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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第七十一回 许昌混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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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安五年二月十五日。
天刚蒙蒙亮,城南的军营就响起了沉闷的号角声,留守的士卒列队出操,甲叶碰撞的铿锵声隔着半座城池都能听得清清楚楚,却压不住市井之中悄然蔓延的恐慌与流言。
曹操亲率三万主力大军奔赴官渡已有七日,整座许昌城的主心骨,像是被骤然抽走了。临行前,曹操将许昌的留守重任,一分为二:荀彧坐镇武平侯府,总理内政、调度前线粮草,稳住朝堂与后方人心;夏侯惇执掌全城兵权,镇守四门、维护治安,严防城中生乱、外敌窥伺。
可纵然有荀彧的沉稳坐镇、夏侯惇的铁血治军,也挡不住主力大军离城后的人心浮动。袁绍十万大军陈兵黄河,颜良三万前锋围困白马,前线的战报一日三变,坏消息远比好消息多。市井之中,流言早已像野草一样疯长起来。
清晨的酒肆里,刚一开门就坐满了客人,压低的议论声此起彼伏。“听说了吗?白马城快守不住了!刘将军的求援信都快把武平侯府的门槛踏破了,袁绍的大军铺天盖地,曹公那点兵力,根本挡不住啊!”“我看悬!袁绍坐拥四州之地,带甲数十万,曹公这点家底,怎么跟人家拼?我看啊,这一仗必败无疑!”“嘘!你不要命了?这话也敢乱说!”“怕什么?现在满城都在传,袁绍大军不日就要渡过黄河,攻破许昌了!那些世家大族,早就暗中派人去河北给袁绍递降表了,咱们这些小老百姓,还是早点囤点粮食,免得城破了,连口饭都吃不上!”
不止是市井百姓,就连朝堂之上,也是暗流汹涌。那些忠于汉室的老臣,看着曹操主力尽出,许昌空虚,早已按捺不住,暗中联络宗族门客,互通消息;还有那些原本就不看好曹操的世家官员,更是频频私下聚会,商议着若是曹操兵败,该如何迎接袁绍入城,保全自家性命与宗族基业。
整座许昌城,就像一个外表看着依旧坚固、内里早已被蛀空的木桶,看似法度森严,实则处处都是破绽。就连四门的守卫,也比往日松懈了太多。
往日里曹操在时,城门守卫皆是精锐虎贲,盘查严苛,路引、身份、随行货物,无一不细细核对,稍有可疑便立刻扣下。可如今,主力尽赴前线,守城的多是老弱士卒,或是临时征调的民壮,站在城门下,要么缩着脖子躲风,要么聚在一起闲聊,对往来的行人商旅,只是扫一眼路引便挥手放行,盘查敷衍到了极致。
往来的人群里,混杂着袁绍的细作、荆州的探子、刘备的眼线,一个个借着往来商队的掩护,悄无声息地穿梭在城门内外,整座许昌城,早已成了各方势力暗战的猎场,混乱与不安,像潮水一样,在城池的每一个角落里蔓延。
而武平侯府深处的环翠居,却与外面的喧嚣混乱截然不同,安静得连风吹过窗棂的声音都听得清清楚楚。
刘茜静静伫立在窗前,指尖紧紧攥着窗沿,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目光落在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上,眼底翻涌着旁人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她等这一天,已经等了整整四年了。
建安元年七月,她重生而来。南阳阴府带着遗憾死去,阴差阳错成为曹操的侍妾环夫人,到如今建安五年,已经整整四年时光。
