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奴颜枯》七川

11、第五章 不眠夜（三）

　　——那个什么？
　　四目相对，顾颜盈越发害羞了，移开视线，又偷偷瞅了瞅沉默不语的聿玦，支吾着，“我知道女孩子家开口实在是不合礼数，可是这次大鄣山之行恐怕要半个多月，我和大哥相聚了了又要分开，我……”
　　聿玦笑得温和，像是在静待下文，暗下却越发茫然，这丫头越说越让他糊涂——不合礼数又可讨平安的东西？
　　顾颜盈忸怩了半天，见聿玦还是没反应，索性小性子使出来，“反正！你也曾给过二哥！大哥你不能偏心！”
　　“怎么会……”聿玦含糊着，浅浅一笑，“你稍等，我……我去取来……”
　　“……哦，好。”顾颜盈有些疑惑地撇撇嘴——这还需要取么？
　　聿玦小心地注意着顾颜盈的反应，一边捣鼓着像是在找东西，一边向床边移动，可自从顾颜盈进屋后，颜若就像真的消失了般，一点存在的气息也没有。
　　克制住想要弯腰窥视床底的冲动，聿玦在床边来回转了几圈，可颜若一点提示也不给他，鬼才知道他们顾家三兄妹的陈年往事！
　　“……大哥？”顾颜盈看着在床上东翻西找的人，不禁站起身。
　　一个转身挡住探视过来的视线，聿玦干笑了声，汗湿的手用力扯了扯虚掩床底的帷幔，重重咳嗽了一声。
　　蜷缩在床底阴影里的人儿也在干着急！杜言奴用力捂着口鼻隐匿住气息，晶亮的眸子转动地越发慌乱，瞅着帷幔外露出的轮椅脚来来回回地移动，他的心脏越跳越快！
　　他这三妹什么时候变得如此腼腆矜持了！不过就是个贴身之物罢了！何须如此拐弯抹角！聿玦只需当面拿出个贴身之物给她便可，但这如何提示！
　　分分秒秒地流逝，床底床外的人都可感觉到心跳声重击在耳鼓上，咚咚作响。
　　视线四下飘忽不定，这副模样的聿玦显得更加奇怪，顾颜盈眉峰一点点蹙起，终于等不下去向聿玦走去，这迈开的一步步就像是踩在聿玦的心尖上！
　　突然轱辘一声，一件小什物从床底滚了出来。
　　目光唰的定格在滚到自己脚边的戒指上，是那枚镶着黑玉石的纯金戒指！
　　顾颜盈也注意到了，咦了一声，抢先一步捡了起来，倏地露出惊喜的表情，“这是爹爹的戒指！”讶异地看向聿玦，“我还以为所有东西都毁在那场洪水中了，原来大哥你收着！”
　　“嗯……”聿玦赶忙收起惊诧的神色，淡笑着点点头，目光紧紧粘在顾颜盈指尖把玩着的戒指上——颜若说过这是他爹的所有物，是顾颜若才会拥有的东西，而此刻自己就是顾颜若……
　　眉眼一亮，聿玦会心一笑，取下腰间的一枚玉佩递上去，“这个给你，明早动身后一路上切记小心……那个戒指……”
　　“不要！”顾颜盈一把握住戒指，看了眼玉佩，又摇了摇头。
　　聿玦一怔，顿时心如擂鼓，难道他会错意了？
　　见聿玦倏地收起了笑容，顾颜盈小心翼翼地挪到聿玦身边，拉住聿玦的胳膊晃了晃，嬉笑道，“大哥你也知道此去大鄣山对我意义非常，所以……所以我要爹爹的戒指！反正这也算你的贴身之物！你不能出尔反尔！”
　　“好……好……”聿玦长呼了一口气。
　　床底下的杜言奴也是心头一松，侧目留意着床外的动静，心下却另有盘算。盈儿亲眼看到爹爹的戒指了，如此一来，已然进一步地证实了聿玦的身份，他也可以放心了。
　　不着痕迹地挣脱开顾颜盈拉着他胳膊的手，聿玦瞥了眼床底下，目光一点点沉下来，他还未忘记这戒指一开始的用意……
　　顾颜盈心满意足地收起戒指，笑得一脸得意，“爹爹的戒指失而复得，可要给二哥好好看看，这是大哥给我的！”
　　说罢，风风火火地跑出了屋子。

