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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从医院出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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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医院出来后,苏慕佟想起那天未完成的咨询。眼下,咨询就是接触对方最名正言顺的理由。如此想着,便打电话约了时间,对方说下午可以安排一个小时。
他先回到家批改了一部分作业,午饭后看时间差不多了,就出门步行到黄盟的咨询室。为了上班方便,他在学校附近租了住处,离黄盟的咨询室也不过一站路的距离。
两点,苏慕佟准时出现在咨询室门口。敲了门,里面的人应了一声请进。
门内,黄盟坐在接待室沙发上,手中正翻看着什么。见他进门,微笑着起身迎上来。
那天无疾而终的咨询,让黄盟记挂许久,也反思许久。是以接到对方的预约电话后,他竟觉得有些激动,接待的态度更是比平常来得热情客气。
咨询费今天一定得挣回来!如此想着,语气轻松地招呼道:“苏老师来得很准时啊。”
苏慕佟一时不知如何回应,只好附和笑了笑,说道:“上回不好意思,耽误您时间了。”他本来性格就很温煦,加上不会看人“脸色”的毛病,面对别人时就尽量保持笑脸。久而久之谦和有礼就成了习性。
见他这样说,黄盟只好笑得更加温和。“不用在意,我们里面谈吧。”说着率先走进访谈室。
访谈室内。苏慕佟坐在沙发上,目光则跟随黄盟的身影移动。身影停驻在茶水柜前,让他刚好能看到半张侧脸。不知怎的,他心里突然冒出个想法:这张自己唯一能看清的脸,应该算是一张很好看的脸吧。
很好看的脸突然转了过来,正面朝向他。目光未及收回,两人的视线直接相撞。苏慕佟怔了一瞬,慌忙垂下眼睛。
黄盟也是微愣。他能感觉到苏慕佟在盯着他看,还是不加掩饰的那种。心中生起疑惑,也生出一丝慌张。这让他不由想起上中学那会儿……
荷尔蒙旺盛的少男少女们,对相貌格外在意敏感。也因为外貌的关系,总有各种意味的眼光射向他。女生大都喜欢他的长相,而男生则是带着嘲笑和鄙夷。
后来他用显得笨拙的办法隐藏自己,比如戴上又蠢又木讷的大框眼镜;比如佝腰缩脖,低头走路;比如整日拉着脸,跟所有人保持距离……
上大学后情况有所好转。或许是大学里的俊男靓女太多,让他相形见绌。又或许是因为随着年龄的增长,面部轮廓起了变化,他的相貌并不如青春期时那样出众。总之,大学期间没有人再对他的长相评头论足,更不会有人以此嘲笑他。渐渐地,他也不再刻意回避与人接触。
再后来,因工作需要,他也练就了两副面孔。一幅是面对少年儿童时和善可亲的邻家哥哥,一幅是面对成年人时认真严肃的专业人士。
那天苏慕佟离开后,他反省是不是因为自己的穿着过于随便,让对方觉得他不可靠,所以才故意找理由离开。
今天接到对方的预约电话后,他特意换上了衬衫西裤,连眼镜都换成了无框金属架款,就是为了重塑自己在对方心中的专业形象。
可惜这些小心思苏慕佟是察觉不到的。一心只扑在对方的“脸”上。
黄盟端着水走回沙发旁,将水杯放到对方面前的茶几上。对方垂眼颔首,说了声谢谢。
是不相信自己,所以一直在观察吗?黄盟疑惑心想。
“我们可以开始了吗?”苏慕佟先开口,打断了黄盟的揣测。他也收回心思,拿起一旁的录音笔和记录表。
“好。”重新挂上微笑,黄盟问道:“您上次来的时候,说是替学生来做咨询,这是什么意思?”
