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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第九十回 邺城陷落, ...

  •   建安九年八月二十日。
      深秋的风卷着黄河的浊浪与血腥气,刮过邺城巍峨的城墙。
      这座被袁绍经营了十数年的河北第一重镇,早已被战火磨去了往日的繁华。城墙之上,箭痕刀疤密密麻麻,焦黑的夯土混着干涸的血迹,在秋日的天光下,透着触目惊心的萧瑟。城下的曹军大营连绵数十里,黑色的 “曹” 字大旗在风里猎猎作响,数十万大军围困邺城已有半年之久,营垒之中,处处都是剑拔弩张的肃杀之气。
      自建安五年官渡之战,曹操以少胜多大破袁绍十万大军,至今已是第四个年头。曾经雄霸河北、坐拥四州之地、门生故吏遍布天下的汝南袁氏,早已在官渡惨败、仓亭再败的接连打击下,走到了穷途末路。建安七年袁绍病逝,生前未立继承人,他的三个儿子 —— 长子袁谭、次子袁熙、幼子袁尚,为了争夺冀州牧的位置,兄弟阋墙,互相攻伐,偌大的河北四州,被这场内乱搅得支离破碎,百姓流离失所,饿殍遍野。
      曹操自然不会放过这天赐良机。建安九年二月,趁着袁尚率军攻打驻守平原的袁谭,后方空虚之际,曹操亲率大军渡过黄河,兵锋直指袁氏的老巢邺城。
      这一围,便是半年。
      负责镇守邺城的,是袁绍的心腹谋臣审配。此人忠烈刚直,颇有谋略,凭着邺城坚固的城防与充足的粮草,数次打退了曹军的猛攻,甚至掘开漳水,倒灌曹军大营,让曹操吃了不小的亏。可他守得住城池,却挡不住袁氏集团的离心离德,更挡不住曹军日夜不休的猛攻,也等不来袁尚回援的主力 —— 袁尚率军回救邺城,却在城外被曹操打得大败,仓皇逃往中山,连自己的印绶、节钺、辎重都尽数丢给了曹军。
      守城的军心,早已在日复一日的围困与绝望中,散了。
      八月二十日这日,天刚蒙蒙亮,邺城东门的城楼之上,忽然降下了吊桥。审配的侄子审荣,早已对这场无望的坚守心灰意冷,趁着夜色,打开了自己驻守的东门,放曹军入城。
      “城门破了!曹军入城了!”
      凄厉的喊声划破了邺城清晨的寂静,随即而来的,是震天的喊杀声、兵刃碰撞的铿锵声、百姓的哭喊声,还有潮水般涌入城中的曹军脚步声。黑色的曹军如同决堤的洪水,从东门涌入,迅速席卷了整座城池。守城的袁军早已没了斗志,要么弃械投降,要么四散奔逃,只有审配带着数百名亲兵,在街巷之中与曹军死战,节节败退,最终力竭被俘。
      当朝阳彻底跃出地平线时,邺城的战火,终于渐渐平息。
      中军大旗缓缓入城,曹操骑着那匹名唤 “绝影” 的宝马,一身玄色铁甲,身上还带着未散的硝烟气,缓缓行在邺城的街道上。他已经五十岁了,鬓角染了风霜,眼角的皱纹深了许多,可那双眼睛,依旧锐利如鹰,带着睥睨天下的枭雄气势,扫过这座终于被他踩在脚下的城池,眼底是掩不住的意气风发。
      从陈留起兵讨伐董卓,到迎奉天子迁都许昌,再到官渡之战大败袁绍,如今攻破邺城,占据冀州,他花了整整十五年的时间,终于将曾经天下最强大的对手,踩在了脚下。一统北方的大势,至此已不可逆转。
      入城之后,曹操先做了两件事。第一件,是带着文武百官,亲自前往袁绍的墓园祭拜。他站在袁绍的墓碑前,想起二人年少时一同斗鸡走马、一同讨伐董卓的过往,想起这位昔日的好友、今日的死敌,最终落得个身死国灭、基业崩塌的下场,忍不住当场落下泪来。他下令,善待袁绍的家眷,归还袁家的财物田产,厚待袁绍的遗孀刘氏,以此安抚河北的世家大族与袁绍旧部。
      而第二件事,便是下令斩杀了死守邺城、让他损兵折将的审配。哪怕麾下诸多将领为审配求情,赞其忠烈,曹操也终究没有留他性命。刑场之上,审配坚持面朝北方而死,只因袁尚在北方,至死都未降。
      邺城陷落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一般,顺着黄河水道,沿着驰道驿站,短短数日之内,便传遍了大江南北。
