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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第八十九回 仲谋登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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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安八年二月十八日。
春寒早已彻底褪去,东风卷着暖融融的春意,拂过震泽湖畔的丘陵。漫山遍野的茶园抽出了嫩生生的新芽,一芽一叶沾着清晨的晨露,在风里漾开层层叠叠的绿浪,清冽鲜爽的茶香混着湖畔的水汽、堤岸的柳色、田间的花草香,漫过了西山脚下那座白墙黛瓦的宅院。
院门前的竹篱笆上,爬满了刚抽芽的蔷薇藤,嫩绿色的藤蔓绕着竹枝,打着小小的花苞。院门虚掩着,里面传来了孩童清脆的嬉笑声,混着女子温柔的叮嘱声,在春日的晨光里,酿出一派与世无争的安稳。
刘茜正坐在院中的石榴树下,面前摆着一方矮几,几上摊着一卷医书,手里拿着银针,正手把手地教身侧的刘燕认穴位。
十一岁的刘燕已经长成了亭亭玉立的少女,一身素色的襦裙,长发挽成了双环髻,眉眼间褪去了幼时的惶恐与尖刺,只剩下沉稳与温柔。她握着银针的手稳得惊人,正对着布偶上标注的穴位,小心翼翼地落针,听着刘茜的指点,时不时点头,神情专注至极。
这三年来,刘燕跟着刘茜学医识药,早已得了她几分的真传。寻常的风寒感冒、跌打损伤,她已经能独自处理,平日里刘茜给乡邻们看病,她就守在一旁抄方、抓药,成了刘茜最得力的帮手。村里的乡邻们都常说,刘家的大娘子,简直和茜娘先生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心善,手巧,医术也好,日后定也是个救苦救难的好医女。
矮几的另一侧,快七岁的曹冲正端坐着读书。一身青布儒衫,头发用玉簪束起,小脸上没了半分稚气,眉眼间像极了千里之外的那个男人,却又多了几分温润与沉静。他捧着一卷《论语》,读得字正腔圆,时不时停下来,歪着头思考片刻,便拿起笔,在竹简上写下自己的注解,字迹工整,见解独到。
而两岁多的曹宇,正迈着小短腿,在院子里追跑。小家伙穿着一身软布做的短褐,小脸圆乎乎的,眉眼间和曹冲像了个几成,跑起来摇摇晃晃的,嘴里咿咿呀呀地喊着,时不时回头看一眼刘茜,笑得露出两颗小小的乳牙,可爱得紧。春苔跟在他身后,生怕他摔着,嘴里不停叮嘱着 “小郎君慢些跑”,脸上却满是宠溺的笑意。
三年时光,弹指而过。
从建安五年深秋,阿宁降生在这震泽湖畔,到如今建安八年的仲春,刘茜已经在这座小院里,隐居了快三年。
这三年里,震泽湖畔的日子,安稳得像一汪静水。她依旧免费给十里八乡的百姓看病,凭着一手出神入化的医术,救了无数人的性命,从垂垂老矣的翁妪,到呱呱坠地的婴孩,受过她恩惠的百姓不计其数。乡邻们早已不再喊她 “茜娘子”,而是恭恭敬敬地称她一声 “刘先生”。在这乱世之中,唯有真正有大学问、大本事、大德行的人,才当得起 “先生” 二字,而刘茜,在震泽百姓的心里,早已配得上这份敬重。
她改良的制茶工艺,早已传遍了整个江东,甚至连北方的许昌、洛阳,都有商旅不远千里,来震泽收购 “震泽茶”。震泽周边的茶农们,靠着种茶制茶,家家户户都过上了温饱有余的日子,再也不用丰年勉强糊口,灾年卖儿卖女。百姓们感念她的恩德,在茶园里给她立了生祠,日日供奉。
