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海》孤木颜

4、第 4 章

　　洗漱好的陆离，并没有上床睡觉，他站在落地窗前，看着外面的千家灯火，此时的他，从背影看去很是孤独。
　　这里，曾经是他生长的地方，如今再次回到这里，他却连回曾经的家去看一看的勇气都没有。
　　第二天早上八点，陆离去吃了早餐，然后去阿强的房间找他，说他要去一个地方，是去见两位故人。
　　阿强知道陆离的意思，他不想自己跟他一起去。
　　阿强说他可以去李娜的学校看看，中午他们在学校碰面。
　　陆离跟阿强说了句谢谢，然后便离开了。
　　陆离来到父母墓地所在山脚，没有立即向父母墓地走去。之前魏洋没死，他每年都会替自己来看父母一次。五年过去了，他的父母，这期间应该是没有人来看过他们吧。
　　来到父母的墓碑前，看着那自己已经快要忘记的容颜，陆离这才意识到，自己曾经有过温暖的家，有着疼爱自己的父母。可是这一切，都在一瞬间失去，他再也没有亲人，也没有了家。
　　这么些年与毒枭周旋，陆离始终还是没有查到当初到底是谁劫持了自己的父母做人质，最后导致他们死亡。
　　魏洋也说他在帮自己查父母的真正死因，可是到现在他查到了些什么，陆离也无从知晓了。
　　陆离跟自己的父母说了很多话，但唯独对自己过去十几年的生活闭口不提。这样的生活，他不愿意让父母知晓，自己一个人明白其中滋味就行。
　　从墓地离开，在去南北大学的路上，陆离接到了李娜的电话，约他在学校附近的一家咖啡店见面。
　　陆离刚走不久，傅凌恒出现在他父母的墓碑前。本来，他跟许川柏上午就要回江原市的，但不知怎的，他就想来看看陆离的父母，也就来了。
　　傅凌恒看着墓碑前放着的鲜花，似乎有人来看过他们。傅凌恒调查过，陆离的父母已经没有其他亲人了。
　　陆离来到咖啡厅，李娜已经到了。
　　这时候咖啡厅里没什么客人，陆离之前在阿强找的资料里已经看过李娜的照片，所以一进门就认出了她。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脸上一脸平静，她的五官不是很出挑，但合在一起，却也算得上漂亮二字。
　　陆离走过去，在李娜的对面坐下。
　　李娜盯着陆离看了好一会儿，也许是想确认什么。也许，这就是缘分吧。陆离跟李娜在同一个孤儿院呆过，他还给过李娜糖吃。
　　陆离也知道李娜是想确认什么，只是现在的他，别说整过容，就是没整，也不再是当年的那个少年了。
　　陆离还是喜欢原来自己的样子，只是殷沛在他昏迷时，给他签了做整容手术的同意书。虽然现在的这张脸是比以前好看了，但又不是真的，有什么用呢。
　　“我想要离开离源市，你可以帮我吗？”
　　半晌，李娜开口问道。
　　陆离说可以，不过她要答应他的一个要求。
　　李娜说她没有小时候的照片，全部都被她烧了。但可以去问她妈妈，可能她会有留下的。
　　之前在医院的时候，陆离本来是想问贺小青的，但因为想了一点事，就把这事给忘了。
　　两人从咖啡厅离开，直接向医院赶去。
　　陆离给阿强打电话，让他回酒店等他，他们下午就回去。
　　来到医院，贺小青说她有偷偷保留下几张李娜小时候的照片，就放在家里床头柜里，让李娜回去拿。
　　殷鸿睿给陆离的照片，小女孩拿着一颗奶糖在吃，四五岁的样子，看其角度，应该是偷拍的。
　　来到徐大强家，看着满地的酒瓶，一片杂乱的现场，陆离猜测应该是徐大强为了找钱而弄成这样的。
　　李娜看着眼前的景象，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波动，他让陆离在一旁的沙发上坐着等一下，她去找照片。
