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奴颜枯》七川

10、第五章 不眠夜（二）

　　倒吸了口冷气，眼前的这张脸瞬间变得如此陌生，胸口像要炸开般生疼，“不可能！”聿玦一把挥开杜言奴的手，“那晚是因为情况紧急，我才承认我是顾颜若的，可你竟然……竟然……”
　　“聿玦，你听我说……”
　　杜言奴上前一步，想要握住聿玦的双肩，可聿玦后移了一步，突然抬头恨恨地瞪着他。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聿玦眼底疯狂的痛苦令杜言奴呼吸一滞，“你今天来就是为了让我永远呆在这个地狱中的！我知道了！你打从一开始就准备好了要我做顾颜若，好解决你的难处，所以……所以那晚你才在你弟弟面前逼我承认……”破碎的笑声不断从唇角溢出，“我怎么这么糊涂！你们顾家最擅长的就是把人逼到绝境……我怎么这么糊涂……顾学文已经逼死了我弟弟，现在你又想来逼我……这是阴谋……这又是你们顾家的阴谋！”
　　“聿玦！”
　　怒声一吼，杜言奴用力按住聿玦的双肩，“你就是如此想我的么！你认为我是这样的人么！”
　　怔愣地看着同样溢满痛苦的眼，视野渐渐模糊，眼泪不受控制地静静滑出眼角，“不……你是不同的……只有你是不同的……”
　　“聿玦，你听我说，”杜言奴疼惜地抹去聿玦眼角滚落的泪珠，沉声道，“我听说了，颜青在为你医治双腿，我了解那孩子，他一旦做出了承诺，必然会应诺；如今整个顾家都认为你是顾颜若，那么必定会好好照顾你，你的下半辈子便可有所依靠了，这也是……我们顾家欠你的。”
　　心尖儿狠狠一颤，“欠、欠我的……”聿玦躲过拭泪的指尖，低下头，隐隐刺痛的膝头上双手慢慢握紧，泪珠滴落在扬起的嘴角，“颜若，你做的这一切只是想让你的心里好受些……”
　　“聿玦！”
　　“难道不是吗！”猛地抬头，“你总是口口声声说要补偿我！想要弥补你们顾家造下的孽！你想治好我这一双腿，可我弟弟呢？那个畜生——那个杀人犯！他还在逍遥地做他的大官！”
　　“那你想怎么样！”杜言奴低吼，“杀人偿命吗！”
　　“对！”
　　浑身一震！杜言奴不敢置信地瞪视聿玦，“不……你不是认真的……”
　　聿玦无法控制地低笑起来，笑得胸腔发疼。
　　寒意从心头蔓延而上，杜言奴不禁后退了一步，目光渐渐沉淀下来，如果聿玦说的是真的，他确实想报复学文，报复顾家，那他……他不能引狼入室……
　　视线掠过杜言奴晦暗不明的眼眸，低笑戛然而止，“颜若，”聿玦松开紧握成拳的手，黑玉纯金戒指掉落在地上，咚的一声闷响震醒了杜言奴，猛然抬眼，撞进聿玦悲痛的眼眸中。
　　“颜若，你在想什么？想办法对付我？”
　　“我……”
　　聿玦自嘲地一笑，“颜若你一直很自私，我随口一说，你就可以轻易地否定我……这些年你总是按着自己的想法行事，从未考虑过我的想法！你一直照顾我，我无以为报，可我也知道……你陪在我身边，也是为了不想我去报仇……”抽噎了一声，“颜若，我说的对吗……”
　　杜言奴张口想辩解，可一丝颤音哽咽在喉咙里，愧意一点点冲毁了钝痛的理智。
　　“果然是这样……”眼角含泪，笑意却染进眼底，冷冷的，“颜若，你为了顾家，对谁都是那么狠吗？”
　　“聿玦……”
　　夜风蓦地吹进屋内，烛火闪烁了几下，灭了。压抑的黑暗中，一声精疲力竭的叹息轻轻叹出，“对不起……”
　　沉默仿佛无止境，谁也没有想去点起油灯，呼吸都是在用力压抑着，不想流露一丝一毫的情绪。
　　黑暗中，蓦地一声哽咽，“颜若……你还是……还是想要我留在顾家吗……”
　　一声闷响，杜言奴用力跪在聿玦面前，“求你！”
　　哑着嗓子无声地笑了起来，“你以为你这一跪还值多少钱？”
　　……聿玦？
　　脑袋‘嗡’的一声，杜言奴简直无法相信自己的耳朵，喉咙像是被生生扼住，呼吸愈加急促，可黑暗中对面的人模糊的脸什么也看不清……
　　“聿玦，我以为……我一直以为……即使我在整个徽城，在所有人面前，我是杜言奴，可至少……至少在你面前，我还能做回顾颜若……”杜言奴用力吸了口气，断然站起身，“是！我这双膝什么人都跪过，可我从来没有跪过你！”
　　聿玦猛地一震！