　　静了，仿佛能吞噬人心的压抑再一次笼罩着房内的两道呼吸。烛光晃晃悠悠，闹地人心里也起起伏伏，不得安宁。
　　目光复杂地看向依然躲在床底下的人儿，半晌，聿玦用力撇过头，“出来吧。”
　　——静。
　　床沿的帷幔飘忽着，间或露出死寂的床底。
　　酸涩之感顿时涌上鼻头，又想哭了。经过顾颜盈这一闹，聿玦冷静了不少，后悔和委屈在胸腔翻滚着，来不及咽下的颤音忍不住溢出，“你已经……已经不想面对我了吗……”
　　杜言奴沉默了片刻，闭了闭眼，再次睁开，已然恢复清明，一鼓作气爬出床底。
　　“颜若！”
　　聿玦心头莫名放松下来。杜言奴瞥了眼聿玦，扬了扬嘴角，笑得很是勉强。
　　“我……”呼吸狠狠一沉，“……我走了。”
　　“颜若！”聿玦一把拉住杜言奴的手腕，“我从没有瞧不起你！从没有！”
　　泪珠子终于滚落下来，一颗一颗，啜泣声哽咽在喉咙里，可是杜言奴背对着他，再也无法勾起他的怜惜。
　　“对不起……颜若……对不起……我……”
　　“你没有错，”重重叹了口气，杜言奴反身，单膝半跪下来，握住聿玦的手，“不对的是我，一直以来。”
　　“不是……”聿玦抽泣着猛摇头。
　　“聿玦，”打断他的话，杜言奴苦涩地笑了笑，温柔地抹去他眼角的泪痕，“你说的一点也没错，这几年，我陪在你身边照顾着你，确实另有目的……我想代学文赎罪，也为了能看住你，不让你去报复顾家……连着这一次，虽然说是让顾家补偿你，可也是为了让自己能放下压抑了十五年的负罪感……”
　　心中一痛，聿玦张口欲言。
　　“方才黑暗中我想了很多，”轻点住聿玦微启的双唇，杜言奴苦笑着摇了摇头，“当年顾家和沈家为了帮学文脱罪，确实做的太绝，家破人亡的痛苦我明白，可我是顾家的长子，必然事事以顾家为先，学文再如何罪孽滔天他也是我的表弟，如果让我在你和他之间选择，我只会选择护他……”
　　用力拂开聿玦拉住他的手，杜言奴缓缓站起身，“不过……我不会再阻拦你了，也不会……不会再逼你了……”
　　聿玦一震，猛然抬头，泪眼朦胧中看着渐渐离他而去的背影，从未有过的慌乱失措直逼内心深处，他又会再一次地被抛下吗——熟悉的情景，熟悉的背影，熟悉的放手……那个唤他大哥的人也是如此放开了他的手，从此再也没有回来。过去仿佛在他面前一幕幕重演……
　　“……聿玦，你知道吗？”杜言奴在门口停步，背对着，嘴角勾出一个弧度，“眼泪留在心里……会更痛……”
　　手下一用力，推开门——
　　“我答应你！”
　　脚步一滞，杜言奴抿紧唇，用力闭上眼，忍住不回头。
　　身后的泪人儿已然泣不成声。
　　聿玦颤抖着双手，捂住狼狈的脸，“……我答应你……我做这个顾颜若，我不会报仇……我做这个顾颜若，我不会报仇……我答应你……什么都答应你……”
　　“……谢谢……还有，”声音破裂出一丝颤抖，“对不起……”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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