　　这时，陆离收到阿强发来的信息，说是警察朝徐大强家方向赶来了，让陆离赶紧离开。
　　李娜拿着照片出来，陆离接过照片仔细看了一下每张照片，虽然跟殷鸿睿给自己的那张不是同一个时期的，但陆离此刻能确定，李娜就是殷鸿睿要找的人。
　　陆离把照片还给李娜，让她放回原处，说留给她母亲可以做个念想。
　　李娜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选择把照片放回原处。
　　陆离问李娜这附近有没有监控，说警察已经在赶来的路上了。
　　陆离跟李娜从她家离开，走到一条小道上，阿强没一会儿就到了。
　　看着阿强自己开车来接他们，陆离心想殷鸿睿还真是厉害，这么短的时间里连车都准备好了。
　　晚上七点，陆离他们回到了江原市。
　　陆离按照殷鸿睿的吩咐，让李娜暂时住在他家，是要做最后的确定。
　　第二天早上，傅凌恒刚到局里，就接到范力的电话，说是杀死徐大强的凶手已经确定了，只是现在人找不着了。
　　傅凌恒让范力不要灰心，人肯定跑不远，只要努力搜寻，就一定可以找到。
　　本来，范力想要跟傅凌恒说他们在监控里看到一个陌生男人的踪影，但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没说。
　　陆离拿着装有李娜头发的袋子去殷鸿睿家见他，说是人现在挺好的，就是不怎么爱说话。
　　殷鸿睿让陆离好好照顾李娜，同时叫来林昊，让林昊把装有他和李娜头发的袋子带去医院，马上做亲子鉴定。
　　从殷鸿睿家出来，回到自己的车上，林昊从自己的包里，拿出一部手机，给殷菡的母亲柳曼芝打电话，问她殷鸿睿是不是还有其他的孩子。
　　柳曼芝说不知道，说如果有的话，殷鸿睿应该会告诉她的。
　　“林昊，是不是殷鸿睿那个死鬼说了什么？”
　　林昊说现在还不好说，等结果出来了，他再去跟她详谈。
　　在林昊要挂电话时，柳曼芝说她新得了一瓶好酒，邀请林昊今晚与她一起共进晚餐。
　　殷鸿睿告诉陆离，近期蝎子会和他们见一次面，商量后续的买卖事宜。虽说陆离跟蝎子有过节，但殷鸿睿希望陆离不要放在心上，一切以大局为重。
　　“殷叔，你放心，我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好，你回去工作吧。等确定了见面的时间地点，我会让林昊通知你的。”
　　从殷鸿睿家出来，陆离直接去了公司。
　　当年，殷鸿睿把陆离从孤儿院带走，便把他带去了缅甸那边，让他一个人跟那些毒贩周旋。陆离还记得殷鸿睿对他说，如果想要离开，就要变得足够强大，不然只有死路一条。
　　当时，陆离以为殷鸿睿就是一个贩毒头子和杀人不眨眼的恶鬼。陆离在缅甸待了五年，还得了一个狐狸的称号。
　　之后陆离跟殷鸿睿来到江原市，殷鸿睿给他弄了一个新身份，出身富贵人家，父母长居国外，他本人也是一个高学历的海归青年才俊。
　　在看到立江集团时，陆离很是不解，殷鸿睿经营着这么大的一家公司，为什么还要做违法的买卖。
　　一次，陆离在完成一桩买卖后，壮着胆子问殷鸿睿为什么不好好经营公司，而要做这些随时可能身败名裂、命悬一线的买卖。
　　殷鸿睿笑了笑，说了句谁会嫌钱少，还有一句这狗屁公司，他根本就不在乎。
　　陆离一直不知道这句话到底是何意，殷鸿睿对他自己亲手建立的公司，竟然这么不在乎，这一直是陆离想不明白的点。
　　还有殷鸿睿一个公司大老板，在贩毒上这么的轻车熟路，完全就是一个毒枭的做派，这也让陆离格外的吃惊。
