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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第九十一回 新年伊始, ...


  •   建安十年正月初六日。
      春寒还未散尽,震泽湖畔的风里却已经裹上了新年的暖融融的烟火气。
      按照汉代的风俗,正月朔日(初一)为正旦,是一年之始,家家户户要挂桃符、燃竹爆响以驱邪避凶,饮椒柏酒、食汤饼年糕,阖家团圆贺岁;而从初二到初六,正是乡邻之间互相登门拜年、走亲访友的日子。震泽周边的村落里,处处都透着新年的热闹,新制的桃符挂在家家户户的门楣上,红黑相间的字符在风里轻轻晃动,孩童们穿着新缝的布袍,在巷子里追逐嬉闹,时不时传来燃竹的 “噼啪” 爆响,混着远处渔舟的号子声,酿出一派乱世之中难得的安稳喜乐。
      西山脚下的那座白墙黛瓦小院,更是从清晨起,就没断过人声。
      院门大开着,门楣上挂着崭新的桃符,是曹冲亲手写的隶书,笔锋沉稳,丝毫不像个九岁孩童的手笔;院门口的空地上,燃过的竹屑铺了薄薄一层,还留着爆竹的焦香,是清晨孩子们迎新时燃的。从天刚蒙蒙亮,就有乡邻们提着篮子,络绎不绝地登门拜年,门槛都快被踏破了。
      堂屋之内,暖意融融。炭盆里的银丝炭烧得正旺,驱散了初春的寒意,案几上摆着乡邻们送来的年礼:自家蒸的年糕、腌好的腊肉、新制的茶饼、晒干的桂圆红枣,堆得满满当当。刘茜坐在上首的软榻上,身上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锦袍,是春苔亲手缝制的,领口袖口绣着浅淡的兰草纹样,衬得她眉眼愈发温润平和。
      五年时光,从建安五年她带着孩子逃到这震泽湖畔,到如今建安十年的新春,岁月在她脸上几乎没留下什么痕迹,只是褪去了当年逃亡时的惶恐与凌厉,沉淀出一身历经风雨后的从容与温婉。她笑着回应着乡邻们的拜年祝福,声音温和,没有半分架子,哪怕是村里最穷苦的佃户登门,她也会亲自起身相迎,让孩子们端上热茶与点心。
      这些年,她凭着一手出神入化的医术,救了震泽周边无数百姓的性命,从难产的妇人,到垂危的老人,哪怕是半夜三更登门求诊,她也从未推辞过;她改良的制茶工艺,让周边十里八乡的茶农们,都摆脱了世代贫困的日子,家家户户都有了余粮,再也不用丰年勉强糊口、灾年卖儿卖女;她教乡邻们防治疫病,让这震泽湖畔的村落,在这烽火连天的乱世里,成了难得的世外桃源。
      乡邻们早已不再只把她当成一个隐居的女子,而是恭恭敬敬地称她一声 “刘先生”。在这乱世之中,唯有真正有大德行、大学问、大本事的人,才当得起这声 “先生”。而刘茜,在震泽百姓的心里,早已配得上这份敬重。
      “刘先生,新年安康!” 隔壁的王氏提着一篮子年糕和腊肉,领着丈夫孩子走了进来,对着刘茜深深一揖,笑得眉眼弯弯,“我们家老头子说,今年能过上这么好的年,全靠先生您带着我们种茶制茶,这点东西,是我们自家做的,您千万别嫌弃!”
