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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第七十回 出逃计划, ...


  •   建安五年二月十二。
      许都城的晨雾尚未散尽,黄河前线的战报便已再度加急送入城内。颜良猛攻白马,刘延死守待援,官渡战场的硝烟仿佛已飘至许都城头,整座城池依旧被战前的紧绷气氛笼罩。武平侯府内人来人往,留守的文臣武将忙于粮草调度与城防巡查,无人留意到环翠居里,一场关乎生死的出逃计划,正悄然进入最后的阶段。
      自丁夫人庄子归来,刘茜便强行压下所有骨肉分离的痛楚,将心神尽数投入出逃筹备之中。她心如明镜,此刻半分脆弱都显露不得,唯有步步缜密,才能带着曹冲安然逃离这座吃人的权力牢笼。经过反复盘算,她将出逃之日定在二月十五 —— 曹操率军离开许都已有七日,主力精锐尽赴前线,许都城防空虚,城门值守兵力锐减,加之百姓因战事人心惶惶,正是浑水摸鱼、悄然出城的最佳时机。
      定下日期后,刘茜便吩咐春苔暗中行事。这些年曹操赏赐的金银珠宝、制镜工坊分得的红利,她尽数积攒下来,此刻恰好派上用场。春苔借着采买的由头,悄悄联络城外可靠的商贾,将珠玉钗环、锦缎绸缎逐一变卖,换成便于携带的金饼与串式铜钱,足足装满两个青布包袱,分量沉甸甸的,足够她带着曹冲在江东水乡置产安家,安稳度过余生。
      除了银钱,路引、干粮、药材、衣物更是缺一不可。她伪造了寻常民妇的身份,托人制作了简陋的乡间路引,又备足了干粮与清水,按张仲景所传方子配齐外伤、风寒、防疫药材,给曹冲准备了厚实的布衣、保暖的襁褓,还有孩子平日里最爱的竹木玩具,事无巨细,一一妥帖安置。她甚至将自己手抄的医书、保命的针灸铜人小心包裹,这是她在乱世中安身立命的根本,亦是将来护着曹冲的底气。
      刘茜原以为,这场绝密的计划,只有她与春苔二人知晓,只需静待十五日到来,便可趁乱离去。可她万万没有想到,第一个洞悉她心思、主动找上门来的,竟是阴桓。
      这日午后,春苔奉刘茜之命,外出购置最后的干粮,刚走出侯府侧门,便被一道熟悉的身影拦在了巷口。阴桓身着素色长衫,面容清俊,眼底带着几分沉郁,身后未带任何随从,显然是刻意隐匿行踪。他并未踏入侯府半步,只是拉住春苔,语气凝重地叮嘱:“你回去告知环如君,我已知晓她的打算。若她信得过我,今天未时,城南街角的沽酒肆雅间,我在此等她,有要事相商。”
      春苔心头一惊,面上却不敢显露半分,只低头应下,匆匆返回环翠居,将阴桓的话原封不动转告刘茜。
      刘茜听闻此言,指尖微微一顿,心头百感交集。她与阴桓渊源颇深,当年若不是自己身死,她可能还是阴桓的宠妾,她也不会会落入武平侯府,成为曹操的姬妾。阴桓自从找到了她后,始终暗中照拂于她,从未有过半分逾越。此刻他知晓她的出逃计划,若是心存歹意,只需向荀彧或夏侯惇告发,她的所有谋划便会瞬间化为泡影,自己与曹冲都将身陷绝境。可他非但没有揭发,反而主动邀约,显然是心存相助之意。
      犹豫半晌,刘茜终究还是下定了决心。今日之约,她必须去。
      未时初刻,也行因为战争的阴云,平时热闹的街巷行人稀稀拉拉的,只有巡街士卒的脚步声偶尔响起。刘茜换上一身粗布襦裙,挽起发髻,扮作寻常仆妇模样,悄悄从侯府侧门离开,快步走向城南的沽酒肆。
      酒肆内客人寥寥,多是往来行商与底层士卒,喧嚣嘈杂,恰好掩人耳目。阴桓早已在二楼雅间等候,烛火摇曳,映得他面容愈发清瘦。见刘茜推门而入,他立刻起身,眼中翻涌着担忧、愧疚与不舍,千言万语堵在喉头,最终只化作一句轻声的:“你来了。”
      他没有追问她为何要逃离许都,没有劝她留下,更没有提及过往恩怨,只是径直走到她面前,沉声道:“茜儿,我知道你要走,我不拦你。这许都本就是火坑,是曹家的猎场,你留在这,迟早会被吞噬。七郎君聪慧过人,锋芒太盛。你走,是对的。”
      刘茜抬眸看他,心头一震,未曾想阴桓竟将一切看得如此透彻。