      从河北到中原,从荆州到江东,天下诸侯皆为之震动。
      袁绍一死,邺城一破,袁氏集团便已是名存实亡,剩下的袁谭、袁尚、袁熙兄弟,不过是苟延残喘,再也无力与曹操抗衡。曹操占据了冀州,收编了袁绍的残部,实力空前膨胀,成为了天下当之无愧的最强霸主。
      谁都清楚,曹操平定河北之后,下一个目标,必然是荆州的刘表,与江东的孙权。天下一统的脚步,已经越来越近了。
      邺城陷落的消息传到吴郡的这一日,整个议事堂都炸开了锅。
      年仅二十七岁的孙权坐在主位之上,一身石青色的王侯锦袍,眉头紧紧蹙起,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案几上的竹简,竹简上写着邺城陷落的详细军情,墨迹还未干,却字字都像一块石头,压在他的心头。
      他继位江东之主已有四年,这四年里,按着刘茜定下的国策,平定山越,安抚世家,劝课农桑,整训水师,江东的实力日渐壮大,早已不是孙策刚离世时那副风雨飘摇的模样。可他心里清楚,江东与曹操之间的实力差距,依旧是天壤之别。
      曹操占据了中原、河北,坐拥天下最富庶的州郡,带甲数十万,粮草充足,兵锋正盛;而江东只有六郡之地,人口、粮草、兵力,都远不及曹操。如今曹操攻破邺城,平定河北已是板上钉钉,接下来,必然会挥师南下,江东首当其冲,要面对曹操的百万大军。
      殿内的文武百官,早已吵成了一团,泾渭分明地分成了两派。
      以张昭为首的江东世家文臣,个个面色凝重,言语间满是化不开的忧虑。
      张昭率先出列,对着孙权躬身一揖,花白的胡须微微颤抖,语气急切:“吴侯,曹操攻破邺城,占据冀州,袁氏覆灭已是定局。如今曹操坐拥北方数州,带甲数十万,挟天子以令诸侯,兵锋正盛,天下无人能挡。接下来,他必然会挥师南下,荆州刘表懦弱,必不能挡,下一个目标,就是我江东!”
      他抬起头,看着主位上的孙权,语气愈发沉重:“吴侯,江东仅凭长江天险,恐难与之抗衡。以老臣之见,当立刻遣使前往邺城,向朝廷纳贡称臣,与曹操修好,稳住曹操,避免战火烧到江东,方为万全之策。”
      张昭话音刚落,顾雍、步骘等江东世家文臣纷纷出列附和。
      “子布先生所言极是!吴侯,曹操如今势大,不可与之硬碰硬啊!”
      “是啊吴侯,江东刚刚安稳数年,百姓好不容易安居乐业,绝不能再轻启战端,引火烧身!”
      “遣使修好,向朝廷纳贡,既能稳住曹操,又能为江东争取喘息之机,此乃上上之策啊!”
      主和派的声音一浪高过一浪,殿内的气氛愈发压抑。
      而以周瑜、鲁肃为首的武将集团,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周瑜身着银甲,大步出列,腰间佩剑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他站在殿中,身姿挺拔如松,目光锐利如电,朗声道:“子布先生此言差矣!曹操攻破邺城,看似势大,实则根基未稳。袁氏兄弟尚在,河北并未彻底平定,曹操主力深陷河北,短时间内根本无力南下。这不是江东的危机,恰恰是江东的天赐良机!”
      他转过身,对着孙权深深一揖,语气铿锵,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吴侯,我江东坐拥长江天险,水师精锐天下无双,兵精粮足,上下一心。如今曹操主力在河北,无暇南顾,我们正该抓住这个机会,率军西进,攻打江夏黄祖,攻取荆州,全据长江天险,与曹操划江而治!唯有如此,才能在日后与曹操的抗衡中,立于不败之地!”
      鲁肃也跟着出列,沉声道:“吴侯,子敬以为,公瑾都督所言极是。曹操素有一统天下之志,就算我们遣使纳贡,向他称臣,他也绝不会放过江东。今日的袁绍,就是明日的江东。一味地退让求和,只会消磨我江东的军心民心,等到曹操大军压境,只会不战自溃!”
      “当下之计,绝非求和,而是厉兵秣马,整训水师,西进荆州,联合刘表,壮大自身实力。唯有我们自己足够强大,才能挡住曹操的大军,守住江东的基业!”