这四年里,她从一个惶惶不可终日、生怕一步踏错就身首异处的重生穿越者,一步步在这深宅后院站稳了脚跟,生下了曹冲、曹据两个儿子,受尽了曹操的极致宠爱,成了这武平侯府里,连卞夫人都要让三分的环如君。
人人都羡她风光无限,羡她得曹操独宠,羡她生了个天纵奇才的神童儿子。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这四年里,她日日活在怎样的身不由己与恐惧之中。
她是史书的看客,太清楚这曹家的权力漩涡有多吃人,太清楚曹氏兄弟未来的夺嫡之争有多残酷,太清楚她的冲儿,那个聪慧早慧、仁厚纯善的孩子,在史书上,只活了短短十三年。
她也清楚,曹操是乱世枭雄,是杀伐果决的奸雄,他能给她极致的宠爱,也能在她触碰到他的底线时,毫不犹豫地举起屠刀。她就像一只被养在金笼里的金丝雀,所有的荣华富贵,都系于那个男人的一念之间,从来由不得自己。
唯有这一次,官渡之战,是曹操一生最凶险的关口,是许昌城最空虚、最混乱的时刻,也是她此生唯一能脱身的机会。错过了这一次,她将永远被困在这牢笼里,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孩子,走向史书上那个注定的悲剧结局。
窗台上,放着她早已备好的行囊。两个不大的青布包袱,里面装着便于携带的金饼、路引、药材、贴身的换洗衣物,还有曹冲平日里最爱玩的玩具,以及那本她视若珍宝的《胎胪药录》手抄本。除此之外,再无他物。
她甚至连曹操这些年赏给她的那些价值连城的珠宝首饰,都尽数留在了妆匣里,分文未带。她要彻底斩断与这座府邸、与曹操的所有牵绊,从此世间再无环如君,只有带着儿子隐姓埋名、远走江东的刘茜。
“如君,都准备好了。” 春苔轻轻推开房门走了进来,声音压得极低,眼底却带着义无反顾的坚定,“府里的守卫都被调去前院了,侧门和后院角门,都只有两个老仆守着,绝不会有人发现。”
春苔是跟着她已经四年,是她最信任的人,也是这场逃亡里,唯一决意生死相随的人。这些日子,所有的准备,都是春苔陪着她一点点完成的。
刘茜缓缓转过身,看向春苔,眼底闪过一丝动容,轻声道:“春苔,你想清楚了。此一去,便是亡命天涯,前路凶险,生死未卜,再也没有往日的安稳富贵了。你若是现在反悔,还来得及。我绝不会怪你。”
“如君,奴婢早就想清楚了。” 春苔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眼眶泛红,语气却无比坚定,“奴婢这辈子,生生死死都跟着如君。如君去哪里,奴婢就去哪里,绝无半分反悔!”
刘茜连忙伸手扶起她,紧紧握住了她的手,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句:“好。从今往后,我们姐妹相称,带着冲儿,生死与共。”
侍女冬溪也是刘茜贴心人,冬溪一起走目标太大,前几人送到丁夫人那里照顾曹据了,也算是给了安排。
日头渐渐西斜,天色一点点暗了下来。
许昌城的宵禁鼓声,准时在酉时敲响。鼓声沿着大街小巷一路传递,原本还有些喧嚣的城池,瞬间安静了下来。按照汉律,宵禁之后,无故夜行于街巷者,会被巡夜士卒拿下,以犯夜论处,轻则杖责,重则入狱。
可今日的宵禁,却比往日松懈了太多。夏侯惇接到线报,城南有流民聚众闹事,还混进了袁绍的细作,早已带着主力守军,赶往城南镇压,城中的巡夜士卒,少了大半,剩下的也多是敷衍了事,缩在避风的巷子里,根本不愿出来巡逻。
这正是阴桓与曹丕,提前为她铺好的路。
夜色如墨,渐渐笼罩了整座许昌城。天上没有月亮,只有几颗稀疏的寒星,躲在云层之后,微弱的光根本照不亮漆黑的街巷。环翠居里,烛火早已被吹灭,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一点点微光,映着屋里的人影。
