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2、E64 他走了，尤带笑容。 三天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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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孟晖敲响了我家的大门。开门的妈妈没想到他敢直接来我家大门口，愣了一下，而后就是滔天的怒火。
我本来一直呆在房间里，手里捧着爸爸刚买回来的《南方周末》发呆。听到妈妈悲愤的声音，我赶紧赶到了家门口。
老妈正一边痛陈孟晖的罪行，一边挥着胳膊往他身上锤。老爸站在一边用眼睛狠狠的盯着孟晖，没动手，但压力也绝对不小。孟晖硬挺着胸膛让老妈打，低垂着眼帘一言不发。但他是第一个感觉到我的人。抬起瘦了一大圈的脸，他看着我只说一句话。
“老爷子快不行了，他还不知道我们的事，跟我回去让他见见吧。”
不管孟晖对我有多混，老爷子对我、对我全家都是非常好的。回房间换上衣服，我和孟晖走了。
楼下，还是那辆奥迪A6。“你不喜欢我的那些跑车，换了一辆。”孟晖对我简短的交代，打开了中控锁。
我过去没有因为不喜欢他的车有过怨言，现在也不会因为他换了车就感动莫名。我和孟晖就像是两个齿轮，但永远赶不上对方的节奏，不能咬合在一起，就只能互相折磨。
“我们一直和老爷子说，因为你父母想你了，让你回去住一段时间。。。孩子的事，他还不知道，你尽量。。。”
“知道了。”我自从上车一直没有说话，但听到“孩子”两个字，忍不住打断了他。
孟晖的车最后停在了军区医院的住院部。一个月前，孟老爷子还气色尚好的要在花房里种上一棵巴西木，说等到宝宝长大了可以和小树比高。可现在，他被还原成了一个最无助的老人，躺在ICU里，瘦弱的身上插满了各种仪器。
我进去的时候，他原本是闭眼休息的。但我跟着孟晖刚走到他的床前，他像是有感应似的，一点点的睁开了眼睛。
“桑华你来了？！”老人刚刚睁开的眼睛满是浑浊，原本清明的样子都不见了，只是在看到我时亮了一下。
可是桑华是谁？我顿时手足无措起来。孟晖悄悄的在我耳边提醒：“桑华是我奶奶，我三岁的时候就去世了。老爷子以前说过，你给人的感觉和她很像。”
他的气息吹拂在我的脸上、脖子上，让我不自觉地想逃，这意图孟晖比我自己更早发现，他伸出手紧紧的揽住了肩膀，我俩现在的样子就像是一对鹣鲽情深的小情侣。
“爷爷，你认错人了，这是陈蓦。她前几天住在娘家，今天过来看你。”
“哦，是孟晖媳妇。”老爷子知道自己认错了人，不过脸上的笑容没有掩去，对我还是温温润润的，和过去一样，“这小子骗我你是回家陪父母去了，当我不知道你为什么回去？”
听到这里，我和孟晖都僵直了身体，生怕是孩子的事给了老人身体最致命的打击。
“一定是孟晖这小兔崽子惹你生气了。你别怕，我以后不在了，他要是再敢欺负你，你就告诉他妈，或者他三叔，他们会替你出气的，不要动不动就带着孩子跑回娘家。”
我和孟晖通通松了一口气。老人把视线从我的脸转向我的小腹，表情严肃认真：“这是我孟家的骨肉，可不能遇到什么事就只知道往后退，你这胎教不好！”
而后他又仰着头严肃的看着我，等我的答复。“好，我绝不让他做个胆小的逃兵。”
“呵呵，好孩子，果然像桑华，我从一早儿就知道你和孟晖能成一对儿，这下有了孩子，我就更放心了。到了下边，我还得和他奶奶好好说说呢，他从小就不让他奶奶省心，这一转眼都当上孩子他爸了。”
老爷子已经算是弥留之际，能强撑着说这么一段话，已经非常辛苦了。而且，我也快撑不下去了，这戏演得太艰难，每次说到孩子，我都有落泪的冲动，忍到现在，已经有些微微发抖了。
孟晖看到老爷子慢慢合上眼睛再次陷入昏睡，用力搂着我向外走。她把我带到了病房外的小会客室，把我安置在沙发上，又从一旁的保温杯里倒了些热的银耳燕窝粥给我。
“喝吧，这是专门为你准备的。”看我只低头坐着不理他，孟晖把碗又往我手里递了递，“这是我妈熬了一上午才弄好的，要我带给你，多少喝点吧。”
他的声音竟透着一股委屈，我的手下意识的接过了碗。接过来我就后悔了，听到他松了一口气的声音，只觉得自己又上了他的当。把碗拿在手里，我是再也不肯动一下了。
