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集游戏》梨离树丫

5、第 5 章 黄盟听完整

　　黄盟听完整个事件的描述，在记录本上写了半晌，才开口道：“你之前的分析有些道理。这种行为不像是单纯为了寻求刺激，或满足需求的偷窃癖。偷窃癖更在意行窃过程。但在他的行为中，破坏物品似乎才是最重要的。这可能是种情绪发泄，也可能是一种替代象征。”
　　“替代象征？”苏慕佟有些不解。
　　“对……”
　　就是说这些物品，只是他心里真正想要去破坏的事物的替代品。但这个学生偷的几样物品，都是完全不同的东西。所以，情绪发泄这个可能性更大些。不同的物品，说明激起情绪的并不是物品本身，可能是物品所代表的意义。
　　“……这一点，你可以找被偷的几位同学详细了解一下。知道是什么原因激发了破坏行为，也就不难找到原点了。”黄盟解释道。
　　“好的，我回去再找那几个学生详细了解下。”苏慕佟点头道。
　　“虽然我现在还不能准确判断他这一行为的心理成因，不过……”黄盟低头看了看手中的记录簿，又用笔画了些什么。接着说道：“你刚刚有提到他这学期的性格转变，我建议你去做个家访，了解一下他们家近期有没有家庭变故。另外你提到，他面对你们时一直低头沉默，哪怕他父亲要动手打他，他也没有躲避。这个家庭变故或许与父亲有关。”
　　“为什么？”苏慕佟问。
　　黄盟抬眼看向对方，不想对方立马撇开了目光。他发现两次无意的视线相交后，对方就一直在刻意避开与自己目光对视，这倒显得他是具有压迫力的一方。
　　既然如此，那就顺势做个验证吧。
　　“苏老师，您肯定遇到过犯各种错误的学生吧。比如考试作弊啊，冒充家长签名啊……”黄盟边说，边故意微微前倾身体，眼睛也一直盯着对方。
　　对于突然拉近的距离，苏慕佟有些慌张，还有些害怕。他是想要近距离观察对方的脸，但眼下显然不是恰当的时机。同时，他又害怕这张脸会突然起了变化，比如变成了模糊一团。
　　所以，他随着黄盟的动作慢慢将自己身体后移，拉开了更大的距离。垂眼避免与对方视线相触，故作平静地答道：“嗯，有的。”
　　黄盟将他的表情反应看在眼里。或许对方一直观察自己，并不是出于质疑不信任。他心想。自己刚刚的语气、动作，有些挑衅侵略的意味。如果对方本就对自己有意见，那应该会表现出不愉快甚至愤怒的情绪。
　　但是苏慕佟却表现得……惊慌失措？这也是黄盟预料之外。“那这些学生在你面前是什么表现？”重新靠回沙发上，他接着问道。
　　苏慕佟暗暗松口气，拿起杯子喝了口水。回想片刻，说：“基本上就是承认错误，保证再也不犯，让老师再给一次机会，不要告诉家长之类的。”
　　“没错，这些才是犯错后的正常反应。而一般情况下，当你偷东西被当场抓获时，你会紧张慌乱，甚至会感到羞愧。更别说还是一个处在青春期的孩子，他们比成年人更敏感，自尊心也更强。偷东西被抓到，局促不安、撒谎辩解，或者痛哭流涕地承认错误，请求老师不要告诉家长才是正常反应。”
　　苏慕佟附和着点点头
　　在这个年纪的孩子心中，老师家长都是权威的象征。就算平时再怎么调皮捣蛋，但当他们意识到自己犯错之后，面对老师和家长时也会感到害怕和羞愧。
　　而从苏慕佟刚刚的叙述来看，这名学生并没有这种表现。这可能表示，一来他并没有觉得自己的行为有什么不对。二来在他心中，老师或者父母的形象发生了变化，让他失去敬畏之心。
　　黄盟接着说：“你刚刚说他父亲要动手打他时，他不仅没有躲避，还回瞪他父亲。你记得这么清楚，应该也是觉得这种反应不寻常吧。”
　　苏慕佟再次点头。
　　“这可以解释成一种挑衅行为。因为某些原因，导致他心中父亲形象的坍塌。他看父亲的视角也从仰视变为平视，进而去挑战父亲的权威。”黄盟边说边用手比划。
　　“所以你认为，他一系列行为的源头是因为他的父亲？可是对父亲感到不满，为什么要偷同学的东西呢？”苏慕佟不解地问。
　　“人的行为动机是很复杂的，他父亲可能是源头，也可能只是诱发点。至于为什么要把对父亲的不满，发泄到别人的物品上，其中的关联就需要更深入的探究了。”黄盟回答道。
　　他是心理咨询师，不是侦探。只能根据对方的描述，从心理学角度做出猜测。而这些猜测只能作为方向参考。真是情况到底如何，还是需要更深入的了解才能知道。
　　“嗯，谢谢您，黄老师。那等我做了详细了解之后再来找您。”苏慕佟站起来，道谢告辞。
