,是不是就不会感到寂寞了呢?
      太阳会寂寞吗?海水会寂寞吗?树木、雪花、烟尘……也会寂寞吗?
      偶尔,我会感觉我不该生而为人。倘若生为一粒尘埃,也许会比现在自在得多。

      俊介他……
      他不是什么好人,但对我来说是一个特别的存在。
      他让我意识到自己的存在——作为一个人的存在——一开始可能不是以特别好的方式。
      他吃喝嫖赌,将屋子里搞得乌烟瘴气的,不收拾就让人简直不想再踏入半步——收拾屋子,打扫卫生就是我的角色。
      在这之中我头一次感觉到了我存在的价值——保持屋子的整洁,就是我的存在价值。
      第一次将屋子收拾得干净有序、井井有条之后,宿醉摊在地上,身上还盖了张小毯子(我给盖的)的俊介晃了半天的神。我以为他会像之前一样呵斥我一些什么,但是他最终什么也没说。
      在我终于提起胆子有些小心翼翼地看着他的时候,发现他一向歪歪勾起的一边嘴角破天荒地保持了平直的弧度,他的表镜有些呆滞中带着些迷茫,迷茫中又带着一丝恍惚,恍惚中还带着一丝丝的讶异和以及一丝丝深沉。
      不得不说,我的便宜丈夫高田俊介在嘴角不特意歪出二流子的弧度的时候,这张脸看着还是端正中带着一丝英俊的。
      希望他得个面瘫,别再搁那霸道总裁笑了,真的……怎么形容才好——感觉笑容里滴下来的油可以拿去中餐馆炒好几盘好菜了。
      反正当时他的表情很复杂,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一个人的表情能出现这么多的情绪,但是我相信这绝对不会是作者抓耳挠腮、绞尽脑汁、狗急跳墙之后胡乱编造出来的描写。
      但是从那以后,这个家中就默认他主外,我主内——他负责在外面惹是生非,我负责在他把屋子搞得乌烟瘴气之后,将一切恢复干净、整洁——作为我的第一份“工作”,这门艺术对我之后的就业造成了比较深远的影响——当然这都是后话了。

      简单来说,对我来说,俊介比起是个“丈夫”,更像是我的“雇主”——不给酬劳的那种。而现在隔三差五地去看望他,还给他送点吃食,不过是因为——我太寂寞了。
      而他是一个很好的排解寂寞的对象。
      一个被关在监牢里,无法对我造成伤害的——毫无威胁感的人。同时是与我相互认识,大概知道对方过去的——存在一定联结关系的人。
      对我来说,他的存在就像一个,因为喂过几次吃食因此有了几分交情的,公园里的被剪了指甲的野猫。

      会在固定的地方出没——看守所。
      对我无法造成威胁——这不关着呢嘛。
      这么说可能显得我有些变态,但是我其实挺乐意做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情的——我的意思是定期来投喂一个囚犯的这件事。
      但是公园里喂猫的那些人,不也就是图个心理满足嘛。
      只是别人喂猫,我喂的是个人,还是个囚犯——但是反正他也不太可能活着出来,又有什么所谓呢。
      不过是关在笼子里被剪掉指甲的流浪猫罢了。

      况且——
      这样的一个人,他除了我之外没有任何人了。
      我大可以直接抛下他,用我赚来的工资去做一些什么别的都好,但是我没有。原因也很简单——他没有别的任何人了。
      这种唯我不可的被需要感给了我极大的满足感,为了这种满足感,我甚至愿意定期偷偷塞给看守所警司金额不算小的一笔钱——至少是我工资的大半,让他偷偷关照着一些俊介,好让他别在监牢里过得过于辛苦——别一不小心死掉了。

      我每次来看望俊介,看到他看向我的眼神逐渐从不耐烦、带刺的凶恶,到现在的别扭地日渐柔软。
      ——谁又说,喂养野猫是没有任何意义的呢?

      在我有时因为酒吧工作太忙,推晚了探望日期的时候,终于在面谈室见到他时,隐约还能从那从前凶悍异常的眼睛里找到一丝小小的委屈。
      简单地用一个字来形容那个眼神的话,大概就是——
      “……汪”

      我感觉到俊介对我日渐依赖,但我觉得这也无可厚非。在这样的环境里,他只有我——他太寂寞了。
      我也是一样。
      但我不会把这种抓住救命稻草的感觉理解为他就此对我产生了爱,也不会把我拿他的不幸作为消遣的这种感情当成是爱。
      ——如果把这种感情叫□□,那这世上的所谓“爱”,也过于廉价和不堪了一些。
      ——就算我没有真正地爱过谁,我也知道……这肯定……

      【肯定不是爱啊。】
      那个“念头”又出现了,这次简短而又笃定。

      我微微抿嘴一笑。
      不知道为什么,居然真实地对这个“念头”产生了一些亲近感。

      是啊,这怎么可能是爱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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