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奴颜枯》七川

9、第五章 不眠夜（一）

　　华灯初上，无星无月；秋分之夜，屋瓦街巷都染上了些微萧瑟之感，点点万家灯火却给徽城添了几许暖意。
　　一声叹息，顾颜盈盯着眼前的菜肴发呆，筷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戳着碗里的饭，愣是一口也没吃。
　　“吃饭的时候叹什么气，你的教养呢！”半是嗔责，顾颜青夹了些银芽给唉声叹气的二妹，撇去一眼，“怎么，没有胃口？”
　　“我……我在想大哥……”
　　顾颜盈看向顾颜青，可她这二哥又收回了视线，心无旁鹜地吃饭，“二哥！你就不担心吗！”
　　“担心？担心什么？”顾颜青淡淡然，平静的容色看不出情绪，“吃饭便好好吃，瞎想些什么呢！”
　　“二哥！”顾颜盈无奈地翻了个白眼，这个心口不一的家伙，看你再怎么装！顾颜盈又是叹了口气，“我总觉得大哥回来以后一点也不开心，可又像某个人一样，什么都藏着掖着，一点也不让人省心……”
　　“胡说些什么！”顾颜青皱眉，厉声呵斥道，却听到一声轻笑。
　　“呦呦，终于动怒了，”顾颜盈不惧反笑，筷子点了点自己的眉心，“二哥你就别装了，自从大哥回来后，你这川字眉就没消失过，没事就望着大哥屋子的方向发呆，愁什么都写在脸上了！”
　　重重地咳嗽了一声，顾颜青反射性地揉了揉眉间，这让顾颜盈笑得更开了。
　　“不过，大哥这样子真是让人担心，”笑容冷却在抿成直线的唇角，神色黯淡下来，“大哥总是呆在屋子里，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笑容都很少看见了……对了，二哥，大哥的腿医治得如何了？二哥？”顾颜盈敲了敲顾颜青的碗边，“二哥！”
　　“什么事？”顾颜青恍然回神，皱着眉看去，却收到一记埋怨的眼刀子，眉头紧了紧，“盈儿，大哥的事你暂时别管了，好好吃饭，稍后洗洗就睡下吧，明早便要动身去大鄣山塌房了，早些歇下为好。”说着，顾颜青放下碗筷，起身离席。
　　“二哥！”顾颜盈也站起身。
　　脚步在门口顿住，顾颜青回身看向一脸忧色的顾颜盈，“明早你多带些护卫，把秦叔也带上吧，我……我去看看大哥……”
　　“我也……”
　　门咿呀一声关上了，也吞没了顾颜盈未出口的话。顾颜青静静地站着，半晌听到身后门内传出一声踢桌踹椅的重响，终于微勾起了唇，缓缓叹了口气，抬头望向无半颗星子的墨色夜空，寒意骤起……
　　顾家的事业蒸蒸日上，盈儿也开始能担当大任了，如今大哥也已找回，可是，为何他感觉不到一点轻松……脑海中蓦然闪现过一道身影，傍晚时分在街角巷口看到的那个伛偻的背影……顾颜青按住心口，目光深沉如渊。
　　——这股不安之感又从何而来？
　　揉了揉叠起的眉心，顾颜青拢起衣襟，将最上排的衣扣扣上，抬步下阶，朝大哥的屋子走去……但愿是自己杞人忧天吧。

　　绕过竹林长廊，便可看见屋内烛光盈盈，心头顿时一安，加快了步伐，隐约看到前方屋门缓缓由内推开，顾颜青不由地停下。
　　“大哥？”
　　正推门而出的聿玦顿时僵住，僵硬的指节一点点地从门闩上放开，低头沉默了片刻，推转轮椅，毅然转身，看向朝自己走来的顾颜青。