      “可你想过没有,” 阴桓话锋一转,语气愈发凝重,“如今中原战火四起,袁绍大军盘踞河北,徐州、豫州盗匪横行,你一个弱女子,带着年幼的儿子,仅凭伪造的路引,如何能平安南下江东?沿途关卡盘查严苛,乱兵匪寇随处可见,你那点准备,根本不足以护你周全。”
      刘茜沉默不语,阴桓所言,正是她心中隐忧。她虽做好了万全准备,可乱世之中,变数太多,她终究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面对乱军,毫无反抗之力。
      见她默认,阴桓不再多言,伸手从怀中取出一叠叠物事,轻轻放在桌案上,逐一摊开。
      最上方是三张制式规整的路引,盖着州郡官府的朱红大印,绝非她手中伪造的简陋文书可比。“这是我托人从颍川郡开具的正规路引,身份是回乡探亲的阴家远亲,沿途关卡见此路引,绝不会多加盘查,可畅通无阻。”
      路引之下,是一张写满姓名的绢布,字迹苍劲有力。“这些是我阴家培养的死士,共八人,个个武艺高强,忠心不二,已在城外等候。十五日你出城后,他们会一路暗中护送,直至你平安抵达江东,绝不会暴露行踪。”
      绢布旁,是一卷竹简,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还有一袋沉甸甸的金饼和阴桓的私印。“这是江东阴家的产业地址和我的信物,你到江东后,遇到难事可直接前往支取银钱,无需为生计发愁。沿途各州郡,皆有阴家商号接应,食宿、车马,皆可安排妥当。”
      最后,阴桓取出一张手绘的地图,上面用朱砂细细标注了路线,避开了所有战场、乱军盘踞之地,全程以水路为主,顺潩水颍水而下,转淮河,经过邗沟入长江,一路平稳抵达江东。“我已为你规划好最安全的路线,走水路避陆路,顺流而下,既快又稳,可避开绝大多数凶险。”
      刘茜看着桌案上密密麻麻的字迹,看着阴桓眼中化不开的悔恨与温柔,眼眶瞬间泛红。
      她与阴桓,终究是错过了。当年阴桓的错,让她香消玉殒,恨意因为自己再世为人已经看淡,如今他倾尽全力帮助自己,她多少有一些感激。如今她心有所系,更不可能回头与他再续前缘。他从未怨过,从未恨过,只想着倾尽所有,护她一世平安。
      “茜儿,” 阴桓望着她,声音沙哑,带着无尽的怅惘,“当年是我对不起你,是我害死了你,让你如今落入这牢笼之中。上辈子我欠你的,我这一生还你。我不求你原谅,不求你回头,只求你能平平安安,带着孩子远离纷争,安稳度日。”
      “十五日清晨,我会在南门制造混乱,引开值守士卒,给你留出出城的空隙。往后余生,无论你在天涯海角,只要你开口,阴桓纵是粉身碎骨,也定会赴汤蹈火,助你周全。”
      刘茜望着眼前这个痴心相护的男子,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句哽咽的 “多谢阴大郎”。这一声谢,谢他照拂,谢他倾囊相助,谢他成全她的逃离。
      阴桓轻轻摇头,眼底满是释然:“你我之间,无需言谢。只要你安好,便足矣。”
      与阴桓的会面,让刘茜的出逃计划多了一层坚实保障。可她未曾想到,这份助力,仅仅是开始。第二个主动找上门来,决意助她逃离的,竟是曹丕。
      曹丕早已察觉到刘茜的异样。这些日子,环翠居闭门谢客,侍女频繁外出,府中金银器物悄然减少,刘茜更是整日神色凝重,眼底藏着化不开的忧愁。他虽年仅十四岁,却自幼在权谋漩涡中长大,心思缜密,稍加揣测,便洞悉了刘茜的打算。
      二月十三日夜,夜色深沉,环翠居的侍女皆已安歇,刘茜正借着烛火核对出逃物品,窗外忽然掠过一道黑影。曹丕身着黑色劲装,身形矫健,悄然潜入屋内,反手关上房门,拦住了正要起身的刘茜。
      少年双目通红,眼底翻涌着愤怒、委屈与恐慌,他一把抓住刘茜的手腕,力道之大,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声音嘶哑地逼问:“阿环,你告诉我,你是不是要走?是不是要离开许都,再也不回来了?是不是要带着仓舒,抛弃我?”