      主战派的武将们纷纷出列附和,程普、黄盖、韩当等老将,皆是沙场宿将,历经大小战事无数,根本不惧与曹操一战,纷纷请战,要求率军西征黄祖,攻取荆州。
      两派各执一词,吵得面红耳赤,谁也说服不了谁。主和派说主战派是引火烧身,拿江东的基业冒险;主战派说主和派是畏敌怯战,迟早会葬送父兄留下的江山。
      孙权坐在主位上,听着殿内的争吵,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心里清楚,张昭说的,并非全无道理。曹操的实力太过强大,一旦与曹操撕破脸,江东就要面临灭顶之灾;可他更清楚,周瑜和鲁肃说的才是对的,曹操的野心,绝不会止步于北方,一味地求和退让,根本换不来安稳,只会让曹操得寸进尺。
      可西进荆州,与曹操抗衡,又谈何容易?刘表坐镇荆州多年,根基深厚,黄祖驻守江夏,更是江东的宿敌,数次征讨都未能攻克。更何况,曹操平定河北之后,随时都可能挥师南下,一旦西征不顺,江东就会陷入腹背受敌的险境。
      进,还是退?
      战,还是和?
      年仅二十七岁的孙权,陷入了前所未有的两难境地。他看着殿内吵作一团的文武百官,只觉得心头乱如麻,迟迟拿不定主意。
      就在这时,他脑海里,忽然闪过了一个人的身影。
      那个隐居在震泽湖畔的茜娘先生。
      四年来,江东的每一步发展,都离不开她的暗中指点。每一次他陷入两难,每一次江东面临危局,都是她三言两语,为他拨开迷雾,指明方向。
      如今这关乎江东生死存亡的抉择,也只有她,能给自己最精准的答案。
      孙权瞬间下定了决心,猛地一拍案几,压下了殿内的争吵,沉声道:“诸位不必再争了,此事容我三思,改日再议。散朝!”
      说完,他不等众人反应,便起身拂袖离开了议事堂。回到内室,他立刻铺开竹简,提笔疾书,给刘茜写了一封长信,将邺城陷落的消息、江东朝堂的争论、自己的两难与困惑,尽数写在了信中,恳请先生为江东指一条明路。
      信写好之后,他立刻召来了心腹亲卫,厉声吩咐道:“快!骑最快的马,立刻赶往震泽,把这封信亲手交到刘先生手中,务必拿到先生的回信,一刻都不许耽搁!”
      “诺!”
      亲卫接过信,转身就冲出了将军府,翻身上马,快马加鞭,朝着震泽的方向疾驰而去。马蹄声滚滚,很快就消失在了吴郡的官道尽头,只留下漫天尘土。
      震泽湖畔的白墙小院,依旧是一派与世无争的安稳光景。
      已是仲秋,院外的十里茶园褪去了盛夏的浓绿,叶片染上了一层沉稳的墨色,秋茶的芽头在风里轻轻摇曳,清苦的茶香混着湖畔的水汽,漫过了小院的竹篱笆。院中的石榴树早已落尽了花,结满了沉甸甸的红石榴,风一吹,果实轻轻晃动,透着丰收的喜气。
      刘茜正站在湖边的长堤上,身上穿着一件素色的宽袖深衣,秋风拂过她的发梢,卷起衣袂翻飞。她手里握着一卷刚从吴郡送来的绢帛信,信上是孙权的亲笔字迹,详细写着曹操攻破邺城的消息,还有江东朝堂的争论与他的困惑。
      信的末尾,是孙权恳切的求教,问她,江东到底该何去何从。
      可刘茜的目光,却没有落在信上,而是望向了北方的天际,眼神复杂难辨。
      她比这世间的任何人都清楚,邺城陷落,意味着什么。
      建安九年,曹操占据冀州,自此彻底掌控了袁氏北方四州,一统北方的大势,再也无人能挡。而距离那场决定天下三分的赤壁之战,只剩下了短短四年。
      四年。
      只有四年了。
      四年之后,曹操会率领百万大军南下,刘琮不战而降,荆州落入曹操手中,随后便是那场名垂青史的赤壁之战。那场大战,会彻底打破江南的平静,将整个天下都卷入乱世的烽烟之中,没有人能置身事外。
      哪怕她隐居在这震泽湖畔,哪怕她只想守着孩子们,过安稳的日子,也终究躲不过去。
      刘茜轻轻闭上眼,指尖微微收紧,攥得那卷绢帛微微发皱。
      四年时光,听起来很长,实则转瞬即逝。
      她在这震泽湖畔,已经隐居了四年。
      从建安五年春天定居,到如今建安九年的仲秋,整整四年的时光,她守着三个孩子,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采茶行医,读书教子,过着四年安稳无争的日子。这四年,是她从穿越到这个乱世以来,过得最安稳、最平静的四年。没有许昌的权谋算计,没有逃亡路上的颠沛流离,没有生死一线的搏杀,只有小院里的烟火气,孩子们的嬉笑声,还有乡邻们的敬重与善意。
      她原本以为,自己可以就这样守着孩子们,在这江南水乡,避开中原的战火,安稳度过一生。
      可她心里清楚,这乱世之中,从来没有真正的世外桃源。曹操一统北方的脚步,不会停下,席卷天下的烽烟,迟早会烧到这长江南岸。她想要的这份安稳,恐怕过不了多久,就要被乱世的烽火彻底打破了。
      “阿娘!”