      刘茜连忙起身扶住她,笑着道:“王阿嫂太客气了,年年都给我送这么多东西,快坐,燕儿,给王阿嫂倒杯热茶。”
      “哎,来了!” 十三岁的刘燕应声从侧屋走了出来。
      五年时光,当年那个怯生生的小姑娘,已经长成了亭亭玉立的少女。她穿着一身浅青色的襦裙,长发挽成了温婉的垂鬟分肖髻,眉眼温柔,气质沉静。她端着茶盘,手脚麻利地给众人倒上热茶,动作从容得体,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
      这些年家里的大小事务,也大多是她协助春苔打理,把弟弟们照顾得妥妥帖帖,成了刘茜最贴心的依靠。
      而堂屋的门口,九岁的曹冲正领着四岁多的曹宇,给前来拜年的乡邻们回礼。
      曹冲穿着一身石青色的新锦袍,头上梳着孩童的双丫髻,用两个丝带扎紧。他身形抽长了许多,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却比曹操多了几分温润与沉静。一双眼睛亮得像星星,透着与年龄不符的聪慧与沉稳。他对着每一位登门的乡邻,都恭恭敬敬地躬身回礼,进退有度,礼数周全,丝毫没有因为自己是先生的孩子,就有半分骄纵。
      乡邻们看着他,都忍不住连连赞叹,都说刘先生教出来的孩子,就是不一样,小小年纪,就有这般气度,日后定是个有大出息的。
      只有曹宇,还是个黏人的小团子。四五岁的小家伙穿着一身红色的新棉袍,小脸圆乎乎的,眉眼间和曹冲、还有远在许昌的曹据,像了个十成十,活泼可爱,正是最黏人的年纪。他紧紧跟在哥哥身后,学着哥哥的样子,给乡邻们躬身作揖,小身子一摇一晃的,惹得众人一阵发笑。他也不怕生,谁给的糖都敢接,接了就跑回来,塞到刘茜手里,奶声奶气地说要给阿娘吃,逗得满屋子的人都笑了起来。
      从清晨到午后,登门拜年的乡邻们来了一波又一波,直到夕阳西下,院里才渐渐安静下来。
      春苔和刘燕收拾着堂屋里的东西,曹冲带着曹宇在院里燃竹玩,“噼啪” 的爆响里,夹杂着兄弟俩的笑声。刘茜靠在廊下的软榻上,看着院里嬉闹的孩子们,看着天边橘红色的晚霞,听着远处村落里传来的新年爆竹声,心中满是安稳与平和。
      五年了。
      从建安五年春天,她从许昌的牢笼里逃出来,颠沛流离,九死一生,最终在这震泽湖畔落下脚,到如今,已经整整五年了。
      这五年,是她穿越到这个乱世以来,过得最安稳、最平静的五年。没有许昌的权谋算计,没有逃亡路上的生死搏杀,没有烽火连天的颠沛流离,只有小院里的烟火气,孩子们的嬉笑声,还有乡邻们的敬重与善意。她守着三个孩子,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采茶行医,读书教子,活成了自己曾经最想成为的样子。
      她知道,这份安稳来之不易。北方的战火从未停歇,曹操平定河北的脚步越来越快,天下一统的大势已经不可逆转,距离那场决定天下三分的赤壁之战,只剩下了短短三年。她想要的这份世外桃源般的安稳,终究还是会被乱世的烽烟打破。
      可至少此刻,她还能守着孩子们,守着这一方小院,享受这难得的新年喜乐。
      “阿娘,你看!” 曹冲举着一根燃得噼啪响的竹子,跑到廊下,笑得眉眼弯弯,“阿宇不敢点,我点给他看的!”
      曹宇跟在哥哥身后,小脸红扑扑的,扑到刘茜怀里,抱着她的胳膊,奶声奶气地告状:“阿娘,大兄吓我!”