苏慕佟略停片刻,说:“是这样的,我班里有个学生喜欢偷东西,已经发生好几次了。我建议家长带他来做个心理咨询,但是他父母一直找理由推脱。所以我只好自己来找您咨询,想着再按您的建议回去指导他。”
“唔……一般情况下,做咨询是需要和当事人直接对话的,这样我才能准确掌握情况。通过他人转述介绍,确实不好做判断。如果情况真的很严重,您还是先想办法做好他父母的思想工作,让他们自己带孩子来做咨询。否则我也爱莫能助啊。”
“明白。我已经跟家长沟通很多次,他们每次都说会带孩子去做咨询,但也就是说说。这种事,学校也不能强制要求父母去做,我也不能私自带孩子来。也是没办法了,才想通过这样间接的方式寻求帮助。”苏慕佟说话的语气中满是无奈。
这种事情如果家长不重视,老师没辙,他这个咨询师也一样没辙。“嗯,小偷小摸如果不及时引导矫正,将来说不定会触犯法律。万一是偷窃癖,就更要及时介入纠正了。”黄盟边说边合上翻开的记录表,俨然谈话就此结束的意思。
苏慕佟见状加快语速说道,“应该不是偷窃癖。一来他是这学期突然出现的这种行为,而且只针对同班同学,并没有偷拿过别的班级同学的物品。应该也没偷过家里和外面的东西,否则他父母肯定会知道。也不会第一次找他们来谈话时,表现得那么惊讶,坚持认定孩子是被冤枉的。二来,他把偷来的物品都毁坏了,有的甚至还是用牙齿撕咬扯烂的。”
他这一番分析让黄盟些惊讶,这说明对方对心理学是有些了解的。当然,现在网络搜索很方便。加上社交媒体的传播,可以说大部分人都对一些常见的心理疾病略知一二,比如抑郁症,强迫症之类的。
但除非特意去了解,否则不会知道这些障碍的具体表现和心理病因,何况还是像偷窃癖这类不常见的心理疾病。他刚刚也说了,因为没办法了才来求助。那或许在来找自己之前,他已经尽力去了解学生的问题,并尝试帮助他了。
还真是一位有责任心的好老师啊,黄盟暗自评价。
“按你的描述确实不像一般的偷窃癖,”毁坏偷来的物品这一举动,包含了自身情绪的投射。如果是过度破坏,那就更像是一种泄愤的举动。“听你刚刚的话,应该是对他的行为做了详细的了解吧。那就把知道的情况,说给我听听吧。但我不一定能通过你的叙述给出什么方案对策。我还是建议让他父母带他来,我当面了解比较好。”黄盟改了口,可能是苏慕佟对学生的关心让他有些触动吧。
听了对方的话,苏慕佟连忙道谢。接着回到正常语速,开始说起前因后果:
新学期刚开始的某天,班里的一个学生来找他,说自己的手机被同学偷了,还明确说了是被谁偷的。他问那个学生为什么这么肯定,学生说手机是才收到的生日礼物,只和那一个同学说过。课间两人还偷偷拿出手机一起玩游戏。
因为学校不让学生带智能手机,所以他也没有到处宣扬。等上完体育课回到教室,发现手机不见了,打电话提示已经关机。他跑去问那个同学是不是他拿的,但是对方不承认……
说到这里时,午后的阳光刚好透过窗玻璃照进来。黄盟的半个身子在阳光里,另外半边在阴影中。脸上也是一半明亮,一半晦暗。明亮的那一半,显得柔和温暖,脸上的绒毛都能清晰可见。而暗的那一半,冷静疏离,连眼神都显得深远一些。
苏慕佟从来不知道,同一时刻,同一张脸竟然可以给人两种截然不同的观感。
事实上黄盟面色如水沉静无波,只是在认真听对方的讲述。察觉到对方的停顿,他转脸问:“嗯,然后呢?”