而她自己,守着三个孩子,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采茶制茶,读书行医,日子过得平淡却充实。北方的烽火,天下的纷争,似乎都被这震泽的湖水隔绝在了外面。可她心里清楚,这乱世之中,从来没有真正的世外桃源。她从未真正远离过天下大势,江东的每一次变动,北方的每一场战事,都会顺着长江水,顺着往来的商旅,传到这震泽湖畔。
孙策离世后,孙权初掌江东,内忧外患,风雨飘摇。她按着对孙策的承诺,一次次在信中提点孙权,帮他稳住局面,定下韬光养晦、积蓄实力的国策。这三年里,江东按着她定下的路子,一步步平定山越,安抚世家,劝课农桑,整训水师,实力日渐壮大,早已不是孙策刚离世时那副摇摇欲坠的模样。
孙权也从未断了与她的联系,每月都会派亲卫送来书信、补品与日常用度,事无巨细地告知她江东的近况,遇有拿不定主意的事,总会第一时间写信来请教,从未有过半分怠慢。
只是这三年来,孙权始终坐镇吴郡,稳固基业,从未亲自来过震泽。
今日,却不一样了。
院外的土路上,忽然传来了一阵平缓的马蹄声。春苔连忙拉住了乱跑的曹宇,刘燕也放下了手里的银针,抬头望向院门口,眼中带着一丝警惕。
刘茜却依旧从容,抬手安抚了孩子们,轻声道:“无妨,应该是吴郡来的客人。”
她话音刚落,院门外就传来了亲兵恭敬的禀报声:“刘先生,吴侯亲自前来拜访,已在院门外等候。”
一句话,让院里的人都愣了愣。
孙权亲自来了。
刘茜也微微一怔,随即站起身,理了理身上的素色深衣,对着春苔道:“开门吧。”
院门被缓缓拉开,门外的景象,清晰地映入了众人眼中。
春日的晨光里,为首的骏马上,坐着一位身着石青色锦袍的少年郎。他看着不过二十二岁的年纪,眉目英挺,方颐大口,碧眼紫髯,正是继位江东之主未满两年的孙权。比起两年前那个在兄长灵前痛哭、手足无措的少年,如今的他,身上已经多了几分江东之主的沉稳与威严。
他身侧,一左一右跟着两人。左侧的男子身着月白锦袍,腰悬佩剑,面如冠玉,目若朗星,气度雍容,正是江东大都督周瑜。三年时光,并未在他脸上留下太多痕迹,只是眉宇间多了几分历练后的沉稳与锐利。
右侧的男子身着深色朝服,面容方正,神情沉稳,目光深邃,正是周瑜举荐给孙权的谋士,鲁肃鲁子敬。他看着三十出头的年纪,气度沉稳,不怒自威,看向院门的目光里,带着几分好奇与探究。
三人皆是轻车简从,身后只跟着十余名亲兵,没有旌旗仪仗,没有前呼后拥,只像是寻常的访友一般,显然是不想惊扰了刘茜的清静,也足见他们对这位隐居在震泽湖畔的刘先生,发自内心的敬重。
看到院门打开,孙权立刻翻身下马,动作利落。他抬手整理了一下衣袍,快步走到门前,对着刘茜深深躬身,行了一个标准的弟子礼,腰弯得极低,态度诚恳至极,没有半分江东之主的架子。
“孙权特来拜谢先生。既是谢过先生当年的点醒之恩,也谢过先生这三年来,暗中对江东的诸多照拂。先生大恩,权没齿难忘。”
他的声音清朗,语气真挚,每一个字都发自肺腑。
当年孙策骤然遇刺离世,江东瞬间风雨飘摇,内有世家观望、山越作乱,外有曹操、刘表虎视眈眈,他年仅十九岁,骤然接过这副重担,手足无措,夜夜难安,是刘茜点醒了他。告诉他江东基业不稳,当以安抚世家、收拢兵权为先,更要信重周瑜、张昭、鲁肃等人,不可自乱阵脚。正是靠着这几句提点,他才一步步稳住了局面,坐稳了江东之主的位置。
去年袁绍病逝,河北大乱,曹操挥师北上,江东文武吵作一团,他举棋不定,进退两难,又是刘茜一封长信,为他定下了固本培元、积蓄实力的国策,让他拨开迷雾,看清了江东未来的路。
这三年来,江东的每一步发展,都离不开刘茜在暗中的指点。他能有今日的安稳,能一步步坐稳江东之主的位置,刘茜居功至伟。这份恩情,他一直记在心里,今日终于能亲自登门,当面道谢。