　　黄盟也站了起来，说：“您是一位关心学生，尽职尽责的好老师。但我还是要说，最好是让家长亲自带孩子来。实话说，来我这做咨询的孩子，基本上都不是什么大问题，根源也大都出自父母家庭。”
　　青春期是一个人可塑性最强的阶段，也是会直接影响以后人生的阶段。这个阶段中，家长老师的关心引导是非常重要的。苏慕佟已经做了老师应该做的，剩下的部分需要他的父母来做。
　　黄盟不是一个喜欢说教的人，就算面对孩子的家长，他也是点到为止，绝不会一再强调。承认自己有问题的家长，会进一步地向他寻求建议。而坚持自己是正确的家长，也不会乐意听到别人指出他们的错误。
　　可是对这位老师，他今天已经说了很多不该说的话。大概是对方让他想起另一位老师了，所以不自觉地多说了一些。
　　苏慕佟终于抬起眼看向黄盟。他能看到对方的表情变得严肃，下颌部的肌肉线条也因为情绪的变化而清晰可见。上一次事出突然，他只记住了对方微笑的脸，虽然那不过是职业假笑，但是头脑中印下的是一张线条柔和的脸。
　　这次，他看到了对方更多的表情。而每一种表情，都在他的头脑中组合生成一张新的面孔。
　　他现在的头脑中多出了好多盒子，盒子中放着对方不同表情的面孔。苏慕佟觉得自己像是在玩一个收集游戏，收集眼前这人的各种不同表情。
　　如果收集齐了会怎样呢，神龙是召唤不了的，但是不是能召唤一个完整的黄盟呢？对这个可能性他生出一丝期待。
　　“我明白，家访时我会把事情严重性告诉他父母的。今天真是谢谢您，我之后再电话预约您的咨询。”他礼貌地笑了笑，并向黄盟握手感谢，随后离开了咨询室。
　　等苏慕佟出门后，黄盟收拾完茶几，抬手看看表，离下一个来访者约定的时间还有一个钟头。他习惯性地走到窗户边，向下望去。
　　黄盟喜欢透过窗户偷偷观察别人，所以当初租办公室时，特意选在大厦六楼。这个高度可以很清晰地看清楼下来来去去的人，甚至他们的脸上的表情。
　　今天是周六，进出大楼的人很少，门口站定的那个身影便显得瞩目。刚刚两人交谈中，黄盟的注意力都放在了对方的面部表情和肢体动作上，这是职业病。没注意到他的衣着打扮。苏慕佟今天穿着休闲，水蓝色衬衫，里搭白色T恤，下身是米白色休闲裤。看起来比上次见面要显年轻些。站在那打电话。
　　黄盟能清楚地看到，有几个结伴而行的年轻女孩，在经过苏慕佟身边后又回头看他。客观评价，苏慕佟的长相算中上水平。黄盟自己的长相不算差，只是偏阴柔，老人说这叫男生女相。而苏慕佟整体给人的感觉虽然也是俊秀型，体型却是结实挺拔。细看之下，面部轮廓也是棱角分明。不像自己长相秀气，身材还显单薄瘦弱。
　　隔着六层楼的距离，黄盟眼神放肆地细细打量楼下那个人。直到对方挂上电话，走出他的视线所及，他才悻悻然转回身。心里想着，他应该不会再来了。
　　不料一周后，他再次接到苏慕佟的电话。说要帮学生家长约咨询时间。
　　“那就周日下午两点吧。”黄盟查了一下预约登记表后回复道。
　　“行，我转告他们。还有，按照您上次给的建议，我找那几个被偷的学生做了了解。他们都说被偷的东西，是父母送给自己的礼物。所以我在想，这是不是就是您说的，物品所代表的意义。”
　　“嗯，有可能，等他来做咨询时，我会了解清楚的。”
　　“啊，还有，呃……”
　　“什么？”
　　“其实这些等他们去做咨询的时候，肯定也会跟您说的。但我觉得提前说一声，您也可以多掌握一些情况，也能选择一个好的切入点。也许对面询能有些帮助。”
　　“这么听来，苏老师对做咨询的流程很了解啊。”黄盟半是惊讶半是玩笑道。上次交谈时他就发现对方有一定的心理学知识，刚刚的说辞也很专业，猜想他是不是也去做过咨询。不过这涉及个人隐私，也不是他该问的。
　　对方的话让苏慕佟有些尴尬，心想自己是否多管闲事了，下意识回道：“唔……我之前看过一些心理学方面的书。”
　　“嗯，那你说说看。”黄盟语气变得认真。
　　“就是关于您对他家庭变故的猜测，他父母说孩子的奶奶今年去世了。孩子从小就跟奶奶亲，之前父母忙工作也是奶奶接送照顾他，奶奶去世后他就变得没以前活泼了。父母以为孩子只是想念奶奶，也没放心上。”
　　“好的，我心里大概有数了。其他部分等他们来的时候我再详细了解吧。”
　　“那就麻烦您了。那……再见！”
　　“嗯，再见”
　　挂了电话，黄盟想，这位苏老师还真热心！
　　周日，黄盟送走来做咨询的一家三口后没多久，再次接到了苏慕佟的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