      刘茜笑着搂住小儿子,摸了摸他的头,又看向曹冲,温声道:“慢些玩,小心烫着手。天快黑了,风凉,别在外面待太久了。”
      “知道了,阿娘!” 曹冲脆生生地应着,又拉着弟弟,跑到院门口去玩了。
      刘燕端着一碗温热的红枣粥走过来,放在刘茜面前的小几上,轻声道:“阿娘,忙了一天了,喝碗粥暖暖身子吧。春苔姑姑已经去做晚饭了,晚上煮了汤饼,还有你爱吃的清炖鱼。”
      “辛苦你了,燕儿。” 刘茜接过粥碗,看着眼前出落得愈发亭亭玉立的姑娘,心里满是欣慰。
      夕阳渐渐沉入震泽湖面,夜幕缓缓笼罩了江南水乡,院里的灯笼被一盏盏点亮,暖黄的光晕透过窗棂,洒了一地温柔。远处的村落里,爆竹声此起彼伏,新年的热闹,还在继续。
      可与这江东水乡的热闹安稳截然不同的,是千里之外,冀州邺城的肃杀与冷寂。
      建安十年的正月,河北的战事正到了最关键的时刻。去年八月曹操攻破邺城,占据冀州,袁绍的长子袁谭却趁机吞并了冀州的不少郡县,拥兵自重,背叛了曹操。新年刚过,曹操便亲率大军,攻打驻守南皮的袁谭,邺城作为曹操的后方大本营,处处都透着战事将至的紧张肃穆。
      哪怕是正旦新年,邺城的街头也没有多少新年的热闹,巡城的曹军士兵往来不绝,百姓们大多闭门不出,偶尔传来几声燃竹的爆响,也很快就被冷冽的寒风吹散了。
      城南的司空府,更是一片死寂。
      书房之内,炭火烧得正旺,却驱不散屋子里的寒意。阴桓独自坐在案前,窗外的爆竹声此起彼伏,他却浑然不觉,只是怔怔地望着桌上摊开的一张画像,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又带着化不开的思念与落寞。
      画像上的女子,年纪只有十五岁。眉眼弯弯,笑靥温柔,正是十年前,南阳阴府里,那个初见时的刘茜。
      十年了。
      从新兴平二年,他在南阳的闹市遇见她,到如今建安十年,整整十年时光。十年里,天下风云变幻,诸侯割据,战火连天,他从南阳的一个世家子弟,变成了曹操司空府里颇受信任的属官,跟着曹操南征北战,从官渡之战到仓亭之战,从平定汝南到攻破邺城,立下了无数功劳,官位一步步高升,成了邺城之中,人人敬重的阴从事。
      可无论身居何位,无论走了多远,无论见过多少人,经历过多少事,他心中始终只有一个执念 —— 找到刘茜。
      这张画像,他走到哪里,便带到哪里。十年时光,绢帛的边角都已经被摩挲得发毛,可画像上女子的眉眼,却依旧清晰,就像他刻在心底的模样,从未有过半分模糊。
      当年在南阳那个新年,明明刘茜在他眼前香消玉殒,他守着她的坟茔,在南阳整整三年。直到建安四年秋天,他偶然去许昌,竟然遇到了刘茜,即便她重生了,装着不认识自己,阴桓也知道她就是刘茜。曹操迎奉天子迁都许昌,广纳天下贤才,他凭着南阳阴氏的家世与自身的才干,入了许昌的司空府,就为了多看曾经爱人一眼。
      只是那时的她,已经成了曹操的环夫人,困在许昌的深宫牢笼里,身不由己。他看着她在曹操的身边,小心翼翼,步步惊心,看着她怀了孩子,生下了曹冲和曹据,看着她眼里的光一点点熄灭,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他想尽办法,护着她和孩子,在她被曹操侍妾刁难的时候,替她周旋。他不求她能回应自己的情意,只求她能平安,能好好活着。
      建安五年,她下定决心要逃出许昌,被他知道了。他没有半分犹豫,赌上了自己在许昌打拼的一切,赌上了阴氏全族的前途,帮她策划了逃亡的路线,替她遮掩了行踪,把她和曹冲、刘燕,安全送出了许昌。
      她走的那一夜,他站在许昌的城头,看着她的马车消失在夜色里,心里既替她高兴,又生出了无尽的恐慌。他知道,这一分别,或许就是一辈子。
      她出许昌没过多久就被刘备俘虏获,万幸的是她逃了出来,后来因为重重原因,安排护送她们去江东的人失去联系,之后刘茜是不是安全到了吴郡他完全不知道。
      这四年里,他又派出去人,走遍了大江南北。中原、荆州、益州、江东、凉州,凡是有人烟的地方,都留下了他寻找的踪迹。他拿着她的画像,逢人便问,可始终没有她的半点消息。
      他不知道她去了哪里,不知道她过得好不好,不知道她腹中的孩子有没有平安降生,不知道她有没有再遇到危险。无数个夜里,他从噩梦中惊醒,梦里都是她逃亡路上遇险的模样,惊出一身冷汗,只能对着她的画像,一遍遍告诉自己,她那么聪明,那么坚韧,一定没事的,一定在某个地方,好好地活着。
      四年,整整一千四百多个日夜,他派去的人走遍了千山万水,找遍了天涯海角,却始终没有她的半点音讯。
      曹操越来越器重他,攻破邺城之后,更是要升他为冀州别驾,掌管一州的民政,前途不可限量。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这泼天的富贵,这步步高升的前程,在他眼里,都抵不过她的一句平安。
      阴桓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画像上女子的眉眼,眼底满是化不开的思念,声音低哑,像是在对着画像低语:“茜娘,你到底在哪里?四年了,你就真的,一点消息都不肯留给我吗?”
