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集游戏》梨离树丫

6、第 6 章 送走来访者

　　送走来访者，黄盟收拾了访谈室。正打算整理刚刚的会谈记录时，苏慕佟的电话打了过来。
　　“黄老师您好，我是苏慕佟，请问你今天下午还有时间吗？我想去您那做个咨询。”苏慕佟开门见山。
　　“呃……行，那你现在就过来吧。”
　　“好的，我马上就过去，一会儿见。”
　　“一会儿见。”
　　挂上电话，黄盟疑惑猜想，又是咨询学生的问题吗？看来这位苏老师带了不少“问题”学生啊。
　　他把刚刚的会谈记录稍加整理，想着他们应该也不会再来下一次了，便把记录放进了档案柜。
　　咨询室的来访者，大部分都是这样的一次性客户。除情节特殊的，黄盟很少制定咨询疗程。这大概也是生意越来越冷清的原因了，冷清到客户都不用预约可以随时到访的地步。
　　正在他感叹生意难做的时候，敲门声从外间传来。
　　“请进。”他一边说，一边往外走。
　　“黄老师，您好！”苏慕佟推门进来。
　　“苏老师来的很快啊。”
　　“我住的地方离这不远，走路过来也就十几分钟。我来不是时候吗？”
　　“哦，没有，我就这么一说。我们还是进里面谈吧。”说着，黄盟转身又走回里间。
　　跟上次一样，苏慕佟坐在沙发上，面前茶几上放着一杯水。黄盟坐他对面，手中拿着记录簿。
　　“这次又是帮学生来做咨询的吗？”黄盟先开口，语带戏谑道。
　　“不是，我今天来其实是想问问那个学生的情况。我下午给他父母打了电话，他们说咨询很顺利。以后会多跟孩子沟通，多陪伴孩子，明天也会按时返校上课。还说很感谢您的帮助。我想向您详细了解一下他的情况，还有您之前说的心理成因。”苏慕佟一口气说道。
　　听他说完，黄盟放下手中的记录簿。面带难色道：“您应该知道，咨询会谈的内容是要保密的。”
　　苏慕佟当然知道。他本可以直接问学生的父母，虽然他们也不一定全盘托出，但还是能了解一个大概，可是他没问。当下闯进脑袋的想法是——要去找黄老师详细了解情况。至于是为了更好地应对学生的心理问题，还是为了满足自己玩“收集游戏”的欲望，他倒没细想。
　　“我知道要保密。我也只是想了解一下，他返校后作为老师有没有需要特别注意的地方。”苏慕佟从善如流地应答，心里想的却是：这是他犹豫为难的表情吗？
　　黄盟考虑一下说道：“观念矫正和行为引导，有老师的帮助肯定会更好。不过我也只能给你一些建议，关于他的具体情况还是要保密的。”
　　“嗯？哦，好的。”似是没反应过来，苏慕佟接对方的话道。
　　通过余光，黄盟发现对方又在盯着自己看。他微微蹙眉，无意去深究。收回余光，将视线全部投注于手中的记录本上。边随手翻动，边回想稍前的谈话内容：
　　如苏慕佟了解的一样，家庭成员中奶奶的去世是一个起点。原本是奶奶照顾的多，奶奶去世之后换成保姆照顾他一日三餐。
　　父母工作忙，经常三更半夜才回家，陪伴他的时间更是少之又少。他在学校被夸奖也好，批评也好，都没机会跟父母说。后来，父母更是连他生日都忘记了。
　　家长说，以前每年生日都是奶奶提醒他们准备礼物，他们也都习惯了。今年没人提醒，就给忘记了。不过后来还是补上了礼物，孩子也没表现出生气、不开心。他们还都觉得孩子懂事，体谅父母工作忙。
　　父母忽视自己到忘记自己的生日，这对自我意识强烈的孩子来说可不是小事。虽然没有表现出来，但是他的心里对父母是气愤和责怪的。而同学们炫耀生日礼物的行为，直接让他心理失衡。嫉妒同学，怨怼父母，但是又不敢、不愿对他人发火，就把怒气都发泄到那些礼物上。
　　“他的问题，心理成因来自家庭。只要父母积极改善与孩子的相处模式，对他多加关心，跟孩子多沟通，把误会解释清楚就好。我建议你回去，再安慰安慰那些被偷的孩子。毕竟那些对他们而言，也是具有意义的礼物。帮他们理解并原谅那个学生。再让那个学生为自己的行为诚恳道歉，让大家握手言和，说些鼓励的话之类的。这就不用我教了吧。”黄盟合上记录本，回视苏慕佟道。
　　两人的视线像是在切磋对招，你进我退，你攻我闪。
　　苏慕佟微微撇开目光，试探着问道，“家庭原因，是跟他父亲有关吗？”
　　黄盟“？”
　　“就是您上次说的，关于他父亲的猜测。”苏慕佟解释道。
　　他上次也是没有根据的猜测，本意是想提出各种可能，好让对方知道心理咨询可不是悬丝诊脉，也不是光听转述就能给方案。没想到对方还记着呢。记性挺好嘛，黄盟腹诽。
