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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怀璧之罪 这番恨天仇 ...

  •   冉娘见这金色法阵,心下大震:“这是——‘九息濯魇阵’?天师竟有如此神通?不知是四大仙门中哪方洞府仙师座下的高徒?”

      先前见她衣着简陋,灰色粗布长袍上还有几处破损,虽美貌无双,但也并无凡界修仙门派该有的仪表做派,只当是个从不知的名山头或者道观里出来的。

      “九息濯魇阵”是凡间修道者达到蕴神境之后,才有资质领悟的阵法,女天师面相不过二八年纪,竟已到蕴神境,那只做四大仙门的高修者猜想。

      女天师颇为意外,正色道:“你既识得此阵,以你现下的修为,阵法内你便无法再脱逃。现下还没妄伤人命,还可回头。”

      “脱逃?”

      冉娘冷哼轻笑。

      “我从未想过逃脱!在余家的每一日都如炼狱里煎熬,熬得身体内的血液冰如霜雪冽如寂风,只要一想到那两缕无辜枉死的生灵,而余家众人却安享这人间喜乐,我的仇怨——至死才能方休!”

      女天师不语,她方才用探灵之法已知此妖真身乃上古异兽——乘黄。

      乘黄兽本性良善,因怀璧之罪几乎绝迹于五界,凡尘之中若有,都是修炼得法,终成地仙,但也是少之又少。

      如冉娘这般修炼邪法暴戾残忍的乘黄兽,她是闻所未闻。

      “呵——天师不是想知道我为何如此吗?”

      是啊,是有怎样的刻骨的仇怨,才能使她生出如此无情的杀戮之心。

      女天师愁眉不展,想到师兄曾教她:红尘多有求之不得的欲念,也有无法消解的爱恨情仇,以杀戮止杀戮或许是短时间内最有效的法子,但唯用心渡化才是上乘之道,修行之重在于修心。

      于是她又尝试劝说道:“我实不知你与余家之间的恩怨,但终究是要循大势平衡,蹈因果轮回。种下恶因必受恶果,于你,于他,皆是如此。你又何苦因他人的恶行,到头来却自尝那苦果?”

      冉娘面带一丝嘲弄,指着余正海道:“我不管什么大势平衡!倘若真如天师所说,种下恶因就会必受恶果的话——二十三年前,我这公爹余正海在镇外不远处的龙鱼山中捕捉了两只乘黄兽,卖与了从北边来的一个药商,由此种下了恶因!今日讨还血债,即便结出苦果,我也会欣然吞下!”

      说完这些,她眼神飘远,面色却不再如之前那般阴冷,声音也轻柔了许多:“娘亲在颠沛流离中生下的我,本就胎里不足,出生后娘亲费尽心力细致养抚育很久,我最终熬过了第一个冬期,但体质还是孱弱,瘦瘦小小多有病灾。乘黄兽大都出生二十年便可筑基修行,娘亲心疼我,不忍我受那般的苦,修行之事也就搁置了下来。那时父亲还在,妹妹晚我几年出生,长得比我好,性子又玲珑憨纯,她也知道这个姐姐资质贫弱,就算父亲母亲偏疼我多一些,但它从未有过计较,反而还十分懂事,也总爱撒娇般的把她毛乎乎软团团的身体往我怀里挤,它又软又小,毛色顺亮,可爱极了......”

      提到妹妹,冉娘眉眼软成一湾月,泪水中泛着光,“娘亲一直告诫我们,不能随意出洞,只因我们全身是宝,会引得无数歹人觊觎。乘黄一族到如今已经快凋敝殆尽!在我三十岁那年深秋,父亲出洞想为即将到来的冬期储备口粮,只是那一去,便再也没能回来......”

      女天师默然,山门中的藏文馆里翻到过《异兽志》,详细记录着:乘黄兽,上古白民国内的异兽,背骨长角食之可大大增进修为延长数百年寿命,被誉为凡界珍宝,引得五界竞相捕捉,捕获后有脱皮取骨食之者,也有五界叫卖可达万金之数者,导致世间的乘黄兽几乎被屠灭干净,族群所余寥寥无几。

      这便是乘黄兽的怀璧之罪。

      冉娘低叹一口气,声音寒意蔓延:“也许是苍天不仁,连着好几日风雪,大寒那日风雪一停,娘亲便出洞帮我们觅食,停了风雪我感觉更冷了些,开始犯困,强撑着也抵不过睡意来袭,睡着前妹妹还蜷在我旁边,摇着尾巴滚来滚去玩耍,我反复叮嘱它千万不能出去,娘亲很快就回来了。我睡得很沉,沉到被娘亲拍醒时,还未察觉妹妹已经不在洞内!娘亲发疯般出洞去寻,而我脑中一片空白,在洞口来来回回,懊丧着自己怎么就能睡着!妹妹年少最是爱动爱闹,入冬以来被娘亲一直拘在洞里,这次找到机会便自己偷溜出去了!若是被凡人撞见......我简直不敢想象!”