      “只要你平安无事,就算一辈子不见我,也没关系。可至少,让我知道你好好的,好不好?”
      他的话音刚落,书房的门就被 “砰” 的一声撞开,他的贴身随从元信,满脸通红,喘着粗气冲了进来,脸上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声音都在颤抖:“郎君!郎君!有消息了!有环如君的消息了!”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瞬间炸在了阴桓的耳边。
      他猛地站起身,动作太急,带翻了案上的砚台,墨汁洒了一桌,溅在了画像的边角,他却浑然不觉。他死死地抓住随从的胳膊,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声音因为激动而抖得不成样子,连呼吸都停滞了:“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茜娘在哪里?!她在哪里?!”
      元信被他抓得胳膊生疼,却顾不上喊痛,连忙急声道:“郎君,是一个常年往返南北的商队掌柜说的!他去年冬天南下吴郡做生意,在吴郡西边的震泽之畔,遇到了一位姓刘的女医!”
      “那掌柜说,那位刘女医,容貌倾城,医术高超,在当地极有名望,被百姓们尊称为刘先生!她身边还带着三个孩子和一个侍女,侍女叫春苔,大概二十出头,一个九岁左右的男童,聪慧过人,一手字写得极好;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女;还有一个四五岁左的男童,活泼可爱!所有的特征,都与您要找的环如君,完全吻合!连年龄都对得上!”
      元信的话一句句落下,阴桓的手越抖越厉害,眼眶瞬间红了。
      四年。
      整整四年。
      他找了她整整四年,走遍了千山万水,尝尽了失望与落寞,终于,终于有了她的下落。
      震泽,吴郡,江东。
      原来她还是去了江东,安了家,好好地活着。她的孩子平安降生了,几个孩子都在她身边,平平安安的。
      眼泪毫无预兆地落了下来,砸在了桌上的画像上,晕开了画像上女子的眉眼。他踉跄着后退了一步,伸手扶住了桌沿,才勉强稳住了摇摇欲坠的身子。积压了四年的思念、担心、惶恐、不安,在这一刻,尽数爆发出来,化作了滚烫的泪水,怎么也止不住。
      他等这一天,等了太久太久了。
      “震泽…… 震泽……” 他喃喃地重复着这个地名,眼底瞬间燃起了从未有过的光亮,像是在无边黑暗里走了四年的人,终于看到了前方的灯火。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随从,厉声问道:“那个商队掌柜呢?他人在哪里?!快把他带来见我!我要问清楚,震泽的具体位置,她住的村子,她过得好不好!”
      “郎君,人就在府门外候着!我这就把他带进来!” 随从连忙应声,转身就冲了出去。
      半个时辰后,阴桓问清了所有的细节。商队掌柜把震泽的位置,刘茜住的村落,还有她在当地的声望,乡邻们对她的敬重,都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他知道了她这些年,在震泽行医救人,改良制茶,带着乡邻们过上了好日子,知道了她和孩子们都平平安安,过得安稳顺遂,悬了四年的心,终于落了地。
      她没事,她好好的。
      这就够了。
      几乎没有任何犹豫,阴桓当即做出了决定 —— 他要去江东,要去震泽,要去见她。
      第二日一早,天刚蒙蒙亮,正月初七的清晨,邺城还沉浸在新年的余韵里,阴桓就已经穿戴整齐,拿着写好的辞呈,去了司空府,面见曹操。
      曹操刚从南皮前线回来,正在府中与谋士商议军务,听闻阴桓前来,立刻召他入内。看到阴桓递上来的辞呈,曹操愣住了,眉头紧紧皱起,看着他道:“阴从事,这是何意?如今正是平定河北的关键时候,孤正要升你为冀州别驾,委以重任,你为何要在此时辞官?”