刘茜深吸一口气,动作迅速地换上了那身早已备好的黑色劲装。紧身的衣裤,利落的剪裁,将所有的女儿情态尽数抹去,长发用发带高高束起,用黑色的布巾裹住,只露出一双清亮的眼睛,乍一看,就是一个身形清瘦的少年郎。
她抬手摸了摸腰间,那里别着一把小巧的匕首,是阴桓提前送来的,锋利无比,既能防身,也能在危急时刻,了断自己的后路,绝不落入敌手。
一切收拾妥当,她才轻手轻脚地走进了内室。
床榻上,曹冲睡得正香。小小的身子蜷缩在锦被里,小脸蛋粉雕玉琢,粉嫩的小嘴微微嘟着,呼吸均匀绵长,长长的睫毛像小扇子一样,覆在眼睑上,全然不知,自己即将跟着阿娘,踏上一场亡命天涯的路途。
刘茜俯下身,指尖轻轻拂过儿子柔软的头发,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酸涩与不舍瞬间涌了上来。
对不起,冲儿。阿娘要带你离开这里,离开这锦衣玉食的府邸,去过颠沛流离、亡命天涯的日子。可阿娘别无选择。只有离开这里,你才能活下去,才能平平安安地长大,不用卷入那吃人的权力纷争,不用落得史书上那个早夭的结局。
她小心翼翼地,将熟睡的曹冲紧紧护在怀中,用厚厚的披风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小脸,确保他不会被夜风吹到,不会被沿途的动静惊醒。
怀里的孩子动了动,小鼻子蹭了蹭她的衣襟,发出一声软糯的哼唧,却没有醒,依旧睡得安稳,小手紧紧抓着她胸前的衣襟,像往常一样,依赖着她的温度。
刘茜咬紧了下唇,压下喉咙里的哽咽,不敢有半分留恋,抱着孩子,转身跟着春苔,悄无声息地走出了内室。
环翠居里的侍女仆妇,早已被春苔用安神的汤药迷晕,绝不会在今夜醒来,发现她们的离去。后院的角门,是府里最偏僻的地方,平日里极少有人来,此刻只有两个昏昏欲睡的老仆守着,早已被阴桓安排的人,用酒灌得酩酊大醉,倒在门房里不省人事。
春苔快步上前,轻轻拉开门闩,推开了那扇沉重的角门。
门外,漆黑的巷子里,八个黑衣的死士,早已静立等候。他们是阴桓的心腹,个个武艺高强,忠心耿耿,气息收敛得如同鬼魅,连呼吸声都微不可闻。见到刘茜出来,为首的死士立刻躬身,用极低的声音道:“娘子,都已准备妥当。城南的骚乱已经起了,夏侯惇带着守军过去了,城中巡防空虚,我们按预定路线走,定能护娘子和小郎君安然出城。”
刘茜点了点头,抱着怀里的曹冲,压低了声音道:“有劳诸位。事成之后,阴君自有重谢。”
“我等奉大郎之命,誓死护娘子周全,不敢言谢。” 为首的死士微微颔首,一挥手,八个死士立刻分散开来,将刘茜和春苔护在中间,脚步轻快,无声无息地穿行在漆黑的街巷之中。
夜色是最好的掩护。他们避开了主干道,专挑那些偏僻狭窄的小巷走,按照曹丕提前暗中留下的巡防路线图,完美避开了所有还在巡逻的士卒小队。
沿途偶尔能听到远处传来的马蹄声、呵斥声,是城南平乱的守军,声音隔着很远,根本不会注意到这边偏僻的小巷。刘茜抱着怀里的孩子,心脏跳得飞快,指尖微微发紧,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怀里的曹冲,大概是被巷子里的寒风惊动了,迷迷糊糊地醒了过来。小家伙揉了揉眼睛,看着周围漆黑的夜色,又抬头看着抱着自己的刘茜,小脸上满是茫然,小声地喊了一句:“阿娘?我们要去哪里呀?”
孩子的声音不大,可在寂静的巷子里,却格外清晰。刘茜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立刻低下头,用手轻轻捂住了孩子的嘴,在他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极轻地安抚道:“冲儿乖,别出声。阿娘带你去一个好玩的地方,我们偷偷的,不能被别人发现,好不好?”
