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集游戏》梨离树丫

9、第 9 章 当黄盟再次

　　当黄盟再次醒来，已天光大亮。昨晚进房间时整个人都处于迷糊状态，没留意房间的陈设布局，现下环顾打量起来。
　　房间不大，一张床占了半间，床边就是书桌，窗户边是书架和衣柜。他起身下床，走到窗户边拉开窗帘。高挂在天上的太阳，提示今天又是火热的一天。
　　伸个懒腰，头脑中搜索着今天的预约信息。无意中瞥见书架上的书，便走近仔细打量起来。
　　除了职业需要的教科书，书架上还有许多心理学方面的书。不仅有《一分钟让你认识心理学》《生活中常见的心理学现象》这种大众科普类，还有像《心理治疗临床案例解析》《神经科学》这类专业性较强的书籍。苏慕佟说他看过一些心理学方面的书，看来不是信口开河。
　　黄盟将随手翻看的书放回书架上，转身走向房门的位置。不知什么时候，房间的门又重新关上了。
　　开门，走进客厅，客厅陈设更加简单。玄关进门左手边放着餐桌，右边是厨房。餐桌向前几步放着沙发，再往前就是阳台。苏慕佟此时正在阳台上专注地对付悬吊的沙袋。
　　黄盟斜靠在房门边，双手抱胸，饶有趣味地看着阳台上不断挥拳的男人。自然光下，男人挥动的手臂上，肌肉凸起，线条分明。让他联想到以前生物书上的人体肌肉结构图。他想，苏慕佟皮肤下面的肌肉，肯定也像图片中那样结实饱满……
　　大概是看得太久了，阳台上的人隐约察觉到了他的目光。停下了挥动的拳头，转头看向目光的来源。黄盟立马撇开眼睛，直起身子，走到一旁的沙发上坐下。
　　苏慕佟也推开阳台的门走进客厅，边拿毛巾擦脸上的汗水，边走向沙发。对着黄盟问道：“醒啦，头还晕吗？”
　　黄盟闻言装模作样地按按太阳穴说，“好多了，昨晚……谢谢你。”回想起自己昨晚的言行，话语间掩饰不住的尴尬。
　　看对方的脸色还是很白，眼下有一圈暗影。苏慕佟没有回应，而是又问道，“你今天要去咨询室吗？”
　　“不用。今天没有预约，我直接回家了。”
　　“哦，不过你的衣服洗了还没干，可能要迟点才能走了。”
　　黄盟抬头看看他，有些惊讶，更多的是难为情。他昨晚被酒精折磨得不轻，但记忆还算连贯清晰。他记得自己洗澡的时候，非常嫌弃地把衣服脱了扔在地上。所以，就算苏慕佟没有好心地顺带洗了他的衣服，他现在一时也走不了。
　　想到这，他又低下头，不自然地捏了捏手说，“真不好意思，太麻烦你了，那个……”
　　“我煮了粥在厨房，你自己去吃吧。我先去洗澡换身衣服。”苏慕佟截断他的话，说完径直回房拿衣服洗澡。待他进了卫生间，黄盟也从沙发上起身走向厨房。
　　厨房里，电饭锅的指示灯停留在保温功能项上。掀起锅盖，米香和着蒸汽散出。燃气灶上还放着一口小锅，里面是几颗水煮蛋。
　　可能是昨晚吐得太干净了，此刻寻常的米香味像是变幻成两根勾爪，不断抓挠着黄盟的胃。他也就不再客气，给自己盛了一碗粥，又剥了一颗鸡蛋放进粥里，端着碗坐到餐桌边。
　　他吃东西很慢，一碗粥刚吃到一小半，苏慕佟就洗完澡出来了。也盛了一碗粥，坐到他对面。
　　苏慕佟看看黄盟的碗，剩大半的粥里，混杂着捣碎的鸡蛋——典型的小朋友的吃法。而黄盟拿着勺子，一勺一勺吃得很认真，很美味的样子。这让他忍不住问了句很多余的话，“好吃吗？”
　　咽下嘴里的粥，手中动作不停，黄盟回答：“嗯，挺好的。”苏慕佟轻笑出声。
　　黄盟终于停下手中的勺子，抬头看他，疑惑地问：“笑什么？”
　　“没有，就看你吃得挺香的，是饿了吧。”苏慕佟回道。
　　“嗯，是有点。”说完，又低下头，专注地吃粥。
　　苏慕佟发现，黄盟每次把粥送到嘴边都要吹几下。他观察了一会，发现是三下。每次都要吹三下。
　　两人相对而坐。黄盟一手持勺，另一只手松松握拳。小臂抵着桌沿，像是半趴在桌上。低头自顾吃粥，坐在对面的苏慕佟，只看的到他吹气时微撅的嘴。
　　黄盟的一连串动作，让苏慕佟忍不住再次笑起来，只是这次细微无声。
　　没有言语的空间太过安静，苏慕佟能清晰地听到对方的吹气声。呼……呼……呼……，三声。不像是从对面通过空气传来，倒似贴着他的三角窝经过耳道，传入了更深的地方……
　　他的眼神实在太过赤裸直接。黄盟不用抬头也知道，苏慕佟又在盯着自己。
　　他…是那个意思吗？结合昨晚他对自己的照顾，这个可能性的机率更大了。要么，直接问清楚吧，黄盟想。这种不明真相带来的慌乱无措，让他烦躁不安。
　　吃完最后一勺粥，黄盟抬头直视苏慕佟，含笑道：“苏老师是有观察人的喜好吗？”他的提问虽然直接突兀，但语气中并没有介意质询的意味。
　　不过苏慕佟还是被问的有些窘迫。他低下头，慢慢放下碗筷，像个犯错被当场捉住的学生一样。喃喃开口，“对不起……”
　　这可不是黄盟想听到的回答。“倒也不用说对不起……”