　　陆离来到江原市的第一年，时间基本上就花在了查立江集团上面。因为怕打草惊蛇，所以做起来很费时费力。让陆离失望的是，立江集团跟贩毒基本上没有什么联系，至少从他掌握的资料来看是没有联系的。所以陆离只能慢慢来，等狐狸的尾巴自己露出来。
　　殷鸿睿每年要卖出几十亿的毒品，他一定有秘密的生产基地。只是这个地方在哪里，到底存不存在，陆离到现在还一点头绪都没有。
　　陆离来到公司，殷沛见他来了，很是自然地将自己的手搭在陆离的肩上，问他旅程怎么样。
　　陆离说还好，就是长时间坐车有些疲惫。
　　“哦，有美女相伴，旅程还会疲惫吗？”殷沛笑着说道。
　　陆离沉默了一下，开口说：“殷沛，关于这个女孩，如果你想知道什么，就直接去问你的父亲吧。”
　　“我无所谓呀，殷鸿睿想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我倒是想见见这个女孩到底是何天仙，他竟然派你亲自去接人。”
　　“现在恐怕不行，所以抱歉了。”
　　陆离说完，走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打开从家里带来的保温杯，喝了两口，眉头不自觉皱了一下。
　　殷沛拉开抽屉，拿出一颗奶糖递给陆离，示意他吃了。
　　站在一旁的殷沛，只是静静地看着陆离，许久没有说话。
　　“怎么，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陆离问道。
　　“没有，只是在想，当初我让医生给你做手术，不知道是对还是错。有那么一瞬间，我还是觉得曾经的你最好看。”
　　陆离抬头看着殷沛，这个曾经看见死人都害怕的男孩，现在已经慢慢成长为一名优秀的毒枭了。只是，看着殷沛越来越陷入其中，陆离的心里有种说不出来的感觉。
　　“我承认以前的我很帅，但现在的这张脸，我用着慢慢也已经习惯了。”
　　陆离不知道傅凌恒五年前有没有认出自己，但现在的他，站在傅凌恒的面前，他也认不出来他陆离了。
　　“对了，听黑子说你最近看上一个女人了，你这次不会真的动心了吧？”陆离微笑着说道。
　　“玩玩而已，你知道的，我没有对哪个女人真的动心过。”
　　陆离看着殷沛，半晌没有说话。
　　“陆离，你老实告诉我，你的性取向不会真的是男人吧？”殷沛一脸戏谑的模样，但极其认真问道。
　　“或许吧，你可要小心点，保不准哪天我就对你下手了。”陆离用调戏的语气对殷沛说道。
　　殷沛只是微微一笑，没有接话，然后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开始工作。
　　晚上七点半，陆离回到自己住的地方，李娜帮他准备了晚餐。
　　吃饭的时候，两人都沉默不语。
　　陆离本来就是话不多的人，加上坐在自己对面的人可能是殷鸿睿的孩子，陆离此刻更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陆离哥，我可以这样叫你吗？”两人坐在客厅看电视时，李娜开口说道。
　　陆离说可以，只要她舒服就好。
　　“陆离哥，如果结果出来，我不是你们要找的人，你们是不是就不会帮我了？”
　　其实从见到李娜到现在，陆离一直觉得她太冷静了些。整个人给人一种若即若离的感觉，让人看不透。
　　陆离没有回答李娜的问题，转而开口问道：“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问我为什么杀害徐大强吗？”李娜语气平静，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陆离也杀过人，有的是他自己亲手了结的，有的是借刀杀人。但让他一直无法忘却的是第一次杀人的情形。
