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华落千年》慧墨沉香

8、第七章 远恨深隐 灯火灿

　　灯火灿然的街道仍旧一片繁华熙攘之象，纵使天公不作美，被乌云半遮半露的明月只透着一星半点的光，那橘黄色的暖色灯火也已照亮了天空，长长的街道上更是亮如白昼。
　　然而再明亮的灯火也总有照不到的地方。今晚的丞相府注定无法安眠。昏暗的月色下，一道颀长挺拔的身影穿过丛丛掩映的高大树木，摇曳不定的树影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灰。
　　行至东厢一间偏僻的房间，男子推门进去，低低的“吱呀”声在这样寂静的夜色里显得尤为刺耳。屋内似乎久未有人打扫，地上和家具上都积了一层厚厚的尘土，男子每过一处，便会扬起一小片薄薄的灰，整间屋子的空气都显得极其窒闷。
　　进到里屋，外面的月光本就昏暗，更加不可能照进内室，屋内亦没有点灯，更显暗沉，然而男子在这样的黑暗中却转向一个应该是墙角的方向，对着那里或许存在的“事物” 用一种慵懒而冰冷的语调说：“就算是疯了，你对你那个宝贝儿子倒是仍旧在意的很啊！”
　　房间内的气氛极为压抑，除了男子平稳的呼吸声之外便是一道骤然变得急促的呼吸。角落里传来一声极轻的衣料摩挲的声音，“啊啊…啊…啊啊！”也许是太久没有和人交流过，那个人似乎已经忘记了该怎么说话，只能从喉咙里发出极为简单的几个音节，努力地想要通过这种方式来表达自己的想法。
　　男子低沉的笑声里带着残忍与某种隐忍的痛苦，奇异的温和语调像是蛛网般柔软缠绵却又能将人捆缚其中，慢慢地让人在不断的挣扎里渐渐失去生命力，一步一步的迈向死亡。“你想让我不要伤害他？”
　　感觉到衣服下摆被人拉扯着，男子半蹲下身子，修长的手指轻轻抚过她干枯如稻草般的头发，温柔的动作如同在抚摸心中挚爱，只是那手指在穿过发间之时却倏然揪住她的长发往后拉扯，她的脖颈被弯曲到一个不可思议的弧度，女子疼得发出 “呜呜”的低吟。然而男子却恍若未闻，唇边挽出一抹如水般温柔的笑容，温柔的眼神里隐着几分诡异的幽深，漆黑的瞳仁像是一潭幽黑的湖水，模糊不清的情绪如水草般摇曳不定，俯身至她耳边，温柔的话语仿似情人间的爱语，可是说出的话却像是裹了无尽的冰冷寒气，一丝丝的从她的耳朵钻进去，随着血液流遍全身，将全身的温度降到零点以下，“你、休、想。”一字一顿的吐出这三个字，满意地感觉着手下的身体瞬间僵硬起来，“我一定会‘好好对待’你的宝贝儿子，让他有一个永难忘记的人生。这是你欠我的，不是吗？”
　　“啊啊！啊啊啊……啊啊！”难听干哑的声音再次响起，衣服被拉扯得更加厉害。而这一次，男子似乎是失了耐心，不悦地皱起眉，拂袖甩开女子，凌厉的气劲让虚弱的女子直接撞上了墙壁，发出低低的呻吟。
　　男子不耐烦地走出屋子，却在转身关上房门时停顿了一下，幽深的眼死死地盯着地面的尘埃，那里，除了他的脚印以外，还有一双明显不属于他的略小些的足迹。隐隐约约地，大半都被他的脚印遮盖了，只是因为在行走时的角度有些许不同，故而两双脚印形成了一个微妙的角度，稍稍观察一下便会发现其中的差别。
　　关上门。转过身子看向不远处的一间院落，原本紧皱的眉心忽然舒展开来，可眼底的冷意却越加弥漫，似要将看到的一切都冻结掉。男子朝着院落慢慢踱步而行，步出沉沉的阴影，走入此刻略显明亮的月光之中，银白的月华投射在他的脸上，赫然是寒微影澜那俊美冷硬且带着诡谲笑意的面容。我都差点忘了，这府里，还住着我的宝贝儿子呢！
　　……
　　已是亥时六刻，照正常的作息时间来说应该已经躺在床上熟睡的寒微绛尘此刻却辗转难眠，睁着一双有些茫然的眼盯着窗外明显明亮了些的月亮，却始终没有睡意，直觉里总觉得今晚似乎会发生些什么不太好的事情。