刘茜连忙侧身避开了这全礼,伸手扶起了他,温声道:“吴侯太客气了。妾不过是尽了些许绵薄之力,当不起吴侯如此重礼。伯符将军临终前,将吴侯托付给妾,既然答应了伯符,便不会食言。快请进吧,一路辛苦,院里喝杯茶,歇歇脚。”
她的语气温和从容,不卑不亢,面对江东之主、大都督与江东名士,没有半分局促与谄媚,依旧是那副淡然从容的模样,仿佛眼前的三人,只是寻常的访友宾客。
周瑜与鲁肃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敬佩。世人皆说震泽湖畔的刘先生,是位有经天纬地之才的奇女子,今日一见,单是这份气度,就绝非寻常人能及。二人也连忙上前,对着刘茜拱手行礼,态度恭敬:“周瑜(鲁肃),见过刘先生。”
“二位将军不必多礼,快请进。” 刘茜笑着颔首,侧身引着三人进了院子。
进了院门,孙权的目光,先落在了院里的景象上。院子不大,却收拾得干干净净,井井有条。院角种着瓜果蔬菜,墙边搭着药架,上面晒着各种各样的草药,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茶香与药香,混着春日的花草气,让人心里瞬间安定下来。
石亭里早已摆好了桌椅,春苔手脚麻利地烧好了沸水,备好了茶具。刘茜引着三人在石亭里坐下,刘燕懂事地带着曹冲和曹宇,退到了堂屋里,不打扰大人们说话,只曹宇扒着门框,好奇地看着院里的陌生客人,圆溜溜的眼睛里满是好奇。
孙权看着石桌上的茶具,眼中露出了一丝好奇。他喝过无数次震泽送来的茶,却从未见过刘茜亲手煮茶。
只见刘茜坐在石凳上,动作行云流水,取了绿茶,投入白瓷茶碗中,冲入烧得恰到好处的沸水。茶叶在水中缓缓舒展,上下沉浮,茶汤清澈嫩绿,清鲜的茶香瞬间在石亭里弥漫开来,和往日里那些加了姜盐煮出来的茗粥,有着天壤之别。
她将分好的茶碗,一一推到三人面前,温声道:“吴侯,二位将军,请尝尝。”
孙权端起茶碗,轻轻抿了一口。茶汤入口,鲜爽醇厚,回甘清甜,茶叶本身的清香在舌尖层层散开,没有半分苦涩,只觉得满口生津,浑身的疲惫都消散了大半。他忍不住赞叹道:“先生制茶之术,当真是神乎其技!我喝过天下无数名茶,却没有一种,能比得上先生的震泽茶。”
周瑜也放下茶碗,笑着道:“先生这制茶之法,不仅改变了江东百姓的生计,更是改变了天下人饮茶的习惯。如今就连北方的世家,都以能喝到震泽茶为荣。先生之才,当真是通彻天地,连这茶中之道,都无人能及。”
刘茜淡淡一笑,道:“不过是些雕虫小技罢了。百姓们守着这漫山的茶园,却吃不饱饭,我不过是让这片茶园,真正发挥了它的用处,让百姓们能靠着自己的双手,过上好日子罢了。不足挂齿。”
鲁肃坐在一旁,看着刘茜淡然的模样,心中愈发敬佩。寻常人若是有这般技艺,早已靠着它谋夺富贵,权倾一方,可这位刘先生,却将这能换来泼天富贵的技艺,免费传给了乡邻,只为让百姓们能吃饱穿暖。这般心性,这般格局,莫说是女子,便是天下的男子,也少有能及的。难怪吴侯与公瑾,对这位先生如此推崇敬重。
几人闲谈了几句,孙权放下茶碗,脸上的笑意渐渐敛去,看向刘茜,神色变得郑重起来,对着她再次躬身,语气诚恳:“先生,权今日前来,除了当面道谢,还有一事,想向先生请教。如今江东看似安稳,实则内忧外患不断,心中诸多困惑,还望先生能不吝赐教。”
刘茜微微颔首,温声道:“吴侯但说无妨。但凡我知道的,定当知无不言。”
孙权深吸一口气,将江东当下的困局,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先生也知道,这三年来,江东按着先生定下的国策,平定山越,劝课农桑,整训水师,虽有成效,却依旧困局重重。”
“其一,是山越屡叛不止。我们打了三年,山越就叛了三年,我们大军一到,他们就躲进深山,大军一撤,他们就出来劫掠郡县,耗损了江东大量的兵力与粮草,始终无法根除,如同附骨之疽。”