　　“二弟……”
　　顾颜青眉头一蹙，“大哥，你如儿时般唤我颜青便可。”
　　聿玦移开视线，支吾着想蒙混过去，所幸顾颜青也未纠缠这个问题，上下打量了聿玦一番，“大哥，你这是……想要出门吗？”
　　“不是！”
　　斩钉截铁的否定刚出口，聿玦便后悔不已，这简直就是不打自招了。
　　顾颜青也是一怔，“那……大哥这是……”
　　“赏月罢了。”
　　话音刚落，两人皆是沉默，尴尬的气息掠过无星无月的夜空，在两人之间蔓延。聿玦暗自咬牙，这个顾颜青太难缠了，今夜本打算悄悄溜出去找颜若的，这胆小鬼消失了近一个月，他实在坐不住了，可有这一双兄妹看着……
　　“……我，”
　　“……大哥，”
　　两人异口同声，聿玦干咳了一声，朝顾颜青微微一笑，转身准备回屋，“我累了……”
　　“大哥！”
　　聿玦猛地刹住轮椅，紧张地屏住呼吸，可身后只是传来一声叹息——
　　“大哥……你若是……若是有什么想说的……”顾颜青深深地凝视着轮椅上消瘦的背影，“……今晚我会一直在账房。”
　　心中一动，聿玦缓缓回头，那个挺拔而落寞的背影已渐渐消失在竹影阑珊中。
　　回忆汹涌而上，胸口的酸楚苦涩不断翻滚着，倘若……倘若他还活着……也是这般情景吧……那个曾经对他百般温柔的人……如果没有顾学文，如果没有顾学文——如果没有顾学文！
　　置于膝盖上的手渐渐紧握成拳，聿玦深深吸了口寒气，垂下眼，松开手轻抚着毫无知觉的双腿，夜风穿林而来，寒潮之气吹拂得双膝如针扎般隐隐作痛，他曾以为已放下的恨意蓦然在心头滋长起来，一个念头兀得袭上：既然颜若让他扮成他进入顾家，他便有机会接近那个畜生！便有机会——报仇！
　　狂喜伴着剧烈跳动的心脏，痴癫了般，嘴角渐渐勾起一个弧度。
　　“……聿玦。”
　　熟稔的呼唤随风而来，聿玦猛地清醒过来，张望四周，目光直盯盯地凝聚在婆娑竹影中渐渐显现的人儿身上。
　　近一月不见的人终于出现了。
　　聿玦心慌意乱地移开视线，他方才竟然想要利用颜若！他竟然卑鄙地想要利用他最在意的人！
　　杜言奴走到聿玦身边，握住聿玦冰冷的手，疑惑地扫了他一眼，“聿玦，你怎么了？”那双冷冰冰手——那双手在颤抖。
　　目光游移着看向杜言奴，聿玦咽了下口水，“颜若，我……”
　　“等等！”杜言奴警惕地四下张望，压低声音，“我们进屋再说。”

　　杜言奴推着聿玦走进屋里，反身关上门，上闩。
　　“颜若……”
　　“等会儿再说！”一眼瞧见桌上未动的饭菜，杜言奴扑到桌边，“先让我吃点东西！我快饿死了！”
　　看着狼吞虎咽的杜言奴，聿玦感觉心口仿佛被狠狠揪了一下，“颜若，你有多久没吃东西了？”
　　“大概快半个月了吧。”杜言奴狠狠咽下一口饭，肠胃顿时舒服地令他长叹了口气，“白天本来溜进不夜楼可以蹭点油水，结果倒霉地碰上了那个程家二公子，我怎么知道小云会被知府大人看上！哦，就是那个被我卖掉的丫头，”接过聿玦递上来的茶水，杜言奴赶紧润了润干疼的嗓子，“所以，我被那个混世魔王打了一顿，捞到的油水全都吐光了。”
　　“什么！你被打了！”
　　聿玦拨了拨油灯灯芯，昏黄的烛火下，这才看清杜言奴嘴角两颊青紫的伤处，进屋时太过慌乱，他也没有注意到杜言奴是一跛一拐进来的。