于是,苏慕佟的视线再次被他逮个正着。
怎么回事?他刚刚又在观察我吗?黄盟直觉里认为对方是不信任他。自己的专业性一再受到质疑和挑战,这种情况虽然时常遇到,现下也不免郁闷。
“哦…然后我就问了那个学生,他刚开始也是不承认。后来通过查看教室的监控,发现确实是他趁体育课班里没人,偷偷回教室拿走的。”
苏慕佟给那个学生展示了监控录像,问他为何这么做,他就低头不说话。让他给同学道歉,把手机还给同学,他也装作没听到。最后,苏慕佟只好联系他父母过来。他父母一来就说孩子是被冤枉的,说他用的手机一直都是最新款,不可能去偷别人的。
“不过这个学生的家庭条件确实不错,父母都是做生意的。”苏慕佟补充道,“他父母看了监控录像后也很震惊,说孩子以前从没偷过东西。而且他要什么就给他买什么,物质上也从来没苛待过他,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偷东西。”
“他父母来了之后,他是什么反应?”黄盟问道。
苏慕佟略作回想。那学生在父母来了之后,也还是低头不语。他父亲问他为什么偷东西,他也不回答。气得他父亲扬手就要打他,苏慕佟赶紧拦住了。“只有这时他才抬头瞪了他爸一眼,但也没有躲开,就一直杵在那。”
“你有没有了解他父母在家里会打他吗?”黄盟问。
“应该没有。他家里就这一个孩子,父母平时工作忙。但是孩子要什么就给买什么,平时零花钱也不少给。他母亲说孩子在家一直挺懂事的,学习也不用大人操心,骂都很少更别说打孩子了。他父亲也是一时气愤,才会有那样的举动。”
苏慕佟说完,看见黄盟在记录簿上写着什么。他看不见对方写的字,但能看到对方略显细长的手。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握笔的几根指尖微微泛白。鬼使神差地,他想,这双手写字应该很好看吧。
“后来怎么处理的呢?”
黄盟的声音打断了他莫名其妙的猜想。收回心绪,他回答道,“他一直不说话,我们也没辙。最后是家长代为道歉并做了赔偿,又让他写了检讨和保证书。被偷的学生也表示原谅他了。本以为这事也就结束了,没想到……”
时隔一个月左右,有学生跟他说自己的足球鞋丢了。因为是在操场丢失的,没人看见也没有监控拍到,所以一开始并不知道也是他偷的。直到第三次。
“第三次他被抓了个正着。”
“他当时什么反应?”黄盟问。
“还是跟第一次一样,问什么都不说。”
黄盟又写了什么,沉吟片刻问:“这孩子性格平时就很倔吗?跟同学们的关系怎么样?”
“他以前性格挺开朗的,学习成绩也不错,乐于帮助同学,还是班干部。所以班里学生都愿意跟他玩。不过这学期开始,不像之前那么活泼了,也不爱跟同学一起玩了。”
其实偷窃事件发生前,他也没在意这个学生的变化。事件发生后才开始特别关注他。也是问了班里的其他学生,才知道了这些变化。“我这个班主任其实挺失职的。”苏慕佟有些自责道。
“发现学生的问题,没有告诉家长后就置之不理,而是主动想办法帮助他,甚至想到来找我咨询。单这一点已经比很多老师做得好了。”虽然这人的某些表现让自己不舒服,但他确实是名好老师,黄盟中肯地评价道。接着问:“他既然什么都不说,你是怎么知道偷球鞋的也是他?”
“他第三次偷拿时,被另外一位同学看到了……”
当时,被偷的学生和指正的学生一起,拖着他来找苏慕佟,说是看见他把东西装进自己的书包里了。但他还是不承认,苏慕佟只好再次叫来他父母。经他父母同意,翻查了他的书包。
第一次偷的手机,第二次偷的球鞋,还有第三次偷的玩具手办都在书包里。只是手机已经摔烂了,球鞋也被剪得七零八碎,手办更是被拆解分体,上面还留了牙印。
苏慕佟稍作停顿,接着说,“我意识到这件事没有那么简单,就建议他父母带孩子看一下心理医生。”
家长听了这话,觉得老师是在暗示自己孩子不正常,所以有点生气。当场就给孩子请了一周的假,还说损毁的东西会双倍赔偿。
“我还没来得及解释,他们就气冲冲带着孩子走了。”说到这,苏慕佟的语气更加无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