      一声清脆的童音,从身后传来,打断了刘茜的思绪。
      她转过身,就看到八岁的曹冲,正迈着步子朝她跑来。小家伙穿着一身青布儒衫,头发用玉簪束起,身形抽长了许多,眉眼间像极了那个远在北方的男人,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却比曹操多了几分温润与沉静。一双眼睛亮得像星星,透着与年龄不符的聪慧与沉稳。
      四年时光,当年那个四岁的稚童,已经长成了小小少年。他通读经史,算数、医理无一不通,甚至对兵法谋略,都有着惊人的天赋。可刘茜从未逼着他去学那些权谋策论,只教他读书明理,安身立命的本事,只盼着他能一生平安,不必重蹈历史上十三岁早夭的覆辙。
      曹冲跑到她面前,停下脚步,看着她手里的信,又看了看她眼底的愁绪,小眉头微微皱起,轻声道:“阿娘,可是吴郡又来信了?是不是北方出了什么事?”
      刘茜收起眼底的复杂情绪,对着儿子露出了一个温柔的笑容,伸手摸了摸他的头,道:“没什么,只是你仲谋叔叔来信,问了些政务上的事。你怎么不在院里读书,跑出来找我了?”
      “姐姐说风大,怕你站久了着凉,让我来喊你回去。” 曹冲伸手,轻轻扶住了她的胳膊,小脸上满是认真,“阿娘,我们回去吧。湖边风凉,吹久了会生病的。阿平还在院里等着我们回去,给他剥石榴吃呢。”
      刘茜顺着他的力道,转过身,朝着小院的方向走去。目光越过曹冲,落在了不远处的茶园石亭里。
      十二岁的刘燕,正坐在石亭的织机前,低头绣着帕子。四年时光,当年那个怯生生的小姑娘,已经长成了亭亭玉立的少女。一身素色襦裙,长发挽成了温婉的垂鬟分肖髻,眉眼温柔,气质沉静,早已没了当年在刘备军营中的怯懦与惶恐。她跟着刘茜学医识药,纺纱织布,一手医术得了刘茜七八分的真传,一手刺绣绣更是名震震泽周边。平日里帮着刘茜打理家务,照顾弟弟,给乡邻们看病,成了刘茜最贴心的依靠。
      只是偶尔夜深人静时,她会坐在院中的石榴树下,望着荆州的方向,默默发呆,却再也没有提过父亲刘备半个字。她早已把这里当成了自己真正的家,把刘茜当成了自己的阿娘。
      而石亭边的空地上,四岁的曹宇,正拿着小石子,在地上写写画画。小家伙穿着一身软布短褐,小脸圆乎乎的,眉眼间和曹冲、还有远在许昌的曹据,像了个十成十,活泼可爱,正是最黏人的年纪。他围着哥哥姐姐跑来跑去,嘴里咿咿呀呀地唱着刘茜教他的童谣,笑声清脆得像风铃一样,在秋日的风里传出很远。
      这三个孩子,是她在这乱世之中,最大的软肋,也是最硬的铠甲。
      为了他们,她从许昌的牢笼里逃出来,闯过了无数生死险关,才换来这四年的安稳日子。她绝不能让任何人,打破这份安稳,绝不能让她的孩子们,再卷入乱世的权谋与烽火之中。
      可她心里清楚,曹操一旦平定北方,挥师南下,她和孩子们,就再也无法置身事外了。
      她带着曹操的两个儿子,隐居在江东,这件事,一旦被曹操知道,必然会掀起轩然大波。到时候,她该何去何从?是带着孩子们继续逃亡,还是眼睁睁看着曹冲被曹操认回,重蹈历史的覆辙?