“其二,是江东世家阳奉阴违。顾、陆、朱、张四大世家,手握大量土地与人口,看似归顺,实则处处掣肘,对我们的政令,常常阳奉阴违,不肯真心归附。恩威并施,却始终收效甚微,不知该如何是好。”
“其三,是北方曹操平定河北之势日盛,袁绍虽死,袁氏兄弟仍在,可曹操一统北方,已是大势所趋。一旦曹操平定河北,下一个目标,必然是荆州与江东。江东如今的实力,依旧难以与曹操抗衡,不知该如何应对这未来的滔天大祸。”
他说完,目光灼灼地看着刘茜,眼中满是期盼与恳切。这三个问题,已经困扰了他许久,朝堂上的文武百官,吵来吵去,也拿不出一个万全之策,他今日亲自登门,就是想听听刘茜的见解。
周瑜和鲁肃也坐直了身子,看向刘茜,眼中满是期待。这三个问题,也是他们二人日夜忧心的事,想听听这位有经天纬地之才的刘先生,会有怎样的高见。
刘茜闻言,端起茶碗,轻轻抿了一口,神色平静,没有半分意外。这些问题,本就是江东当下最核心的困局,也是历史上孙权花了数十年时间,才慢慢解决的难题。
她放下茶碗,看着三人,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字字珠玑,切中要害。
“吴侯问的这三个问题,看似是三件事,实则是一件事 —— 江东的根基,还未扎牢。山越之乱,世家之患,外敌之危,根源都在于,江东的政权,还未真正在这片土地上扎下根来。”
一句话,瞬间点醒了孙权。他猛地坐直了身子,眼中闪过一丝光亮,连忙道:“请先生细说!”
刘茜微微颔首,先从第一个问题说起:“先说山越之患。吴侯,你想过没有,山越为何屡叛不止?”
孙权愣了愣,道:“山越部族生性野蛮,不服王化,盘踞深山,劫掠郡县,故而屡剿屡叛。”
刘茜摇了摇头,道:“非也。山越人,也是汉家百姓,不过是为了躲避战乱、苛政,逃进深山的流民,和当地的土著部族融合而成。他们世代住在深山里,没有土地,没有户籍,吃不饱饭,穿不暖衣,官府不仅不体恤,反而屡屡派兵围剿,断了他们的生路。不反,才是怪事。”
“为政者,当堵不如疏。一味地围剿镇压,只会让他们愈发反抗,与江东离心离德,耗损我们的兵力粮草,陷入越剿越叛的死循环。想要根除山越之患,不能只靠刀兵,要靠恩威并施,剿抚结合。”
她看着孙权,一字一句道:“我的建议是,分三步走。第一,对那些负隅顽抗、屡屡劫掠郡县的山越叛军,以重兵围剿,斩其首领,震慑其余部族,让他们知道江东的军威,不敢再轻易作乱。”
“第二,对那些愿意归顺的山越部族,要拿出诚意来。将他们迁出深山,编入郡县户籍,分给他们田地,免掉他们三年的赋税,让他们能安居乐业,和普通百姓一样,种地纳粮,安稳度日。百姓们有了活路,有了安稳日子过,谁还愿意躲在深山里,过着刀头舔血的日子?”
“第三,也是最关键的一步,从归顺的山越青壮之中,挑选精锐,编入军队。山越人常年在山林里生活,骁勇善战,吃苦耐劳,是最好的兵源。吴侯可以设立部曲,让他们编入江东的大军,给他们军饷,给他们晋升的门路,让他们能靠着军功,搏一个前程。如此一来,不仅能根除山越之患,还能为江东补充源源不断的兵源,壮大我们的军力。化敌为友,化患为利,才是上上之策。”
一番话说完,石亭里鸦雀无声。
孙权、周瑜、鲁肃三人,皆是面露震惊,眼中满是豁然开朗的光亮。
他们之前对付山越,只想着一味地围剿镇压,却从未想过,还能这样做。刘茜的法子,不仅能从根源上解决山越屡叛不止的难题,还能为江东补充人口与兵源,简直是一举两得的万全之策!
周瑜猛地一拍大腿,朗声道:“先生所言,字字珠玑!我们之前只想着用刀兵解决山越,却没想到,根子在民生上。先生这剿抚结合、化患为利的法子,才是根除山越之患的根本之道!”