曹冲虽然只有不到四岁,却聪慧过人,瞬间就察觉到了气氛的不对劲。他看着周围蒙面的黑衣人,看着漆黑的夜色,看着阿娘眼底的紧张与决绝,没有再哭闹,也没有再追问,只是乖乖地点了点头,用小手紧紧搂住了刘茜的脖子,把小脸埋在她的颈窝里,安安静静的,再也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刘茜的心,瞬间软了下来,又酸又涩。她的孩子,太懂事了,懂事得让她心疼。
一行人继续前行,穿过了数十条小巷,半个时辰后,终于抵达了许昌城南的城墙根下。
这里是整座城墙最偏僻的地段,远离城门,旁边是一片荒废的民宅,平日里根本无人前来。按照曹丕提前留下的线索,这里的城墙,因为去年的暴雨,塌了一处不起眼的缺口,后来只用乱石虚掩着,守城的士卒也极少来这里巡逻,是她唯一的生路。
果然,乱石堆就在眼前,周围空无一人,连巡逻的士卒都没有。曹丕早已提前支开了这一片的守卫,给她留出了一炷香的空隙。
为首的死士立刻上前,挥手示意两个手下,小心翼翼地搬开虚掩的乱石。石块很轻,很快就露出了一个仅容一人弯腰通过的缺口,外面就是城外的旷野,松软的土地,还有远处潩水的流水声。
“娘子,缺口通了,可以走了。” 死士低声回禀。
刘茜抱着怀里的曹冲,一步步走到缺口前,弯腰穿过了那道狭窄的石缝。当双脚踏上城外松软的土地,当许昌城的城墙被她甩在身后的那一刻,刘茜的身子,瞬间微微一颤,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又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差点瘫倒在地。
她出来了。
她终于逃出了这座困了她四年的牢笼,逃出了这座步步杀机的许昌城。
春苔紧随其后,穿过了缺口,站在她身边,看着城外无边的夜色,眼泪瞬间掉了下来,却死死地捂着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刘茜忍不住转过身,隔着城墙的缺口,深深望了一眼许昌城的轮廓。
漆黑的夜色里,只能看到城池模糊的剪影,还有武平侯府方向,那一点依旧亮着的灯火。
四年光阴,一颦一笑,一怒一嗔,爱恨纠缠,早已深入骨髓。
这里有她的青春,有她的骨肉,有那个既让她依赖、又让她恐惧的男人曹操。她还记得除夕夜里,他抱着她,在她耳边说 “遇见你,是我此生之幸”;还记得青梅煮酒时,他意气风发,睥睨天下,却唯独对她温柔备至;还记得他出征前夜,抱着她,说等他打赢了这场仗,回来就给她和孩子一个最安稳的家。
她对他,有怨,有怕,有依赖,有情意,更有深入骨血的牵绊。
可最让她心如刀绞的,是她留在这座城里的孩子 —— 她的据儿,那个还不到两岁、沉稳懂事的小儿子。她把他托付给了丁夫人,从此母子分离,天各一方,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再相见。甚至,可能一辈子都再也见不到了。
方才穿过街巷的时候,她无数次想过回头,想过放弃计划,回到环翠居里,继续做她的环夫人,守着她的两个孩子,安安稳稳地过日子。
可她不能。
她不能拿曹冲的性命去赌,不能眼睁睁看着他走向史书上那个早夭的结局;不能看着自己的两个孩子,未来卷入夺嫡之争,落得个不得善终的下场。
心头百感交集,酸涩、不舍、恐惧、决绝,无数情绪交织在一起,像一张网,将她死死裹住,让她几乎喘不过气来。眼泪终于忍不住,顺着脸颊滑落,砸在了怀里曹冲的发顶。
“阿娘,你怎么哭了?” 曹冲抬起小脸,伸出小手,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水,小脸上满是担忧。
刘茜连忙擦干眼泪,对着孩子摇了摇头,挤出一个温柔的笑容,轻轻摸了摸他的头。
她不能回头,也不能回头。
从她踏出许昌城的这一刻起,她就再也不是武平侯府的环如君了。她是刘茜,是曹冲的母亲,她要带着孩子,去江东,去一个远离中原战火、远离权力纷争的地方,给孩子一个安稳的人生。
为首的死士走上前,低声道:“娘子,此地不宜久留。马匹就在前面的林子里,我们必须立刻动身,连夜南下,免得天亮之后,城中发现您离开,派骑兵来追。”
刘茜深吸一口气,最后看了一眼许昌城的轮廓,毅然决然地转过身。
她抱紧了怀里的曹冲,对着死士点了点头,沉声道:“走。”
一行人的身影,很快就隐入了无边的夜色之中。颍水河畔的风,卷起了地上的尘土,掩盖了他们的脚印,也吹散了许昌城的喧嚣与过往。
一路向南,再不回头。
而他们身后的许昌城,依旧沉浸在黎明前的黑暗里。没有人知道,那位备受曹操宠爱的环夫人,已经带着她最疼爱的神童儿子,趁着这场混乱,永远地离开了这座城池。
更没有人知道,这场看似寻常的逃亡,会在未来,给整个天下,带来怎样意想不到的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