“老杨已经带着其他几个医院的专家会诊过几次了，老爷子的各项身体机能都不行了，最多。。。还有一个月。”
孟晖没有再执着于我是不是把粥喝了，而是在几句话中沉浸到了对长者即将离去的伤痛里。他的手下意识的要拿出烟来抽，突然看了我一眼，把烟又收了回去。
“以前的事儿是我对不起你，但你看在老爷子的份上，在他还在的时候忍着点，等。。。等他走了，我们再说。”
刚刚在家门口只是觉得孟晖瘦了，坐在车里虽然是副驾驶座，可我一眼也没有看他。现在，我们两个坐在两张并排的单人沙发上，中间隔着一个茶几，面对面的看着对方。孟晖瘦的两腮已经下陷了，显得颧骨很高，眼睛特别大。变得最多的是他的眼睛。里面曾经的锋芒毕露、圆滑世故都不见了，只剩下盛得满满的疲惫和伤怀，还有一丝脆弱的乞求。
“好。”我答应他，然后急急的把头转回来，似是不敢再看他。
老爷子住在医院里，所以我要表演的舞台就是那间病房。如果我当天需要出场，孟晖会提前一天告诉我出场的原因和要表演的内容。比如老爷子突然特别想吃一种克食，就是他和桑奶奶相遇的重庆小山村里才做着吃的，而我就是那个会做的人。需要表演的内容是，孟晖在头一天得知后，回到家里和我说了，身为孙媳妇的我第二天提着吃的出现在他的病房里。
老人其实已经有10天左右没有正经吃过什么东西了，都是靠着昂贵的营养针维持着。这段时间有头有脸的人也来看了不少，其实大家都心照不宣，老爷子的日子已经在倒计时了。特别是他本人，表现的最平静。精神稍好一点，他就戴着老花镜，再拿副放大镜在词典里找好听、好寓意的字，给“我肚子里的曾孙”，给孟馨、甚至是孟晃的孩子起名字。
每到这个时候，我都要微笑着听着、看着，在他问我哪个字好的时候，我还要装作仔细研究了很久的样子，再在里面挑一个告诉他。而当老爷子盯着我的肚子看的时候，我还要镇静的接受他的检阅，然后再告诉他，我的肚子之所以还没有鼓起来，是因为过去孕吐的太厉害。人瘦了一大圈，就不显怀了。这话是很有说服力的，说孟晖瘦，现在的我也差不多他那样。
每当一天中有这件事发生，孟晖送我回去的车上都异常安静。尽管其他时候我们也不说话，但那时通常都是死一样的寂静。我的心像是被无数的小虫子撕咬着，让我忍不住恶毒的想，凭什么我的孩子没有了，他和其他女人的孩子却可以安然降生。这个可怕的想法可以折磨的我彻夜难眠，但是一旦接到孟晖的电话，我还是要在第二天装出一副没事人的样子站在他的面前，再在老爷子的病房里更进一步的佯装一个好孙媳。
这天傍晚接到孟晖的电话，听说老爷子要吃那个名字有些奇怪的克食，我的头“嗡”的一声响。重庆是山城，常年累月的不见太阳还阴湿，在那里如果不吃辣的，身上很容易长各种小疙瘩。老爷子说的那个克食，就是用当地的辣子混着荞麦面做的。大家不过是闲暇时吃着磕牙，因为那个东西很不容易消化。
以老爷子现在的消化系统，根本没法吃这个东西。刚才在电话里听孟晖说，老爷子今天的气色特别好，说话、骂人都很有底气，有点他10年前的意思。所有这些唯一的解释就是，老爷子已经到了回光返照的时候了。
我没有在电话里告诉孟晖，他这一阵家里、工作两头忙，已经瘦得不成样子了。这很可能是我给老爷子做的最后一顿饭，所以我格外的上心，除了做了那个克食，还配了几个当地的小菜和熬的稠乎乎的棒子粥。
老爷子很喜欢，一连喝了两碗粥，还让我给旁边的孟晖也盛一碗，他要和他的大孙子一起吃完那顿晚饭。
病房里一时间成了东北人家里用来唠嗑的大炕。孟晖和老爷子坐在小桌两边对着吃，中间还要聊起孟家男人必须驾驭的各种处世哲学。而我就在一旁给他们盛粥、布菜。俨然孝子贤孙的美满家庭。
“小子，我老头子给你的东西不少，可那些个名头、家世，还有基因，统统比不上我给你找的这个媳妇。”
那天晚上，我收拾完餐具准备和孟晖开门离去的时候，老头子在后头突然说了这么一句话。我记得我和孟晖听了以后都很尴尬，但更庆幸，还好老爷子不知道我们在结婚之前就签了离婚协议，而我肚子里的他以为的曾孙早就化作一滩血水，离开了我。
但我们都没想到，那是老爷子在这世上留下的最后一句话。当天夜里11点42分，医生宣布倥偬一生的老将军，在美梦里安详的走了。
作者有话说
第72章 E64 他走了，尤带笑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