鲁肃也连连点头,看向刘茜的目光里,满是叹服:“先生高见,鲁肃佩服至极!以安抚为主,围剿为辅,让山越百姓安居乐业,再收其精锐为己用,不仅能平息叛乱,更能壮大江东实力,此乃不世之策!”
孙权看着刘茜,眼中的敬佩愈发浓烈。他困扰了三年的难题,被刘茜三言两语,就点破了根源,给出了万全之策。他连忙再次躬身,郑重道:“先生大才,仲谋受教了!回去之后,我立刻按着先生的法子,调整对山越的策略,定要根除这附骨之疽!”
刘茜淡淡一笑,摆了摆手,继续道:“解决了山越之患,再来说世家之患。吴侯,江东的世家,为何阳奉阴违,不肯真心归附?”
孙权皱起眉,道:“他们是江东本土大族,根基深厚,兄长在位时,杀伐过重,与他们结下了仇怨。他们心中不服,故而不肯真心归附。”
“这只是其一。” 刘茜摇了摇头,道,“更重要的原因,是利益。世家大族要的,不是一味地打压,也不是一味地恩赐,而是与江东政权深度绑定的利益。他们手握土地、人口、财富,在江东经营了数百年,他们想要的,是在江东的朝堂上,有话语权,有一席之地,能让家族的利益,与孙氏的基业,绑在一起,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为政之要,首在用人,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江东的基业,从来都不是只靠淮泗集团就能撑起来的,需要淮泗集团与江东世家相辅相成,缺一不可。”
她看着孙权,缓缓道:“我的建议是,恩威并施,平衡拉拢,不可操之过急。”
“第一,对那些忠心于江东、愿意归附的世家子弟,要大胆启用,委以重任。比如顾雍、陆逊,皆是有经天纬地之才的人,吴侯当不拘一格,将他们召入府中,给他们实权,让他们能施展抱负,让江东世家看到,归顺孙氏,能给家族带来荣耀与利益,他们自然会慢慢真心归附。”
“第二,对那些心怀异心、暗中勾连外敌、甚至想要颠覆江东政权的世家,要果断出手,严厉打压,杀鸡儆猴。乱世之中,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对有异心者,绝不能心慈手软,要让他们知道,背叛孙氏的代价,是他们承受不起的。”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要在淮泗集团与江东世家之间,找到一个平衡点。不能一味地偏向淮泗旧部,寒了江东世家的心;也不能一味地拉拢世家,让淮泗旧部离心离德。要让两方势力,互相制衡,又能同心协力,为江东效力。唯有如此,才能让江东上下一心,同仇敌忾,应对未来的风浪。”
这一番话,更是说到了孙权的心坎里。
他继位以来,最头疼的,就是如何平衡淮泗旧部与江东世家的关系。朝堂上两派常常吵得不可开交,政令难以推行,他夹在中间,左右为难。刘茜的话,三言两语,就点破了其中的关键,给他指明了方向。
孙权看着刘茜,只觉得茅塞顿开,之前所有的困惑,都在这一刻烟消云散。他忍不住站起身,对着刘茜深深一揖,语气激动:“先生一席话,让仲谋醍醐灌顶!先生真乃天赐给江东的贵人!仲谋代江东上下,谢过先生!”