　　心疼地摸了摸杜言奴的脸颊，“颜若，你为何不来找我！”
　　‘嘶——’被碰到伤处，杜言奴倒抽了口冷气，聿玦的手猛的一缩，杜言奴停下吞咽，看向急得泫然欲泣的聿玦，笑道，“不碍事啦！祸害遗千年，我这条贱命老天爷都不屑要的，以前也没少挨过打，你看我不是还活蹦乱跳地出现在你面前吗？”
　　“你还知道露一下面！”眼眶渐渐湿润，聿玦赶忙垂下眼，“你明知道我恨顾家和沈家，你还把我一个人扔在这个地方不闻不问，消失了近一个月……你知不知道我呆在这个地方每时每刻都是煎熬！我很害怕……你的弟妹，还有那个可能会碰上的畜生，还有你！我一直有种感觉，你会出事，一直想出去找你，可又怕你会来找我，我们会错过，结果……结果你一身伤痕地出现在我面前……”
　　“聿玦……”杜言奴收起笑容，放下碗筷，起身蹲在聿玦膝前，用力握住聿玦的手，“对不起……我是个混蛋……对不起……”
　　聿玦吸了吸酸涩的鼻子，抬眼，温柔地抚上杜言奴的脸庞，“你过得一点都不好……颜若，回到顾家吧……”
　　杜言奴浑身一震，僵硬着慢慢松开聿玦的手，“不行。”
　　“颜若！你的弟妹不会瞧不起你的！”聿玦反握住杜言奴的手，低头凝视住那双逃避的眼眸，“我虽然恨顾家，可是这一个月的相处，我也可以看出你二弟的为人！他很重视他的大哥！无论你变成什么样，他都很重视你！”
　　杜言奴沉默着，呼吸却愈渐沉重起来。
　　见这块石头硬是不动分毫，聿玦深深吸了口气，“你难道认为他会因为顾家的名誉、因为他的事业而不认你吗？他根本不会介意！”
　　“可是我介意！”
　　“颜若！”
　　“我们不要谈这个了。”杜言奴冷淡地强行打断话题，撇过头。
　　长叹一声，聿玦捧住杜言奴的脸，慢慢抬起，“颜若，我不希望你像我一样……后悔……”
　　“我不会后悔。”杜言奴断然否决道。
　　“颜若，你为何在这个问题上如此顽固不化！情份轻如鸿毛，等你幡然醒悟的时候，已经握也握不住了！你所顾虑的那些不知所谓还不如你和顾颜青的兄弟之情重要吗？”
　　声音狠狠地颤了，看到如今的颜若，就会想起曾经的自己，不懂把握，不懂珍惜，随意挥霍他对他的温柔，直到再也看不到了，连声音也听不见了……他的弟弟……
　　聿玦注视着那双压抑着汹涌波涛的眸子，“你会后悔的。”
　　“……别说了……求你。”杜言奴闭上了眼睛，声音嘶哑。
　　深吸了口气，“好吧，那你打算怎么办？我不是顾颜若，不能一直假扮下去，你的二弟很聪明，总有一天会揭穿的。”
　　猛然睁开眼睛，杜言奴定定地看着聿玦，带着决然的目光看得聿玦心头一颤，在他弟弟决定代替他去死的时候，也是如此看着他。
　　“——不！”聿玦下意识地拒绝道。
　　装作没有听见，杜言奴从袖中取出一枚镶着黑玉石的纯金戒指，塞进聿玦僵硬的手中，吞咽下带着苦涩的颤音，强扯出一抹笑。
　　“聿玦，这是我爹的戒指，是顾颜若才会拥有的东西，你拿着它，颜青和盈儿不可能会怀疑你。”
　　握着的硬什物狠狠硌疼了他的掌心，聿玦瞪大双眼，难以置信地看向杜言奴，“你还想让我假扮顾颜若？”
　　“你，就是顾颜若。”杜言奴一字一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