　　“那是一个误会。小家伙大概是电视剧看多了，自己脑补了一出狗血剧。”黄盟想，自己不负责地乱猜，还要应该解释澄清的。
　　“什么意思？”苏慕佟问。
　　“他偶然间听到父母吵架，听到一些应酬、夜不归宿、漂亮女客户之类的词语。就自己脑补了父亲出轨，要抛妻弃子的戏码。这也是对父亲忽视自己做了逻辑自洽。”
　　听完黄盟的解释，苏慕佟有些懵。现在的孩子们，内心都是如此曲折复杂吗？
　　看着苏慕佟的反应，黄盟也觉得有些好笑，“孩子们是这样的，你不能以成年人的认知和逻辑，去解释理解他们的脑回路。”他边说边摘下眼镜，捏捏鼻梁。眼镜戴得时间长了，夹得鼻梁有些疼。
　　苏慕佟从懵然状态回神，看着对方的动作。眼睛微闭，睫毛不长但浓密，鼻梁上有长时间戴眼镜形成的印记，微微泛红。没有眼镜的遮挡，他发现对方的面孔显得更加……秀丽。
　　看到对方又要重新戴回眼镜，他生出了阻拦的想法。
　　作为一个头脑“有病”，但四肢还算发达的人，显然身体比头脑反应要快。在黄盟将要戴上眼镜的时候，他突然抓住了对方的手腕。
　　瞬间，两人双双僵化。
　　苏慕佟想的是，稍等一会，我的大脑绘图还没完成。
　　黄盟想的是，什么情况？他想干什么？
　　不过苏慕佟什么也没干，很快松了手。“那个……对不起……我是……是……呃……”脑袋高速运转，可惜还是没有想到理由来解释自己的行为。他彻底语塞。
　　这突发情况，让黄盟有些晃神。下意识接续戴眼镜的动作，顺嘴回了句，“没关系，我理解。”
　　苏慕佟听后更无措了。理解？理解什么？难道他发现了自己患有脸盲症？他怎么发现的？是我表现得太明显了吗？还是说他遇到过跟我一样的人？一连串的问题像电影结尾的演职员表，匆忙翻滚现出。
　　而黄盟事实上也并没有发现什么，他只是习惯性地回复。这是咨询中的常用语，用以安慰和拉近关系。
　　慌乱只在那一瞬，他又说回学生的问题。“相信跟父母沟通过后，那孩子以后也不会再偷东西了。不过你还是跟其他学生说一下，这件事以后尽量不要提及。也请他们保密，免得给孩子带来更多伤害。”
　　“好的，我知道了。谢谢您的建议，我就不多占用您的时间了，再见。”苏慕佟机关枪似的说完后匆忙起身。尴尬、慌张、窘迫、疑惑……多种情绪混在一起冲向他，让他根本无法再继续与对方的谈话，只想先赶紧离开。
　　黄盟见状也没再多说，礼节性送他出门离开。之后照例收拾茶几，洗刷杯子，将桌上的纸张记录收进档案盒。
　　身体记忆和头脑记忆是分开的。手上动作不停，不妨碍大脑将记忆倒回对方抓住自己手的画面，反复播放。除了一瞬间被吓到，他更多是感到奇怪和疑惑。
　　他为什么突然抓住我的手腕？
　　他在想什么？
　　他想做什么？
　　联想起第一次见面时，对方突然慌张离开。第二次见面，则用非正常社交眼神一直盯着自己看。那也不是自己以为的质疑眼神，否则他不会一而再地约咨询。而这一次更加奇怪。
　　“难道……”有个猜想在他心里冒头。“可是，他看起来不像啊。”思绪九曲十弯，疑问也更深了。
　　黄盟喜欢男人。
　　上大学的时候，对关照自己的学长动过心思。但他很长一段时间，不愿意承认自己是同性恋，甚至一度以为是自己心理出了问题。倒不是觉得同性恋不正常，只是觉得自己不可能也不应该是同性恋。
　　后来因缘际会学习心理学，尝试做咨询师，慢慢也就不再纠结自己的取向，也有过两段似是而非的同□□往经历。
　　大概同道中人都有相近的磁场，稍一靠近便能互相识别。而苏慕佟显然跟自己不是一路人，所以当对方用意味不明的眼光打量自己时，开始只以为是不信任，并不过多联想。
　　但，他若没有那个意思，刚才的行为又该怎么解释，很明显他自己也慌了。难不成是个“深柜”？
　　老实说，从个人审美喜好来看，苏慕佟是他喜欢的类型。清爽干净，热心细致，还是个有责任心的好老师。可是……
　　黄盟轻嘘一口气，也把自己给嘘醒了。
　　是因为自己空窗太久了吗？无根无影的事，怎么还认真考虑上了。我们是咨询师与来访者的关系，直白点说就是生意关系。现在银货两讫，以后八成也不会再见到了，我唏嘘个什么劲儿。想到这，黄盟不由哑然失笑。
　　而“深柜”苏老师，在仓皇逃离的路上开始懊恼自己的莽撞。一边猜想黄盟说的“我理解”到底是什么意思，一边思索这个“收集游戏”该如何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