　　就这么反复折腾到了子时初，不安的感觉越来越强烈，寒微绛尘终是披衣起身，走到窗边，借着朦胧的月色看向一间偏僻的房间，仍带了些稚气的眉心渐渐蹙起，他的不安，似乎与住在那房间里的人有关，又像是与他自己有关。
　　今晚绛霄擅自出府的事他虽没有明着帮忙却是暗里给他留了后路，而绛霄被打他亦从中做了手脚，让家法未能执行完毕。以爹爹的精明，发现这其中有他的参与也只是早晚的事。
　　兀自沉思的寒微绛尘忽觉不对，猛然抬头才发现寒微影澜正向翮尘居这边走来。微微咬唇，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没想到回来的这么快。心有戚戚然的转身，寒微影澜已经推了门进来，坐到桌边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眼中是显而易见的冰冷怒气。
　　定了定神，寒微绛尘镇静地开口，“爹爹。”虽然只比寒微绛霄大了一岁，但是二人的心性脾气却完全不同，寒微绛霄就像只关在笼子里的猴子，一有机会就想着满山跑；而寒微绛尘却像是优雅的天鹅，年纪虽小，却自有一股宁静幽雅，引人瞩目的气质。即便此刻明知自己绝逃不过一番惩罚亦让自己保持冷静，即便只是在表面上。
　　寒微影澜淡淡的应了一声，依旧不说话，只是用一种似乎是感兴趣般的眼神看着他，这样的眼神让他觉得自己就像是一个玩物。忍住心里那点异样与不舒服的感觉，寒微绛尘再次开口：“爹爹这么晚来这儿有什么事吗？”
　　挑了挑好看的眉，“尘儿不知道爹爹来是为了什么吗？”漫不经心地倒了杯茶在手中细细品茗，眼光往窗外一瞟，笑意微微，“夜凉如水，尘儿何以开窗，是无事赏月，还是……想看看什么人呢？”
　　寒微绛尘垂下眼睑，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爹爹多虑了，尘儿只是觉得今夜稍显闷热，故而开窗想让房内凉爽一点。”
　　“哦？这翮尘居临水而建，冬暖夏凉，且此时正值早春，夜色凉如秋水，何来‘闷热’一说？莫不是尘儿心有所虑，才难以安寝？”虽是问话，但寒微影澜的语气却是明显的肯定。
　　寒微绛尘眼皮一跳，就算再沉静也只是个孩子，如今父亲这样问自己显是肯定了绛霄出府之事自己亦参与其中，这种情况之下与其继续佯装不知倒不如坦白一点，可能惩罚还会轻上些许。遂毫不犹豫地朝寒微影澜跪下，清晰地吐露自己的“罪责”：“尘儿今夜眼见霄儿出府却未曾阻止，事后又擅自进入流恨阁，尘儿知错，请爹爹责罚。”
　　“你可知那里住的是何人？”不知为何，寒微影澜的语气有些说不出的怪异。
　　犹疑片刻，寒微绛尘还是点了点头，“是……娘。”
　　“娘？呵呵……你娘……”寒微影澜低低的笑出声来，只是听在寒微绛尘耳中却只觉的越发的诡异疯狂，寒微影澜忽然起身，长袖一扫，桌上的青瓷茶壶和茶杯便全都摔在了地上，瓷片碎裂的声音打破房中沉郁的气氛，却让寒微绛尘觉得更加紧张，寒微影澜忽然看向他，眼神冷厉，漆黑的眼瞳中似乎还掺杂着点点的红，伸手紧紧捏住他的下颌，“你给我好好记着，她不是你娘，她只是个贱人，你从来就只有父亲没有母亲。”
　　寒微绛尘痛得咬住唇，紧紧的闭上眼，死咬着嘴唇，却始终不发一言，既不答应也不反驳。
　　寒微影澜不悦的蹙眉，松开紧捏的下颌，宽大的手掌直接扇在寒微绛尘脸上，少年的身子立时被打飞至窗户边的墙上，嘴角流出一抹猩红，右手按住胸口，方才那么一撞，胸口好像都裂开来，别说是说话，就连咳嗽都显得极为吃力，面颊因为咳嗽染上淡淡的红，看起来倒是分外惹人怜爱。
　　寒微影澜一点也没有要扶他起来的意思，直接往外走，踏出房门的那一刻脚步微微停顿了一下，语气仍旧冰冷：“这是最后一次。别再让我发现你到那里去，否则，我会让她永远消失。”
　　咳嗽声微微一停便咳得更加剧烈，寒微绛尘敛下眉眼，半天才从口中吐出一字：“是。”垂在身侧的左手悄悄握成拳，眼里似有千般情绪却全被挡在眼睫投下的阴影里。