　　“今晚我不该来的……”杜言奴静静地笑了几声：“我不会逼你的，你若是想离开顾家……请随意……”瞥了黑暗中的人影一眼，杜言奴倏地转身。
　　“颜若！”
　　聿玦心中一急，起身想抓住杜言奴的衣角，可毫无知觉的双腿硬生生的拖住他的上身，一阵七零八落的碎响，聿玦狠狠摔在地上，桌上的碗盘牵带着砸到他身上，碎了一地。
　　杜言奴一惊，猛地回身，“聿玦！”
　　突然，门外响起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大哥！你睡下了吗？刚刚是什么声音？大哥？大哥？”
　　心跳蓦然停顿，随即越跳越快，杜言奴屏住呼吸，脑海中一片空白，僵住了。
　　门外的呼唤越来越焦急，“大哥！大哥！出了什么事！你快说话啊！”
　　——不出片刻，整个顾府都会惊动！
　　杜言奴瞬间回神，迅速抱起聿玦放回轮椅上，一把搂住，急促耳语道，“聿玦，算我求你了，帮帮我！帮帮我！”又用力搂了搂聿玦，杜言奴一把捡起地上的戒指，滚到床底下，屏住呼吸。
　　“大哥！大哥！”拍门的声音越来越沉重，似乎想要撞门而入。
　　聿玦一下子反应过来，“我没事！”高声回应道，门外的响动似乎也随之停了下来，聿玦立即将油灯点燃，微弱的光芒渐渐照亮了屋内的狼狈，聿玦慌乱地看着一地的饭菜碗盘，又瞥了眼阴暗的床底下。
　　“……大哥？”门外又敲了几下。
　　聿玦一咬牙，推动轮椅，上前打开门——是顾颜盈。
　　“这么晚，你怎么来了……”聿玦强扯出一丝笑，还好来的不是那个二哥。
　　顾颜盈灿然一笑，“我当然是想大哥啦！”忽而瞧见聿玦有些红肿的眼，秀眉微蹙，“大哥，你是哭了吗？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刚刚也许久未来开门，发生什么事了！”
　　聿玦一怔，随意揉了揉眼睛，笑道，“胡说什么呀，我方才……方才只是夜风吹疼了眼……”
　　“哈！肯定是大哥你忘了关窗！”顾颜盈恍然大悟，笑道，“你和二哥都有这个毛病，寒风一吹眼睛就流眼泪，不知道的人呐真当你们是哭了！小时候都是你叮嘱二哥睡前关窗的，现在反而自己给忘了！哈哈！”
　　“……是么，”聿玦干笑着应和，紧绷的心尖稍稍放松下来。
　　“放心！我不会告诉二哥的！他现在可比你还会唠叨！”顾颜盈朝聿玦狡黠地眨眨眼，“大哥，不让我进屋吗？”
　　心头瞬间一紧，可未待他拒绝，顾颜盈一个侧身，挤进了屋内。
　　看着一地的狼狈，像是打过架似的，顾颜盈疑惑地皱眉，“大哥……这是……”
　　“我点灯的时候撞翻的！”想也不想地脱口而出。
　　顾颜盈一怔，几步上前上上下下地打量着聿玦，“大哥你受伤了吗？都怪我这么着急地叫你开门！都怪我！都怪我！撞疼哪儿了吗？我去找二哥！”
　　“没、没有！”聿玦一把按住顾颜盈的手，笑得有些僵硬，“只是翻了饭菜罢了，不用去麻烦你二哥，他在账房忙正事呢。”
　　顾颜盈赞同地点点头，“也对，那我去找丫鬟收拾一下。”
　　“不用了！”聿玦一把拉住顾颜盈的衣袖，这丫头说风就是雨，他差点没拦住她！聿玦淡然一笑，拉着顾颜盈慢慢坐下，“这么晚了，丫鬟小厮恐怕都睡下了。这些我稍后会收拾。”
　　“可是……”
　　“怎么？虽然我的腿脚不方便，可这些还是有自理能力的。”一挑眉，聿玦稍稍板起脸。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
　　“好了好了，我知道。”聿玦缓了脸色，依然一派温和，“这么晚你不睡，跑来找我有何事？”
　　顾颜盈小心地瞅了瞅聿玦，竟笑得有些腼腆害羞，“大哥，我明早就要出发去大鄣山塌房了，这回是第一次二哥放我一个人去，我一定会证明给你们看，我也能独挑大梁！所以……”顾颜盈又瞟了眼聿玦，羞涩道，“我想走之前再来看看大哥……”
　　“是么……一路小心……”聿玦心虚地移开视线。
　　“……顺便想向大哥讨个临别礼物！”
　　聿玦一愣，“什么？”
　　顾颜盈微红了脸，“就像小时候那样，每当二哥外出跑货的时候，你都会给他……给他那个——来讨个平安的！所以……我也想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