      “娘亲回来时天已经黑了下来,还是没有寻到妹妹的踪迹。我便想和娘亲一起出去再找,娘亲本已断然拒绝,怕到时连我也失去。但已经没了父亲,妹妹独自在外未归,遭遇捕杀的可能太大,我和娘亲都不敢再深想下去!娘亲见我坚持和她一起寻找妹妹,随即让我去妹妹曾经玩耍过的路径寻找,千叮万嘱我小心,找寻一日不管结果如何都要回到此处。我一路小心翼翼,躲躲藏藏,隐藏气味和足迹,寻到第二日还是未见妹妹踪迹,恐惧担忧之下也怕母亲着急,只能尽快回约定地点......”

      “我记得清楚,那夜已停了的风雪,忽然而至,大片的雪花和雪粒子随着冷风而来,龙鱼山的夜空显得格外郁黑凛冽,平常日子都能见着的星星,在那一夜蓦然寂灭。快赶到时我已全身覆满雪,与山景融为一体,听到了母亲独有的示警声,我屏住呼吸慢慢靠近,躲在了靠近洞口的一颗树下......”

      “那个黑色的影子,在雪地里被微浑的月光拉得变了形,像是一只随时扑咬而来的可怕妖魔,他手上提着一个捕兽笼,借着月辉,我瞧见了,笼里赫然是我的娘亲和妹妹!”

      “我只能猜想妹妹一时贪玩偷溜出洞,被凡人捉了去,然后又用妹妹引出了娘亲,不然娘亲断不会就这么被捉了去!”
      她咬紧牙,吐出的每个字都卷着血泪。

      “夜色沉黑,我看不清他的脸,便一路跟着他,直到镇外的一方亭内,那里还坐着一人,就着亭内石桌上的两盏烛火,我看清了提着笼子的人的那张脸——正是我这公爹余正海!他用我的娘亲和妹妹在那人手里换了几颗珠子后便喜笑颜开的走了!”

      女子越说越急,脸上的狠厉之色越渐浓重,她看向女天师,双眼突然滑出两行清泪,凄然道:“说到底,我最恨的是我自己!倘若当时我没有睡着,妹妹就不会出洞,也就不会连累娘亲一同被抓!而我......眼睁睁的看着这一切发生却束手无策!所以,弱者只能被欺压?天道便是如此不公?”

      “天师......你可知道......我的娘亲和...妹妹.....是怎么死的吗?”

      女天师紧拧着眉,不忍再听下去,她心中明了,那夜于冉娘而言,是怎样的无间炼狱,她一直被囚困于那日风雪彻骨的极夜里,迷失中再也不曾出来......

      “那人提着笼子到了一处院子,我打算趁他回屋时偷偷潜入,打开笼子救娘亲妹妹出来。那人转身时,我赶紧从暗处出来,在离铁笼不到十多步的距离时,娘亲看到了我。她睁大了眼睛朝我猛的摇头,她不想我冒险我如何不知,只是现在不救她们,她们便会变成凡人或是其他族类趋之若鹜的乘黄背骨!娘亲见我不肯停下,拍了拍笼上的铁锁,示意笼子早已上了锁!我知晓开锁的钥匙定然在那凡人身上。她们还有生机,我怎能放弃!即便拼去这条命去偷去抢!若还是不成,总归我们一家人是在一块儿生死不离!”

      “娘亲看着我哀凄一笑,决然的摇了摇头,我懂她摇头是什么意思。我这样一个才活了三十多年却连筑基都没有的乘黄幼兽,甚至连人形都修不出来,如何与一个成年的壮硕的凡人男子相抗?无疑又是白送了一条命罢了......妹妹也看着我,她虽大多时候都是天真懵懂,但此刻似乎明白了娘亲为何摇头,学着娘亲一样朝我摇摇头,那双水灵灵的眼睛,就这么看着我,那双眼睛多好看啊.......仿佛在说:姐姐,听娘亲的话.......”

      “那人转回身时,我已退回了暗处,其实我应该远远的走开,既然救不了她们,便只能让自己不看不听,那样是不是就不会那么痛了?可是我没法走啊,我的所有都留在了那里,走了就一无所有了,空荡荡的世间就剩我一个孤零零的了......”

      “他从笼子里拎出我的妹妹,手里的寒光冰得惊人,我一眼不眨的盯着他,就只在一瞬之间,那寒光一闪,我妹妹脖颈处的皮毛被一条细长的红线分割开来,红色的血液慢慢的从那条线涌出,染红了她颈下暖如初阳的淡金色绒毛,他拿了个药壶盛接着从她脖颈处流下的血,但...那一刀并没有即刻致命,它......它就这样俯倒在那个药壶上,看着......自己如水帘垂流的鲜血往下淌,直到血流状如水滴般,一滴一滴......滴哒......滴哒......这滴哒声像刀凿斧刻般在我脑子里每日每夜的响着,整整二十三年了!停不了!我也不想它停,一停仿佛我的心就空了......”