      阴桓躬身而立,神色平静,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谢君侯厚爱。只是属下有一位失散多年的故人,近日终于有了音讯,远在江东。属下此生,别无他求,只想去寻她。这司空府的官职,这冀州的前程,属下都可以不要,此生,非去不可。”
      曹操看着他,眼中满是不解:“不过是一位故人,何至于要辞去官职,放弃前程?你若想寻她,我可以下令,让江东的孙权替你寻找,替你把人接来邺城,何必你亲自前去?”
      “明公有所不知。” 阴桓抬起头,眼底满是执着,“这位故人,对属下而言,她是属下此生,唯一放在心上的人。十年前意外失散,如今终于有了她的下落,属下必须亲自去见她一面。哪怕只是远远看她一眼,确认她平安无事,属下此生,便无憾了。”
      曹操闻言,沉默了许久。他看着眼前这个跟着自己南征北战多年的部下,看着他眼底的执着与坚定,最终还是叹了口气,摆了摆手:“罢了。我曹操,也不是不通情理之人。你要去寻故人,我不拦你。这司空府的位置,我给你留着,什么时候你想回来了,随时都可以回来。”
      “谢君侯。” 阴桓对着曹操,深深躬身,行了一个大礼,“谢君侯成全。属下此生,感念君侯的知遇之恩。”
      从司空府出来,阴桓没有半分耽搁。他回到宅院,立刻让人变卖了邺城的宅院和田产,只留下了少数金银细软,其余的都分给了府里的仆从,让他们各自散去。他只带了元信等贴身随从,备好了几匹最快的千里驹,还有足够的干粮与盘缠,连府里的东西都没来得及收拾干净。
      正月初八的清晨,天还没亮,邺城的城门刚开,阴桓就带着随从,翻身上马,没有半分留恋,策马冲出了邺城。
      正月的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带着北方荒原的冰雪寒气,吹得人睁不开眼。从河北邺城到江东吴郡,千里迢迢,要渡过黄河,穿过中原腹地,再渡过长江,路途艰险,乱世之中,盗匪横行,更是处处都是危险。
      可阴桓的心里,没有半分畏惧,也没有半分犹豫。
      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快一点,再快一点。快一点赶到震泽,快一点见到她。
      几匹快马,日夜兼程,换马不换人,在正月的寒风里,朝着南方疾驰而去。马蹄踏过冰封的黄河,踏过中原的驰道,卷起漫天尘土,朝着江南的方向,一往无前。
      而此时的震泽湖畔,依旧是岁月静好。
      正月十五的上元节,水乡有放河灯的习俗。夜幕降临,震泽湖面飘满了五颜六色的河灯,像漫天的星辰落进了湖里,好看得紧。
      刘茜带着三个孩子,也来到了湖边。曹冲和曹宇手里拿着河灯,蹲在湖边,小心翼翼地把灯放进水里,看着河灯顺着湖水飘向远方,笑得眉眼弯弯。刘燕站在刘茜身边,手里也拿着一盏河灯,低头轻轻许愿。
      刘茜站在湖边,晚风拂过她的发梢,看着满湖的河灯,看着身边嬉笑的孩子们,眼底满是温柔。她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许愿,只愿孩子们一生平安,只愿这震泽的安稳,能久一点,再久一点。
      她不知道,千里之外,有一个人,正顶着正月的寒风,星夜兼程,朝着她奔赴而来。
      她也不知道,这场跨越了四年的寻找,这场持续了十年的牵挂,即将在这震泽湖畔,迎来重逢。
      湖面的河灯,顺着流水,缓缓飘向远方,像点点星光,照亮了震泽的夜色,也照亮了乱世之中,这场跨越千里的奔赴与思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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