      刘茜心头一震,看着少年眼底的泪光,知道再也瞒不下去。她轻轻挣开他的手,垂眸轻叹,将自己的计划、自己的担忧,一字一句,如实告知:“子桓,我必须走。这武平侯府,这许都城,就是吃人的地方。仓舒太聪慧,太受你父亲宠爱,留在这,他必死无疑。我不走,我和仓舒,都活不下去。”
      曹丕听闻此言,瞬间像是疯了一般。他再次抓住刘茜的手腕,红着眼睛嘶吼:“你要走?你要跟阴桓走吗?你忘了这些年我是怎么护着你的?忘了我为了你,顶撞我阿娘,疏远兄弟?你就这么狠心,不要我了吗?”
      他像一个被夺走心爱之物的孩子,又愤怒,又委屈,又害怕。这些年,他在府中步步为营,无人可依,唯有在刘茜这里,能感受到一丝温暖与安稳。在他心中,刘茜早已不是父亲的姬妾,不是自己的庶母,而是他心底最依赖、最想守护的人。
      他闹了许久,声音从嘶吼变成哽咽,眼底的愤怒渐渐被痛苦取代。他看着刘茜泪流满面的模样,看着她眼中决绝的坚定,听着她一遍遍重复 “子桓,我不走,仓舒就活不下去”,少年的心,终究还是软了。
      他太清楚这侯府的黑暗了。他是曹操的儿子,从小便目睹了权谋倾轧,知道这权力漩涡有多吃人。他怕刘茜留下,迟早会成为权力之争的牺牲品;他怕曹冲年幼,难逃暗算;他更怕自己拼尽全力,也护不住他最在意的人。
      良久,曹丕松开手,缓缓后退一步,眼底满是不舍与绝望,哑声道:“我放你走。”
      刘茜猛地抬眸,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我知道,你留在这里,终究是死路一条。” 曹丕别过头,强忍眼底泪水,声音颤抖,“十五日清晨,我会利用世子身份,支开南门所有值守士卒,给你留出一炷香的出城空隙。这是我能为你做的,最后一件事。”
      他从怀中取出一块玄铁令牌,上面刻着曹家宗族的纹章,沉甸甸的,递到刘茜手中。“这是曹氏宗族的通关令牌,凭此令牌,沿途关卡、城池守将,皆不敢为难你。”
      他望着刘茜,一字一句,郑重无比:“你要答应我,一定要好好活着,一定要照顾好仓舒。还有…… 不许忘了我。无论你走到哪里,都要记得,许都有一个子桓,永远念着你,想着你。”
      刘茜握着手中的令牌,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她未曾想,这位未来的魏文帝,这位日后对亲兄弟赶尽杀绝的帝王,此刻竟会以这般温柔决绝的方式,放她离开。
      阴桓的倾囊相助,曹丕的刻意放水,再加上春苔的生死相随,三方助力,如同三道坚实的屏障,将她出逃路上的所有凶险一一扫清。路引、死士、路线、银钱、令牌、城防空隙…… 一切准备就绪,万无一失,只待二月十五的朝阳升起。
      二月十四日夜,距离出逃仅剩最后一个夜晚。环翠居里烛火摇曳,曹冲已安然睡熟,春苔在偏房收拾最后的行囊。刘茜独坐窗前,望着窗外沉沉夜色,心头思绪万千。
      就在这时,房门被轻轻推开,曹丕再次走了进来。他未着劲装,换上了一身素色长衫,眉眼间尽是少年人的不舍与哀伤。他一步步走到刘茜面前,沉默良久,终究还是伸出手,轻轻将她拥入怀中。此时少年已经比自己高了不少,娇小的刘茜被他抱在怀里严严实实包裹了起来。
      “阿环,我舍不得你。” 少年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脸颊埋在她的发间,“我真的舍不得你走。”
      “你到了江东,要好好照顾自己,不要委屈自己。仓舒还小,你要多保重身体。”
      “将来若有机会,我…… 我想去江东看你。你不要躲着我,好不好?”
      刘茜靠在他的怀中,感受着少年颤抖的身躯,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硬生生忍住,没有掉落。她知道,这是她与曹丕最后一次相见。过往的依赖、温暖、牵挂,从此都将化作云烟,消散在乱世之中。她与曹操,与曹丕,与整个曹家,都将在明日清晨,彻底斩断所有羁绊。
      她没有推开他,只是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如同往日里安抚他一般,无声地告别。
      长夜将尽,朝阳欲升。
      刘茜的出逃之路,已无任何阻碍。而她与曹家的恩怨纠葛,也即将在许都,画上一个句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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