　　“你什么时候察觉到的？”苏慕佟像是没听到黄盟的话，依旧低着头，轻声问。
　　“从你第二次来咨询室的时候，我就发现有些不对。”黄盟如实答到。
　　“呵，我还以为自己挺小心的。”苏慕佟自嘲般说道，“我这种……你应该有自己的判断吧。”
　　所以，确实如自己猜想的那样吗？
　　“我也只是猜测，不敢肯定，你……你想先说出来吗？”又是一个职业习惯，引导鼓励对方说出自己的困扰与想法。
　　而且，如果真像自己猜测的那样，只有对方先说出口自己才能给回应不是吗。如此想着，黄盟不由正襟危坐，等待着对面人接下来的话。
　　“怎么说呢，我是天生的。”对面人缓缓开口说道，“小的时候没觉得有异样，稍微大点了才发现自己和别人不同。其实，如果不是爸妈带我去医院做检查，医生又说这无药可医，我并不会觉得自己有病。这种感觉怎么说……就像天生的盲人，以为世界本身就是黑暗，并不会认为黑暗有什么不对。当然，也无法理解什么是光明。但是，那天我见到你……”
　　苏慕佟正要激情诉说自己对黄盟的第一印象，却被黄盟出声打断。“等一下，你父母带你去了医院，医生还说你无药可医？”
　　黄盟的语调明显提高，似是有些不满。但在苏慕佟听来，以为他是出于职业素养，觉得医生不应该这样说话。
　　而事实是，两人根本在鸡同鸭讲。苏慕佟说的是自己的脸盲症，黄盟以为他说的是性取向。
　　“唔…虽然医生说得有点直接，但这也是事实。我自己也查过资料，像我这种天生的脸盲症，跟大脑神经元信息交互有关，根本无从治疗。不过……”
　　苏慕佟还在解释着，但是黄盟已经听不进去了。他正调动全部的脑细胞，分解对方说出的“脸盲症”三个字。
　　脸盲症，又称面孔遗忘症，临床表现为看不清别人的脸，或对别人的脸型失去辨认能力。成因未知，有先天和后天之分……
　　一连串的词条解释，从黄盟的头脑中掠过。
　　苏慕佟有脸盲症，所以他才会一直盯着我的脸看。所以他不是对我有那种意思，只是因为脸盲……
　　因为脸盲症啊……
　　如果现在有仪器能观察到黄盟的大脑，那些神经元肯定是噼里啪啦，火星四溅的样子。
　　他竟然会是脸盲症患者……
　　难怪他的书架上还有脑科学类的书……
　　从外貌层面说，他根本就不认识我……
　　所以他也不可能对我有意思……
　　他是异性恋吧……
　　一个念头接一个念头地不断冒出来，就像是LED显示屏上滚动播放的信息。最后一条大写加粗的信息是：一定不能让对方知道，自己刚刚在期待些什么！
　　“……怎么啦，又不舒服了吗？”苏慕佟停住话头，转而问道。看着呆愣不动的黄盟，吃了一碗白粥后脸色也更白了。
　　“啊，哦，没事，刚刚吃得太急，有点噎着了。”黄盟回过神来，混乱的大脑开始高速运转。边努力回想对方刚刚说了些什么，边随口扯了个理由。
　　看看对方花半个钟头才吃完的粥，苏慕佟想，看来他的肠胃不太好啊。
　　“没事就好。我的情况大概就是这样，你怎么看？”虽然早已接受无可救药的事实，但还是想问问黄盟的看法，可能因为……因为他不一样吧。
　　“唔…我毕竟不是医生，对神经科学也不了解。你说是天生的，所以…我相信医生的判断。”黄盟斟酌着遣词造句。
　　这是苏慕佟意料之中的答案，但他还是好奇问道：“那你是怎么猜到的，就因为我一直盯着你看吗？”这么多年与他人的交往中，并没有人发现他的毛病。而且，因为在交谈中始终关注对方，反而让人觉得他礼貌真诚。
　　“啊，那个呀…我发现你一直观察我。但是这种观察又不像是对陌生人的那种打量，倒更像是…是见到一种从未见过的事物，新鲜、好奇、兴奋。所以我以为你是有记忆方面的障碍，倒是没猜想到脸盲症。毕竟不常见嘛，哈哈……”黄盟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各种临时拼凑的词语，不经思考胡乱蹦出。
　　“哦，我还以为你也遇到过跟我一样的人呢。”苏慕佟略略低下头，黄盟的话让他感觉不好意思。虽然对方误解了他的病症，但对心理的描述是符合的。
　　他见到黄盟的感觉，就像盲人重获光明，失聪者听到声音一样。一开始惊慌失措、不可置信，然后兴奋、好奇、贪婪。恨不得拿相机记录对方每一帧的表情，好供自己逐寸细察印记。站在对方的立场看，自己的念头应该很变态吧。
　　想到这，苏慕佟更觉心虚，借着收拾碗筷进厨房短暂逃离。
　　然而，他的样子看在黄盟眼里是失落难过、垂头丧气。这个毛病应该给他带来很多麻烦吧，还会经常被人误会，连我都以为他是……
　　想起自己误以为他是“深柜”，刚稍缓的尴尬感又回来了。
　　此刻如果有双上帝之眼，肯定要笑话这两人的自作多情。可惜两位当事人并不知晓，各自心虚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