　　那时候他跟着殷鸿睿刚到缅甸不久，在一次交易中遭到对方的埋伏，在逃跑的过程中，殷鸿睿钳住了一个人，但两人都无法要彼此的命。
　　这时候，殷鸿睿叫陆离拿起地上的刀，将人杀了。
　　陆离还清楚记得，他拿起刀的时候，身体在发抖，但在殷鸿睿的催促下，他缓缓走近两人，但当真的举起刀时，他还是下不了手。
　　“陆离，你是要看着我死吗？那你今天也别想活着逃出去！陆离，杀了他，杀了他，我们就能逃出去！”
　　当刀插进那人的胸口，血溅了陆离一身，陆离才反应过来自己杀了人，一个活生生的人，死在了自己的刀下。
　　之后很长时间里，陆离一直在做噩梦，梦到那人来找自己报仇。慢慢地，杀的人多了，陆离就再也不做噩梦了。
　　因为陆离渐渐明白，在那样的世界里，想要活命，你就要比别人更厉害、更冷血、更心狠手辣。
　　终日活在打打杀杀的世界里，就在陆离已经快要忘记自己来自哪里，自己活着的意义是什么的时候，魏洋出现了。
　　魏洋的出现，给在黑暗里爬行的陆离，带去了一束光亮，让他没有一条路走到黑，也让他有了跟毒贩战斗的信念。
　　陆离看着李娜，她长的漂亮，学习成绩优秀，大学就快要毕业了。那么漫长的岁月她都挺过来了，现在所有的一切都化作了泡影，他不知道李娜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
　　“其实我一直在想，当初如果没被他们领养，我现在会在哪里，是比现在坏还是更好。但我知道，人生没有如果，我的出生，本身就是一个错误。”
　　“我不知道自己的亲生父母是谁，他们为什么抛弃自己，既然养不起，为什么要带我来到这个世界。”
　　李娜眼睛一直盯着电视屏幕，但陆离知道，她并没有在看电视内容。
　　陆离不知道该怎么安慰眼前的女孩，因为他此刻内心也害怕那个结果。不管结果如何，事情都不会往好的方向发展。
　　“徐大强就是一个人渣、变态，他只要一喝酒，就动手打人。没有钱买酒喝，也要打人。这么多年，我不知道贺小青是怎么坚持下来的。”
　　李娜说到贺小青的时候，眼神终于有了变化。
　　“我应该感谢她的，至少在保护我上面，她一直很勇敢。”
　　陆离从阿强那里得到的资料显示，徐大强就是一个好吃懒做，整天无所事事的酒鬼。贺小青没有跟他离婚，一直生活在一起，除非是真爱，不然是不可能跟他在一起这么久的。也还有一种可能，是害怕，所以不敢跟徐大强离婚。
　　“但我知道，只要徐大强还活着，我就永远无法自由，要一直活在他的威胁中。还有贺小青，她为了我，一直饱受徐大强的打骂，一直一个人承受着一切。”
　　“所以，只有杀了徐大强，我们两个才能真正的解脱。”说到这里，李娜的眼中闪过一抹狠厉。
　　“所以，你让徐大强死在了他最爱的酒里？”陆离没有看过现场，这都是听别人说的，说徐大强是喝酒喝多了，酒精中毒死的。
　　“是的，我在酒中放了□□，我知道徐大强对我的意图，所以我让他提前订好了酒店，让他去酒店房间等着。”
　　“然后我看时间差不多了，就让跑腿小哥把我准备好的酒给送到徐大强房间里去，让他喝个够。”
　　陆离听李娜说着，她好像丝毫不在乎，感觉自己就像是一个局外人一样地把这件事说出来。
　　陆离也不好说什么，安慰她，陆离做不来这样的事，为李娜感到惋惜，他似乎也没有这个权利。每个人在这个世界上都有身不由己，都有必须要做的事。陆离只知道，只要选择去做了，就要有承担一切后果的觉悟。
　　陆离让李娜早点睡，说是结果三天后就会出来，但无论结果是什么，都希望她能坦然面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