周瑜和鲁肃也跟着站起身,对着刘茜躬身行礼,心中满是叹服。他们二人,一个是江东大都督,一个是孙权倚重的谋士,整日里研究的,就是如何平衡朝堂,稳定江东,可他们想了数年的法子,却不如刘茜这寥寥数语,来得精准,来得透彻。
刘茜扶起了孙权,示意他坐下,继续道:“解决了内患,再来说外忧。曹操平定河北,已是大势所趋,不出几年,他必然会一统北方,届时挥师南下,是迟早的事。躲是躲不过去的,怕也没用。江东唯一能做的,就是趁着这几年的黄金时间,把自己的根基打牢,把自己的实力壮大。”
她看着三人,目光锐利,字字铿锵:“吴侯,江东依长江而存,水师是我们安身立命的根本,也是我们唯一能与曹操抗衡的优势。接下来的几年,全力整训水师,在鄱阳湖设立水寨,打造更坚固、更适合水战的战船,研究水战之法,训练精锐的水军士卒。同时,要在长江沿线的要害之地,比如濡须口、京口,设立要塞,驻扎重兵,构建完整的长江防线。只要长江天险固若金汤,水师天下无敌,就算曹操率领百万大军前来,我们也有一战之力。”
“除此之外,还要继续劝课农桑,兴修水利,积蓄粮草,充实府库。兵马未动,粮草先行,乱世之中,粮草与人口,才是最根本的实力。江东水网密布,土地肥沃,是鱼米之乡,只要让百姓安居乐业,粮食连年丰收,府库充实,我们就有底气,与曹操打一场持久战。”
“还有一件事,至关重要。” 刘茜的语气,忽然变得严肃起来,“治军之道,不仅在于令行禁止,兵强马壮,更在于后勤与军心。吴侯,你要记住,大军出征,尤其是在南方水网之地、酷暑之时,最可怕的敌人,不是对面的敌军,而是疫病。”
“我教给乡邻们的卫生防疫之法,要在军中全面推行。让士卒们勤洗手,喝煮沸的开水,不能喝生水;军营的营地要选在干燥通风的地方,污水、粪便要集中处理,不能靠近水源;伤兵要单独隔离医治,伤口要用烈酒消毒,避免交叉感染;军中一旦出现疫病,要立刻隔离病患,封锁营地,绝不能让疫病蔓延。”
孙权、周瑜、鲁肃三人,听得无比认真,将刘茜的每一句话,都牢牢地记在了心里。尤其是疫病防疫这一点,他们从未想过,打仗竟然还要注意这些细节。可他们都知道,刘茜她说的话,必然有她的道理,而且听着句句在理,绝非虚言。
周瑜更是郑重道:“先生放心,末将回去之后,立刻按着先生的吩咐,在军中全面推行防疫之法,绝不敢有半分马虎。”
刘茜看着三人,最后缓缓道:“吴侯,江东未来的路,我已经给你铺得明明白白了。未来几年是江东最关键的时候。对内,平定山越,安抚世家,充实府库,安定百姓;对外,整训水师,巩固长江防线,联合荆州刘表,牵制曹操。只要把这些事做好,江东就能稳如泰山,就算曹操率领大军前来,我们也能守住父兄留下的基业。”
孙权坐在那里,久久没有说话。他看着眼前这位比自己不过大了六七岁的女子,心中的敬佩与感激,几乎要溢出来。
他从未想过,这世间竟有这样的女子。她有着经天纬地的见识,对天下大势的判断,精准到了可怕的地步;她有着洞察人心的智慧,三言两语,就能点破江东最核心的困局,给出万全之策;她更有着悲天悯人的仁心,身居乡野,却心系百姓,救死扶伤,带着乡邻们过上好日子。
他继位这两年,见过无数的名士大儒,谋臣勇将,却没有一个人,能像刘茜这样,让他如此心悦诚服。他早已在心里,将她视作了自己的老师,亦师亦友,无比信任。
“先生的教诲,仲谋一字一句,都记在心里了。” 孙权站起身,对着刘茜,再次行了一个最郑重的弟子礼,“此生能得先生指点,是仲谋之幸,是江东之幸。”
自这次登门之后,孙权便成了震泽湖畔的常客。
他常常借着探望的名义,独自一人轻车简从,来到震泽。有时是带着政务上的难题,前来请教,刘茜但凡有所问,必然知无不言,为他拨开迷雾;有时是单纯与她闲谈天下大势,从北方的战事,到江东的民生,无所不谈,刘茜的见解,总能让他豁然开朗;有时,他只是安静地坐在茶园里,看她教孩子们读书写字,看她给乡邻们看病,听她讲些世间的见闻,哪怕只是坐着,不说一句话,也觉得心里安定。
刘茜也始终待他温和坦诚,看着他从一个刚继位时、面对朝堂纷争还会手足无措的青涩少年,一点点褪去稚气,变得沉稳果决、杀伐决断,一步步成长为能独当一面的江东之主,心中满是欣慰。
二人的交情,也在这一次次的相处中,愈发深厚。他们成了无话不谈的朋友。孙权对她全然信任,甚至江东诸多军政大事的决策,他都会先来震泽,听听她的意见,再做定夺。
院外的春风,卷着漫山的茶香,吹进了院子里,也吹开了乱世之中,这段难得的、不染半分权谋与算计的情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