      更何况,赤壁之战,江东与曹操生死对决,一边是孙策托付了江东基业、亦师亦友的孙权,一边是与她相伴五年、爱恨纠缠的男人,还有她留在许昌的次子曹据。到时候,她又该站在何处?
      湖水拍打着堤岸,发出哗哗的声响,如同她此刻翻涌不宁的心绪。
      回到院里,刘燕早已放下了绣活,迎了上来,扶着刘茜在廊下的软榻上坐下,给她端来了温热的红枣茶,轻声道:“阿娘,怎么在湖边站了那么久?风这么大,仔细着凉。吴郡的信里,可是出了什么事?”
      刘茜接过茶碗,喝了一口温热的茶水,暖了暖发凉的手,才缓缓道:“曹操攻破了邺城,袁绍的老巢,落入了曹操手中。河北已定,曹操一统北方,已是大势所趋。仲谋来信,问我江东该何去何从,朝堂上主战主和两派,吵得不可开交,他拿不定主意。”
      刘燕端茶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向刘茜,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她的父亲刘备,如今正在荆州新野,寄人篱下,曹操平定北方之后,下一个目标,必然是荆州。她的父亲首当其冲,又将面临一场颠沛流离。可她终究什么都没说,只是轻轻点了点头,道:“那阿娘打算如何回仲谋叔叔?”
      刘茜放下茶碗,目光望向院外的茶园,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还能如何回?战,是必然要战的。求和,不过是饮鸩止渴,自取灭亡。”
      她太清楚历史的走向了,赤壁之战,孙刘联军以少胜多,大败曹操,奠定了三分天下的格局。江东唯一的出路,就是战,而且必须胜。
      她拿起笔,铺开竹简,开始给孙权写回信。
      信中,她直言不讳地告诉孙权,曹操攻破邺城,平定河北已成定局,挥师南下是迟早的事,江东与曹操之间,迟早有一场生死大战,躲是躲不过去的,求和更是死路一条。袁绍四世三公,坐拥四州之地,尚且落得个身死族灭的下场,江东若是不战而降,下场只会比袁氏更惨。
      紧接着,她给孙权定下了当下最该走的三步棋。
      第一,继续厉兵秣马,整训水师,加固长江防线。以周瑜为都督,在鄱阳湖全力操练水军,打造战船,完善长江沿线的要塞防御,这是江东安身立命的根本,绝不能有半分松懈。
      第二,立刻率军西征,攻打江夏黄祖。黄祖是江东宿敌,更是荆州刘表的东部屏障,拿下江夏,就能打开西进荆州的门户,全据长江中游,在日后与曹操的对峙中,占据战略主动。同时,攻打黄祖,也能借着战事,整肃江东内部,凝聚军心民心,让上下一心,同仇敌忾。
      第三,立刻派人前往荆州新野,联络刘备。刘备是天下枭雄,与曹操有不共戴天之仇,又深得荆州人心,是江东唯一能联合的力量。联刘抗曹,是日后挡住曹操大军的唯一出路,必须早做准备,提前与刘备建立同盟,未雨绸缪。
      信的末尾,她告诉孙权,未来几年,是江东最关键的时候。必须抓住曹操平定河北、无暇南顾的窗口期,壮大自身实力,全据长江,联合盟友,唯有如此,才能在将来的大战中,守住江东的基业,立于不败之地。
      洋洋洒洒数千言,字字珠玑,切中要害,既精准预判了未来的天下大势,又给江东指明了清晰的道路,把四年后的赤壁之战,都提前铺好了路。
      写完最后一个字,刘茜放下了笔,轻轻吹了吹竹简上的墨迹。
      夕阳西下,橘红色的暖光透过廊檐,洒在她的身上,也洒在竹简上。院外的秋风,卷着茶园的清香吹进来,三个孩子的嬉笑声,从院里传来,清脆悦耳。
      刘茜抬起头,望向北方的天际,眼底的复杂情绪,渐渐化为了坚定。
      她知道,太平日子已经所剩无几了,一场席卷天下的大战,正在悄然酝酿。她与她的孩子们,终究无法置身事外。
      可她不会再像从前那样,只能被动地被命运推着走。
      这四年,她在江东布下的根基,她对历史走向的了然,她教给孙权的每一步策略,都是她为自己和孩子们,留下的后路与底气。
      无论未来有多少风雨,多少烽火,她都会拼尽全力,护着她的三个孩子,在这乱世之中,稳稳地走下去。
      震泽的湖水,依旧滔滔东流,拍打着堤岸,如同这滚滚向前的历史车轮。而她,要在这既定的历史洪流里,为自己和孩子们,搏出一条安稳的生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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