      “那人随手把她抄了起来,丢在了一张暗色的木台上,开始......开始...剥她的皮!那仿佛在剥的......是我的皮!全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看着那柄利刃刺入她小小软软的身体,我感受到了划开皮与肉之间牵连的锋利感和冷硬感,我的皮也在被一同被剥离下来,已经没有多少血流出来了,只剩下干涩的疼,感觉胸腔里的心要被我呕了出来,一双手在我肚子里不断的翻搅抽扯,疼得我死去活来天旋地转!”

      “我就这样活着站在地狱里看着,看着妹妹被活活剥掉背骨,刹那间她那双水灵灵的眼睛黯了下来!那一刻我多想......多想她在被划破脖颈时就已经死去!可是天不怜我!我还能看见她在微弱的吐着气,她受着惨绝人寰的折磨却还在呼吸,直直的看着笼子里已经哀嚎到嘶哑为挣脱铁笼浑身血痕的娘亲......她的眼将阖未阖,许是娘亲就在身边,她的眼神里已经了没有恐惧痛苦,也没有仇恨,只有一种——一种纯真孺慕和憧憬,似在最后一刻的憧憬中,娘亲和姐姐来接她回家了......回到家中,回到了娘亲和姐姐的怀里!”

      冉娘面色惨白,泪水不断纷落而下,她哽咽着一句一句,强忍着极大的痛苦,几乎快不成语。

      女天师仿佛跟着她一起亲临了那夜的修罗地狱,见她所见,感她所感,亦被她的痛苦传染,此刻一双美目中蓄满了泪水。

      “娘亲眼睁睁看着妹妹惨死,却无法挣脱牢笼,倒在笼中癫狂嘶鸣,眼泪由清变红。看着自己的心爱的孩儿惨死于眼前,她的痛苦已经无法用言语来形容了!所承受的是比那更惨烈的千刀万剐般的剜心剔骨之痛!妹妹已经没了,娘亲尤还记得我!她痛苦中看向了我躲藏的方向,一双被血泪染红的眼睛,从她喉咙里发出断断续续的极低的呜咽声,她已经没了活下去的意愿,只是此刻还在担心我,滴血的眼睛还在温柔的注视着我......”

      “那人一边收拾木台上妹妹的血肉,还低笑着自言自语说‘也是龙鱼山的山神保佑,今日是撞了大运了!收了一对乘黄母子,只是这小乘黄一死,那母乘黄想来也活不久了,得趁早剥了它,若死了再剥就没那么值钱了,活剥背骨能卖到天价,两副背骨我下下辈子都不用愁了!’呵...呵......”

      她越笑越大声,泪似急雨,淅淅沥沥中悲到了极致:“你看!凡人的残忍是不是更甚于我们这些妖邪?!在他们眼里,我们的性命算什么!不!我们的价值只是长了一副背骨!何谈性命?何谓平衡?何谓因果?为了背骨,他们割喉放血生生剥了我妹妹和我娘亲——只为取骨!!”

      说道最后,笑声戛然而止,清丽的面容因刻骨的恨意而极度扭曲,她声音尖锐如利刃,似要劈裂天道般朝女天师袭来:
      “到底谁才是这世间的罪恶之源?!我本与父亲母亲妹妹在鱼龙山自由自在与人无争,是你们这些欲壑难填生性残忍的凡人,让我们骨肉至亲生生分离!那人是北边来的药商,我寻了很多年,总算找到了他,只是我没料想到他命格却是个孤寡,娶了三任妻子皆都被克死,守着财富膝下无儿无女。也好......省得自己的罪孽还要拖累子女同他一起受苦!他被我剥皮后求着一死,呵,死多简单啊!我怎么可能让他死?!我割掉他的眼皮,要他看着!眼都不能眨!看着我啖其肉饮其血!我啃咬一口,那滴哒声就在我脑中重一分,我把嘴里的肉嚼碎了再在吐出来,接着是他的骨头,全吐在他眼前!没了一身的皮,血一直流个不停,溶进了泥里,他就在自己的血泥地里挣扎嘶嚎,他嚎得喉咙都哑掉了,应该很疼吧?不过我觉着应是不及我妹妹被他剥皮取骨那天的万分之一!不足以慰我娘亲和妹妹的亡灵,但能让他感知一两分曾经自己犯下的罪孽,也算是轮回因果了罢!”

      她转头看向余正海,眼刀怨毒:“只是——始作俑者还在,现在挖眼断臂我尤嫌不够!天师,我怎能停!”

      女天师无言。

      冉娘为何会这般暴戾残忍的狠,皆是来自无法消解的恨。

      这番恨天仇海,又岂是她轻飘飘几句话便能化解的?

      若换做是她的师父她的师兄被这般虐杀,想来只有可能比冉娘更残忍的报复,才能止住多年间碾在心口反复来回被切割的苦与痛。

      她来自俗世红尘,误入仙门受教,也许终其一生,都修不出跳脱俗情之道心。

      她亦自知,也许并没有自己想象中那般洒脱,也没有办法做到师兄们希望的豁达通透。

      用衣袖擦了擦泪水,幽幽叹了一口气。

      由人及己,此番无解。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怀璧之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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